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锋——与日本右翼对话追记
马叙生
小资料:在日本,有那么一些人,他们认为大和民族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种族,
他们尊崇天皇为至高无上的现世神;他们对日本的侵略罪行概不认帐,说什么东京
国际军事法庭的审判不公正,南京大屠杀是最大的谎言;他们主张修改战后日本宪
法,主张拥有核武器,还经常派人爬上中国领土钓鱼岛滋事等等。
这些人通常被称为右翼人士,他们的组织被称为右翼团体。有资料说,在日本
这样的团体有近千个,每个团体有成员几十、几百至以千计不等。
中国人与日本右翼人士打交道的不多。我在外交学会工作时,也曾多次接触过
这类日本人士或他们的团体,最值得一提的是1997年5月那次。
释疑解惑
应外交学会邀请,由20几个团体30余人组成的日本右翼人士访华团(日方称
“民族派有志访中团”)抵达北京。这些团体包括祖国防卫队、日本皇民党和大日
本朱光社等,它们大部分来自大阪和东京地区,成员绝大多数是这些团体的头号人
物,团长是祖国防卫队的会长角野周二。我作为外交学会常务副会长,全面负责这
次访问的组织工作。
这些人对中国很不了解,下了飞机,个个把脸绷得紧紧的,以怀疑和警惕的眼
色环视着一切,一路上不与我接机人员搭腔。一代表团成员事后说,刚到北京时他
们都提心吊胆,怕中国人对他们进行报复,有些人头天晚上连觉也没睡好。
针对这批特殊客人的疑惑,我和外交学会领导刘述卿、梅兆荣一起做了释疑工
作,对他们表示欢迎,称他们为“日本右翼朋友”,并说访问日程完全是按他们的
愿望安排的,诸如同中国专家讨论南京大屠杀问题、钓鱼岛问题,同北大师生会见
等。这时,客人方面才开始出现活跃气氛。
无言以对
这批日本右翼人士此次访华主要是想同中国人讨论南京大屠杀和钓鱼岛问题,
显然他们自以为有过硬的论据来同中国人进行较量。我们邀请了北京的几乎所有权
威的日本问题学者、专家参加这次研讨会,其中还特别邀请了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的
朱成山馆长。日方主动放弃联合主持的权利,研讨会自始至终由我主持。
在讨论南京大屠杀问题过程中,日本人为否定死难30万人所摆出的“论据”,
都是一些推理性的辩解之词。诸如,当时南京的居民不足20万,日军的刺刀杀人数
量有限(即所谓物理学上的理由),日军的过火宣传是为了表功和鼓舞士气,不足
为据,等等。而我方的每一次发言均言之成理,论之有据,确凿地证明了南京惨案
的受害者在30万人以上。所引用的资料权威性极高,很多都是来自中国、日本以及
美国的官方文书。
随着讨论的深入,日本人的情绪显得不安起来,有的面部充血,有的交头接耳。
开头他们发言踊跃,后来竟无人举手了,讨论出现了一边倒的形势。为了缓和一下
气氛,免得使客人有受审的感觉,我说,日本代表团人数多,不必每方一人地轮流
发言,日方可多些人发表意见。果然,接下去日方一连数人举手发言。
一位副团长说:“首先我要对南京的死难者表示哀悼!”并说,他们只是从前
人和书本上知道有“南京事件”的,右翼前辈说只死了5万人。
另一副团长说,战争给中国人民带来巨大痛苦,发动战争者有罪,今后他们将
致力于日中友好工作。
接着又有五、六人发言,主要内容有:多数日本人对战争是有反省心理的,不
否认“南京事件”的残暴性和悲剧性。对中方提出的事实和数字提出不反证,不予
反驳。和平需要人民间的友谊和对历史的认同,讨论历史问题是必要的,但讲历史
是为了面向未来。
恼羞成怒
但是,日方有些人对会议气氛却深为不安,特别是代表团的三位事务局长和副
局长(秘书长,副秘书长)均为右翼骨干分子,又是交头接耳又是互使眼色,似乎
在酝酿着什么。果不其然,局长先生要说话了。下面是他在会上发表的一段“奇论”。
“日本是农耕民族,而非狩猎民族,在长久的历史传统中形成了善良的民族性,
何以到了战时突然变得残暴起来呢?令人不能理解。中国人士的发言把日本人说成
一个残暴的民族,但是,论及民族的残暴性,日本人远远不能与中国人相比。中国
在历史上实行过太监和缠足这样的非人道制度,在中国至今还在公开处决犯人,台
湾的游客在大陆遭到抢劫,并被全部赶进船舱活活烧死(指千岛湖事件)。这样的
暴行在今天的日本是不可能发生的。说日军投尸长江,这违反日本民族的宗教习惯。
日本军刀最多刺死三、五个人就不能用了。当时发表的‘杀百人竞赛’照片是为了
鼓舞士气,有虚假成份,不具有历史价值。总之,所谓南京大屠杀虽然不是捏造,
但近乎捏造。”
这显然是一篇经过精心准备的稿子,集中表达了日本右翼对南京大屠杀问题的
基本观点。其实,其中的说法在讨论中均已被中方令人信服地批驳过。
这时,中方同志都把眼光聚焦于我这个主持人,意思是我们应进行反击,有的
还举手要求发言。我想,讨论会进行得非常成功,中国专家们的论述使日方许多人
思想上受到触动。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针锋相对地揭露日本人如何更残暴,就
可能形成关于中日两民族哪个更野蛮的论战,从而扭转研讨会的方向,上了右翼极
端分子的当。于是,我即席讲了几句:
“如果日本朋友有误解,中国学者可以进行解释,如果有不同意见,你们尽可
以据理论辩。但是事务局长先生脱离讨论的主题,对中国人民说了污蔑性的话,这
是不能接受的。因为你们是客人,我不愿把话说重了,我们也不认为值得进行反驳,
但我要对他的发言表示遗憾。希望他的那些话不要影响我们的正常讨论。”
我说完之后,中方同志露出同意和满意的神色,而日本人则面面相觑。会场上
沉静片刻之后,正常讨论恢复进行。事后,那位局长不止一次地向我工作人员表示
道歉,并说不是他的本意,是代表团内有人要他出面说那番话的。心服口服
到了访问后期,客人们脸上已是阴霾散尽,个个有说有笑。我请代表团吃烤鸭,
几乎所有成员都轮流到我所在餐桌坐一会儿,干杯,照相,道谢,说几句表达心情
的话。有些话是发自肺腑的:
——我曾经签名反对天皇访华,没想到五年后自己也来到了中国,很值得,很
值得,日中之间的一道墙越来越薄了。
——我办公室一直挂着一条横幅“打倒共产主义”,现在我看到中国共产党不
是我原来想象的那样,回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取下来。(后来我又见过说此话
者,他主动告诉我,横幅已取下,并且不再挂了)
——过去我不愿同中国做生意,今后我将组织日本青年人访华,让他们了解中
国,发展日中贸易和合作。
有好几个人向我表示,以往他们经常组织人到东京的中国大使馆和大阪的中国
总领事馆闹事,发誓今后再也不干了,请中国朋友放心。席间,角野团长对我说,
他上次来华曾看到中国的变化,这次又看到了新的变化,这使他更加意识到,日中
必须友好相处,回去后要让更多的日本人了解这一点。他说,他这次把儿子也带来
了,就是为了在这方面带个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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