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涩的攀登

    谈中国人民空军，少不了谈到王海、王海大队。谈到王海，王海大队，自然要
联想到朝鲜空战。

    朝鲜空战，王海大队打了美国空军一个15比0 ，军威大振。可是朝鲜空战中，
王海、王海大队的失利和苦恼，并不为更多的人所知。王海和他的大队也走过“麦
城”。

    那是一段冲动、痛苦、焦灼交织在一起的日子。

    空战打响了，三师首先是赵宝桐旗开得胜，接着兄弟团队每仗都有战绩。王海
和他的九团一大队却连敌机的影子都搜索不到。

    每天他们憋足了劲去打，起飞、降落，空战变成了空忙。每一次落地，飞机的
机械师、军械师、特设师……都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提着红漆桶朝他们奔跑过来，
可他们没有好消息告诉他们。

    击落过敌机的飞机上都喷上了鲜红的五星，有的一仗下来连喷两三个。九团一
大队的飞机还是一派银灰。维护飞机的人敲着红漆桶尴尬地笑着，连连地说：“下
一仗，下一仗准行！”

    王海大队的飞行员听了这种安慰和鼓励更不是滋味，头都不敢抬。

    王海跑了趟卫生队，谁都不知道，他手里攥的是安眠药片。

    夜是那么长，又是那么短。闭闭眼，一会儿是云、一会儿是海，一会儿是地面
指挥员急促的通报。猛地睁开眼，什么也看不到，已经是半夜了。想到天亮还要升
空作战，又忙闭上眼。依然徒劳，丝毫没有睡意，早上起来，脸、眼肿胀胀的。

    一片药不顶用，就再加1 片、2 片……一天早晨，同志们发现大队长深眠不醒，
推了，摇了，捏住鼻子，还是不醒，他们吓坏了，赶忙去叫航医。

    王海明显地瘦了，飞行落地也不休息，全大队围在一起分析自己，解剖自己。
为了解决第一个难点——搜索，他们训练自己的眼睛，远方的山峰、近处的树梢、
地上的昆虫、天上的飞鸟，都成了他们跟踪的目标，乘汽车到机场去，也有意识地
沿途捕捉目标，用眼睛盯紧，直到汽车转弯或目标消失。

    跟踪目标的训练锻炼了视力的敏锐和持久力，对着太阳光搜索居然也不眼花流
泪了。

    11月8 日，一大队接到命令向战区飞去。

    这次一过清川江，王海就发现了敌机。

    先是4 架，又是一个4 架，后面还有4 架……

    王海全身的血呼地点燃了，忙向带队长机报告：“右下方，发现敌机！”

    双方速度都很大，两个机群很快擦了过去。王海带着一大队右转弯180 度，加
大油门尾追敌人。性能优良的米格，在全速疾飞中和敌机群的距离越缩越短了，一
大队占好了有利的位置，准备攻击。

    “一大队，跟我来！”耳机里传来带队长机的命令。

    王海放弃了对敌机的攻击，左转180 度，率领大队直奔带队长机。

    被追赶的敌机灵活地一个倒转，反过来咬住了一大队，情况非常紧急。飞在最
后面的是7 号机马保堂，他一看整个机群面临危急，当即扭转机头，挺身而出。

    敌机正全速追赶米格机群，马保堂一个转身，正和敌机头对头。疾速冲刺的敌
机在马保堂的眼前猛然膨大，像一座倾倒的大山压了过来。显然，敌机得到的感觉
和他一样，猛地一抬机头，贴着马保堂的座舱蹿了上去。

    这种打对头的强刺激，造成的心理恐惧是十分震慑人的。被俘的美国飞行员谈
到中国空军的这种打法，均表示十分讨厌。

    马保堂的一个“打对头”。冲散了12架敌机，他自己的心脏也超速地跳动着，
全身的神经像麻绳一样拧在一起。一个念头：准备拼了！

    冲散的敌机有两架咬住了中队长张滋，眼看敌机逼近，马保堂来不及瞄准，咚
咚咚！开了炮。敌机火了，放开米格机群，一起朝他围过来。

    12架F —86分成批次在马保堂身边穿过来，冲过去，马保堂想：完了，头一仗
我马保堂就“光荣“了。又一想：舍得一架保住整个大队，这“光荣”还是够本的。
于是喘气均匀了，一抖精神继续和敌人“缠”。

    越缠，马保堂越镇静：美国大鼻子也没啥了不起嘛，打了半天，连我们飞机的
皮毛都没蹭破呢。再说，他美国佬知道我马保堂是谁？他知道我在飞机上飞了几小
时？今天我这张老膏药就贴上你们了！

    米格飞机已经转移，马保堂心里更踏实了，为了自卫，他又向敌机连续反击，
攻完就迅速上升，而后再攻。这种“马氏战术”大约让F —86头疼了，对着马保堂
放了一通空炮，收了阵向海上飞去。

