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泪

    伊尔一14的舷窗上映印着刘亚楼消瘦的面孔，这位司令员依旧军装笔挺，皮鞋
锃亮。

    1952年上海紧张，美国飞机常在沿海擦边，蒋介石的飞机也时来骚扰；东北一
线基地，陆续到达了各航空兵师，轮番参战、实战练兵。刘亚楼穿梭似的来往于东
北、上海、北京。

    旷日的积劳，刘亚楼眼睛周围泛起一圈黑晕。他不抽烟，不喝酒，疲劳的时候
咂一杯浓茶，提提精神，或者盯着办公桌的玻璃板看一阵子。玻璃板下全是志愿军
空军战斗英雄的照片。

    刘亚楼每次到前线机场，一竿子就插到飞行员宿舍、加油线、起飞线。他要求
师领导汇报工作简单、明确，最厌恶开“马拉松”会，说废话。“在会上谈问题，
开门见山，一针见血，不准像博士卖驴，东拉西扯，漫说半天还不切题。”

    刘亚楼主持开会，从来都站着。他说：“我这个人不喜欢外国诗，但是马雅柯
夫斯基的《开会迷》我很喜欢。他在诗中讽刺共产党有一部分人‘一天要开二百个
会议’，‘屁股上都磨出了茧子’，你们是不是他讽刺的对象？”

    空军领导于部都来自陆军，情况变了，作风难改，有的还摆资格，吃老本。刘
亚楼很恼火：“作为领导干部，最需要自知之明！空军是如此复杂的军种，一切需
要从头学起，刻苦钻研。要清醒地认识到，党龄、职位、资历都不会给你智慧！…
…”

    刘亚楼脾气大是有名的，但不是不能提不同意见。顶撞他、跟他争，最终证实
你是对的，他高兴。而且赏识你。

    但领导层里，有这种胆量的不多。而飞行员大都和刘亚楼非常随便，他们挺纳
闷：刘司令员有什么可怕的？他很温和嘛。

    打了胜仗，刘亚楼跟飞行员们同桌就餐，举着酒杯挨个儿敬酒；打了败仗，刘
亚楼不训不斥，往草地上一坐，跟他们一块分析、揣摩。飞行员生活单调枯燥，刘
亚楼派来了空军的文工团演节目、教唱歌。教跳舞，刘亚楼跟他们一块儿跳。这伙
儿土八路变成的飞行员，秧歌会扭，高跷会踩，搂着女演员跳舞可是新鲜活儿。你
推我，我推你，胆大的终于冲上去，绷着脸儿，拿着劲，悲壮得大气不敢出，恐怕
喷到女演员的脸上或脖子什么地方。越怕越出丑，踩了人家的脚不说，手心出的汗
硬是把人家列宁式军装后背印出一个大手印。

    那时的军装是黄绿颜料染的，染料质量差，遇水就褪色，一场舞跳下来，飞行
员的汗手被染得有黄有绿，女演员则每人背着几个大手印。她们嫌上台演节目穿这
种满是手印的军装不雅观，自己买了新染料，一染，那手印变深，更加醒目。无奈
只好背着大巴掌印上台演出，到机场教歌，有人至今保留着印有手印的衣服，宝贝
似的，再舍不得洗染了。

    刘亚楼笑骂飞行员；“又不是摔跤，使那么大劲儿干什么？”

    刘亚楼喜欢跳舞，跳得轻盈、洒脱、漂亮。

    他把跳舞联系起来分析空战。形象地用舞步阐述长僚机密切协同的道理。当时
部队普遍存在着追求战绩，不讲战术，单机蛮战，不愿做僚机的现象。由此造成的
伤亡教训使飞行员猛醒，刘亚楼的形象比喻又深入浅出地强调了长依机的密不可分。
部队提出了“长僚机亲兄弟”、“保护一个战友胜于打下一架敌机”的响亮口号。
一时间出现了焦景文、高敬义、范万章等一大批英雄僚机。

