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党支部里有党性
9月25日的那天, 单位通知他去机关,宣布他的处分决定,刘建军决定不去听
这种处分决定,不然的话他真受不了,于是他给单位打了一个电话,表示他有病不
能上班。
单位领导告诉他说:“我们正为你顶着这件事,我们死顶着不传达,现在顶不
住了。你不要怕受刺激,大家都一如既往地理解你。”
到了9月29日,地区的纪检委催问落实了没有,单位说还没有落实呢。
地区纪检委又问:“刘建军还交党费吗?”单位的同志说:“我们还让他交。”
地区纪检委的人说:“不行!得停止他交党费,他已经被开除党籍了!”
宣布处分决定不是一个基层所阻止得了的, 处分决定终于在9月29日下午三点
钟宣布了。宣布的时候刘建军看到他的同仁好友眼含泪花。他们哭了,第一个眼泪
盈眶的是一名科长,十几个党员发言,没有一个人同意这种处分的,大家从各种角
度,用各种理由,从各个方面提出了好多疑问。
作为党支部书记的刘荣惠同志说:“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我是一个局长、
书记,请大家放心,我们一定要以组织的名义,盖上我们的章,打报告向上级如实
反映情况。我最起码要把大家的意见反映上去。”
十几个党员一一表态,只有3个同志没有时间说话。
后来,中纪委调查时,全局的干部党员不约而同地到中纪委同志住的地方去反
映他们的情绪和要求。
带病再进京
转眼又到了10月,正是秋风萧瑟时。
刘建军的“保建医生”,市一院的院长在最近拉他去做体检时,CT片子显示出
一个危险的图样,肝脏中部偏右,发现4×8mm的一块异常组织体,直接说了吧,是
一个肿块。
刘建军知道人在委屈时会生出许多病来的,他过去读过一些中医的书:怒伤肝,
肝脏最容易因生气而发生病症,他还知道,肝癌是活不了几个月的,他还不到50岁,
他还有很多事业,他还有美好的家庭中享不完的天伦之乐,他还有冤没有伸!难道,
难道他就这样不清不白地进了火葬场!他愤恨!是腐败,是官僚主义,是家长作风
杀害了他,他真正是为了党风的建设,为了反映群众的呼声,而被开除!
朋友们告诉他片子已经照好,还没洗出来,让他到外边车上等着。
人在抵御死亡信息上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他的腿软了,勉强来到朋友们为他
准备的高级卧车上。
十几分钟以后,朋友们忙完了,来到车上,上车就往家送刘建军。朋友们只是
说:“没什么事儿!”
刘建军也装傻:“没事就好!”
“没事”要像个没事的样子。
刘建军给中纪委那位女副处长打了个电话。那位女副处长说:“我们把材料转
给省纪委了, 告诉他们抓紧复查这个案子,你如果找,就找省纪委的X同志。他们
答应给办这个事。”
又过了几天,刘建军给省里打电话找那位同志,对方说:“这个案子没有经过
我们的手,分管我们的领导也知道这件事,复查不复查,要由领导定,或开会定,
你等等吧。反正你这个案子大家都知道,看法也有,只是谁也不知怎么插手。”刘
建军问:“中纪委让我直接找您。”对方说:“中纪委只是个人名义打电话,转来
的信,也没要结果。你还是让他们要结果,我们立案就快了。”
刘建军决定再度进京,因为肝脏的危险信号给他压力太大了。他人一死就定案
了。
已是10月下旬,天气已经很冷,刘建军又一次踏上了北京的征途。这一次,他
直接去找一位高级领导的秘书。
那位秘书感到很吃惊,说:“怎么,问题还没解决吗?”
刘建军说:“处分决定了以后,很难改变了。”
这位秘书很生气,说:“那样不行!实在不行我们就找大官吧。我给你找一找
人大常委会的主要领导。”
刘建军在约定的时间被这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召见。在宽敞的会客室里,刘建军
从头到尾又把他的事说了一遍。
这位领导说:“我觉得,河北省树一个地委书记当廉政典型是有风险的,树这
个典型,并且把这个典型树得这么高是不好的,我们这个党从历史上树了最高的、
最大的、有职务的典型就是县委书记焦裕禄,焦裕禄还是死了以后才树的。那么活
着的人树了个王进喜,是个采油队的队长;树了个支部书记是陈永贵。所以我们应
该树基层的领导干部。”
他又说:“树这么高级别的政工领导干部是很危险的,如果有人对这个干部有
看法就不敢说了,发现了他的阴暗面就不敢揭露了。揭了阴暗面,就得压一压,就
容易出问题。你这个问题就出在这里,这容易出现冤假错案。”
刘建军听得很佩服,他觉得这位领导人头脑是非常清楚的,谈问题一针见血,
他是从党的大角度去考虑的。
那位领导人说:“最起码我认为开除你的党籍是不对的,不应该处理得这么重,
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让人了解了解,反正只听你说我也不能表态。再说,我表态
也没有用,这是党内的事情,又是外省的事,要是中直机关的事,还顺手一些。”
过了几天,那位秘书给他打电话,对他说:“你这个材料,领导用了整整一天
的时间认真看了,看了以后让人同河北省商量一下,河北的态度一般,他们说是地
区处理的,你是地区管的干部。这就没有办法了,你还得自己找一找。”
刘建军问:“那么我再去找谁呢?”
对方没有回答。
周恩来的报童气不公
到了11月初,刘建军家中来了一位小老头,他叫宗正伦,离休后在保定休养,
人所共知,他是周恩来在重庆办事处时的小报童,是在电影上最小的那个,他虽然
个子不高,但在群众中很有威望,为人非常正直,敢于坚持正义,嫉恶如仇,光明
磊落,宗正伦说:“你现在大概很不开心,我们老两口来看看你!”