    马保堂经过一场激战，安全返回机场。

    王海看着马保堂落地，长长出了口气。他走过去，用手摸着马保堂的飞机，机
头都打黑了，空战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终于和敌机接上火了，战绩却仍然是0 比
0 。王海沉默着，腮上的肌肉被牙关咬成一棱一棱。

    次日，王海率领他的大队又出征了。

    在门米高空，一大队和联合国英军的飞机遭遇，王海顿时心头火起，一声：
“攻击！”全大队扑了过去。

    来势凌厉，云搅风起，敌机一招未试，掉头即逃。

    王海一加油门，追赶不放，对着敌机尾巴猛地按住炮钮——咚咚咚！咚咚咚…
…无尽的仇恨喷射着，喷射着，射击的炮钮几乎被王海捏碎了。

    敌机晃了几下，中弹了。

    “继续攻击！”王海打光了炮弹，命令大队依次攻击。

    紧护在王海身后的僚机焦景文冲上前，按响了炮钮。敌机摇晃得更厉害了。3 
号机周凤性接着攻击，再次命中，敌机的尾喷口上腾起浓浓的黑烟，黑烟中裹着橘
红色的火苗，可是还没掉下去。飞在最后的刘德林火了，瞄准它又是一顿射击。

    敌机变成一个大火球，急促地坠落下去。

    一大队首开纪录，同志们纷纷祝贺，王海躲了。他在飞行记录本上写道：“这
次空战的教训，首先是攻击时不是有掩护、有攻击地进行射击，而是轮流射击，形
成了‘车轮战’的攻击方法。其次是不注意节约弹药，在攻击的4 人中3 个人都把
炮弹打光了。谁攻击完谁走，本来是可以掩护的，但我们没有这样做，因为没有子
弹了。”

    空战，对于空中历程如此短暂的人民空军，不啻是一场艰难的攀登。他们一边
反击敌人，一边克服自己的弱点，修正自己，超越自己。

    晚餐的时候，一个从战斗前沿回来的同志讲了一件事。他说：“前线的志愿军
看米格的飞机翅膀向后背着，都亲切地叫它“燕子”。有的没见过，日夜盼望看看
自己的“燕子”。那天空中响起飞机的马达声，一个小战士从防空洞里探出头，一
看飞机的翅膀背在后面，就激动地跳出防空洞，一边喊：“燕子！燕子！”一边使
劲挥动手臂向“燕子”致意。4 架“燕子”突然下降高度，俯冲、射击。小战士倒
在血泊中，那只挥动的手臂炸飞了，甩在十几米远的山坡上。那是四架机型跟米格
—15相似的F —86……

    夜深了，窗外小虫在草棵里低吟，室内铺位上同志们扯起甜酣，那样宁静，似
乎战争从来没有发生过。

    王海头枕着手臂躺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明月。

    前线来的同志讲的不是故事，那是志愿军对自己空军的渴望。呼唤，王海来自
陆军，这种渴望的情感他是十分清楚的。建设具有世界先进水平的技术军种。是多
少中国人长期的渴望。我们的军队从诞生之日起，一直以单一的军种面对残酷的战
争，抗美援朝中我们的军队实现了诸多兵种联合作战的历史转变，从而使小米、步
枪伴随着飞机、大炮一起迈进了现代战争的新阶段。

    新型的战争，高度现代化的新对手，使这场战争不同于以往进行的任何一场战
争。战争从平面变为立体，对手的空中威力使前方、后方都遭受着炮火的攻击。前
方的作战部队只能在夜间行军，在燃烧的土地上穿行。太阳一出，白昼降临，敌机
就呼啸着一群群布满天空，千军万马只能躲人防空洞、山洞、树林；宿营时不能生
火做饭，饥饿难忍时，抓一把生米充饥；后方运输队的车辆被炸，交通线被毁，粮
食、装备供应不上，仅志愿军第九兵团，在饥寒交迫中冻伤减员2 ．1 万人；东线
部队因急需换装的单衣在车站全部被炸毁，以致5 月份还穿着棉衣作战……

    王海跃身而起，再也躺不住了。借着月光，他一天一天翻着飞行记录。

    现代战争，不仅是战争方式的转变，更重要的是思维方式的转变。分析两次空
战，教训就在于没有使思维跟上超音速的空战变幻。空战，既是勇敢的决斗，又是
思维、技术、战术、判断力的较量。作为空中指挥员，他应该是空中全体战斗员智
慧的集中者，空战对指挥员的要求是迅速判明情况，敏锐抓住战机，果断下达命令。

    大放明的时候，一大队的一个同志起来方便，看到大队长仍在床头上摆弄着手
电筒、墨水瓶、钢笔、计算尺……王海在琢磨着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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