第五十八章  想起布鲁诺

    姚桐斌之死，对赵九章与其说是一个沉重打击，莫如说是一个绝望的信号，一
个微妙的暗示。

    姚桐斌死后的几天时间里，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甚
至整夜不睡。如果说在姚桐斌死之前，他对眼前的这场“大革命”多少还抱有一种
幻想，心中还默默燃烧着一盏希望的灯火，那么姚桐斌死后，他的这种幻想消失了，
心中那盏本来就不明亮的灯火也开始变得暗淡微弱了。

    在那几天里，他的头发陡然增白，恍惚中，他像沿着自己曾经走过的人生之路
重新走了一遍，而一路拾到的，都是迷茫、疑问和困惑。

    在那几天里，惟一能陪伴他那颗孤独而痛苦的心灵的，是一个他在国外留学时
就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地球仪——这是文化大革命中他家惟一一件侥幸未被抄走的
“洋玩艺”。

    可以说，从生到死，他始终都在爱恋着生养着自己也生养着同类的地球。他喜
欢地球，就像婴儿喜欢母亲的怀抱。在这个怀抱里，他吮吸到母亲极富营养的乳汁。
从感情上说，他是极不情愿也舍不得离开地球的。但另一方面，他又深深知道，离
开地球，跨进宇宙的大门，是人类无法改变的宿命。所以，他不仅用自己毕生的精
力研究地球，同时也用毕生的精力研究宇宙空间，要为生活在这个地球上的人们探
索出一条明天的路；他不仅想让愚昧和无知在这个地球上消失，同时还想让文明的
太阳永远普照地球，普照宇宙！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天上的路尚未开辟出来，人间行走的路却已被堵死；文明
的太阳还未等到升起，愚昧与无知的棍棒却已将他打得遍体鳞伤。他有能力掌握地
球乃至宇宙的规律，却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一种人生的巨大困惑像阴云般笼罩着他，让他无法排解，无法超越，他第一次
在自己７１岁的生命中深深触感到一种本质上无法消化的痛苦。

    每晚夜幕降临，他便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从未有过的恐惧感，直至深夜，他也
无法入睡。

    为了躲避人间的恐惧，他只好披衣下床，踱至门外，把孤独无望的目光举向繁
星点点的夜空。然而，夜空深邃莫测，茫茫无际，繁星遮掩的背后是宇宙间可以吞
没一切的黑洞；而黑洞的四周，仿佛也贴满了一张张浸透着血迹的大字报！

    那一时刻，他恍惚感到，法国罗马塔楼上那悲壮的钟声忽然划破夜空，徐徐飘
入他的耳际——他想起了伟大的科学家布鲁诺！透过茫茫夜空，他仿佛看见他脚下
的干树枝被点燃了，熊熊的火焰炙烤着他的全身，一根长长的竿子将耶稣受难头像
朝他慢慢伸了过去……蓦地，布鲁诺转过脸来，一双愤怒的眼睛射出太阳般的光芒
……

    赵九章禁不住浑身一阵颤栗，再也无法忘记布鲁诺那双眼睛。布鲁诺那双充满
悲愤与不屈的眼睛仿佛在告诉他：人类是经过火刑架才飞向宇宙的！

    当他突然醒悟到这一点时，整个身心似乎都被某种怪异的东西击垮了。面对夜
空，他无法抗拒宇宙间那巨大的诱惑；面对现实，他又无力承受从未见过的人身攻
击。于是，他也想写一张大字报，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给自己写一张大字报，这张
大字报的名字就叫：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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