刘建军说:“我现在的遭遇,打击得我几乎连记忆力都没有了,我在电影上看
见过报童的事迹。”
这位报童哈哈一笑,感慨地说:“当时那个最小的报童的原型就是我,我并没
有做过什么伟大的事情,现在你这件事情我倒是要管一管了,如果周恩来在世,他
也会插手。”
刘建军摇摇头说:“您不知道现在的国情,这件事情官再大也插不上手,过去
说,上梁不正下梁歪。现在是上梁正了下梁歪。你还能把这大厦拆了不成吗?可是
不拆,你就去不掉那些歪了的下梁哟!”
“不!”老头说,“你看错了。你这个事情舆论很大,它关系到我们国家治理
腐败的问题,在我们老干部活动室里,每个星期活动的时候,前半个小时,大家几
乎都说你这件事情,所以我想管管这件事,当然,我管这件事是要为党负责,我也
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我,我不是你的亲戚,也不是你的朋友,我只是周恩来同志的报
童!”
老人说:“要找找邓大姐。”听得出老头子跟邓颖超他们的关系还是很熟的。
于是老头子给刘建军提供了一个地址和电话说:“我不能忍心看着你这样一直
到死!你再找找试试看。先用电话找这位同志,当然,我还可以介绍另外几位,他
们都在北京。”
这一次刘建军雄心勃勃地又一次踏上了北京上访路。
老伴不知道有什么感觉,她总是怕刘建军受不了这次打击,她一定要跟刘建军
一同去北京。刘建军非常感慨,自己已是快50岁的人了,前半生一心都为了党的事
业从来没有带老伴到北京逛逛,他暗暗地感到愧疚。
刘建军拿出了家里最后剩下的一点钱,同老伴上路了。
刘建军对北京的各个部门可熟悉多了,他很快就找到了报童指给的那个地址。
一位女同志热情地接待了刘建军,然后说:“真是出了件稀罕事,怎么能处分
你呢?我打个电话,问XX在不在,你找他们看行不行。邓大姐现在不怎么管这些事
情了。”
电话打通了,对方说,这几天太忙,让下星期一上午8点,从中南海西门进去,
那位同志在那里见他。
刘建军和老伴按时间来到中南海西门,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人,这个人相貌
端正,温文尔雅,穿着整齐的西服。
来人问他:“你就是保定的刘建军吗?”
刘建军忙说:“我就是。”
那人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你的事,我知道,你过去寄给我们领导的材
料,我们看得很认真,上星期你让别人打电话来时,我们又仔细看了你的材料。如
果还有材料,你就留下,如果没有,请你相信,我们会认真处理这个事的。你不要
失望,我们把你的材料再转一转,转到河北省有关部门,你不要再来回跑了,我想,
我们转的材料他们是会重视的。”
刘建军很感激这位同志的帮助。
他领着老伴离开了中南海门口。
记者们的热心肠
在北京,刘建军再一次想到去找新闻界的朋友们。
刘建军对老伴说:“我们得到新华社去,那儿或许有人会支持我们的。”刘建
军找到了新华社的朋友,那个朋友笑说,“我给你找人。”
他领着刘建军在院子里转过来转过去,找了几个朋友商量这件事情。
后来有几个朋友说:“这样吧,我们给你开个记者招待会,我们把北京的新闻
单位都给你请来。起码一个新闻单位来一个人,然后你把你的冤屈再说一说,大家
共同努力帮你呼吁呼吁。”又有人说:“光呼吁也不行,新闻单位毕竟是新闻单位,
我看这事你还得打官司,去告状!”
人家告诉他说:“你可以到法院的行政厅,你说你觉得被撤职不对,被降职也
不对,这是可以打官司的。”
刘建军笑了笑说:“我还是先依靠新闻界吧。”那位朋友说:“那可以吧,我
们先给你租一个会议室,茶叶钱你拿,会议室的钱就拉倒。咱们把大伙儿召集起来
喝杯茶,你也没有什么礼物没有什么纪念品,再说你是背着官司去告状,大家也不
忍心要你什么纪念品。”
然而刘建军还是不想开这个会,因为这对党的整个形象有损伤。要是被别有用
心的人利用就不好了。朋友们说:“你可真够忠的,到这份上了,还考虑影响,那
好,我们帮你转信。”
他们从刘建军包里拿去十来封申诉书,后来,听说都给转到有关部门了。
照样,泥牛入海。
记者招待会开不成以后,刘建军按朋友出的主意,仅就被撤职这一点,向法院
行政厅进行投诉。
他就直接找到了法院,这次他可真正地想打官司了,哪怕打个家破人亡。
法院很热情地接待了他。刘建军坐在法院办事人员对面的椅子上,不无愤慨地
从头到尾把事情说了一遍。人家听完了他的讲述以后,表示很同情。可是人家告诉
他说:“刘建军同志,我们不是不接受你的案子,法院的大门是对任何一个人打开
的,然而你这件案子却不一般,它不属于法院所接受案子的范畴之内,因为法院的
案子不包括党委机关处理的纪律案件,这还是归党内处理,不是我们的事。我们的
工作是面对社会,比如罚款、拘留,你说对不对?”
刘建军问他说:“那么我这件事该怎么办呢?我说句大胆的话,共产党自己内
部的事,法庭能管什么呢?”
法院工作人员摊开双手对他说:“你说的话都有道理。可是我们没有办法解决,
你只能先回去等待。你的材料,我们负责转给纪检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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