    刘亚楼爱他的飞行员，他对师领导干部说：“他们把一切都交给祖国了，咱们
在各方面都要比他们的父母想得还周到。飞行员生活单调，和异性接触少，找到称
心的女朋友有困难，这个大事，我们要有心，要管。”

    王海经人介绍，认识了八航校的绘图员梦华，刘亚楼听说后，到八航校时专门
去看了梦华。他对王海说：“这个姑娘很文静，不错，配得上你这个战斗英雄！”

    赵宝桐1952年到北京出席全国第M 届英模代表大会，认识了《人民日报》记者
金凤，在采访接触中两人产生了感情。赵宝桐回到部队，有人风言风语，说三道四
：“去开英模会，结果开出个女朋友。当了英雄，想找什么媳妇都行。”

    刘亚楼派人作了调查，金凤在上海交大读书时，思想进步，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后转人清华大学，继续做党的地下工作，解放后没毕业就到报社做了记者，这样的
同志有什么问题？刘亚楼到空三师检查工作，和赵宝桐交谈，赵宝桐拿出金凤寄给
他的照片，刘亚楼仔细端详，像相儿媳妇似的，看了正面，翻过照片看反面，一行
娟秀小字：“送给远方的桐，祝你身体好、学习好，永远和你在一起——金凤”。

    刘亚楼递还照片，很有感情地说：“别辜负了人家姑娘。谈吧，我支持你。”
有情人终成了眷属。

    刘玉堤的爱人是个保伞员，飞行员上天前，她把降落伞给他们背上，在这个过
程中两人互有好感，结了婚，生了儿子，取名“飞保”。刘亚楼说：“这是一对婚
姻的楷模，孩子的名字也可以看出他们的爱情基础。”

    47岁才结婚的刘亚楼并不倡导过晚结婚，说到了二十八九还没交女朋友。那不
是值得庆贺的事。有的领导认为谈恋爱、交朋友影响飞行，况且正值烽火连天，关
键时刻，哪有那么多情啊爱的。尤其是从祖国四面八方飞来的那些称慰问信也好，
求爱信也罢，夹着玉照和象征爱情的小礼物，厚厚地一叠，师领导看了就头疼，有
的说：“这叫什么？就是最早熟的樱桃，也不可能太阳一照就熟嘛！”

    刘亚楼说：“一般来说爱情需要过程，了解、培养，像酿酒一样，越酿越醇香。
但是在战争环境下，人们的感情大波大澜，既冲动又真诚。爱情也一样，是会突然
降临的。”

    刘亚楼自己就是一个感情大起大落，大波大澜，极易冲动的人。有时冲动起来，
像洪水泛滥，吓得秘书、部下大气不敢出，但平静的时候，情感之细腻、敏锐，又
是一般人所不及的。有一次在前线，他跟部队一起观看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
那是陈毅送来的慰问团，著名越剧演员王文娟，徐玉兰都来了，部队情绪很高，空
战一结束，就排队进了礼堂。

    剧情进展到《十八相送卜场，刘亚楼发现不少飞行员、地勤人员都悄悄抹泪，
到了《哭坟》、《化蝶》，礼堂里已是泣不成声。七尺高的汉子，战火熏黑的脸膛，
寒风吹裂的嘴唇，一天经历几度生死不动声色，此刻却热泪滚腮，没了男儿气。

    刘亚楼感慨：这是英雄泪，是真正的人。

    这些人从陆军到空军，从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到抗美援朝，一声告别，十年八
载不见父母，不见妻儿，不见故土亲人。战争还在进行，生生死死未知未卜，何时
踏上热土？何时与亲人相聚？生离死别，人之常情，此时被剧情引爆，发生共鸣，
那默默藏在内心深处的人类情感宣泄一下，有什么不好呢？

    理解基于爱。刘亚楼爱兵、理解兵，所以刘亚楼一到哪个部队，哪个部队就一
连几天打胜仗。有的同志开玩笑说：“不是说一个人一个星相嘛，查查刘司令员的
星相，一准儿是颗主胜星。”

    刘亚楼听到了，说：“胡扯。我到三师，结果三师那天打了个败仗嘛。”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