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近郊
北京街头。人们在争相购买刚出版的《人民日报》，这是 1954 年 12 月 9日。
这天的《人民日报》第一版有一排赫然醒目的大标题——《周恩来外长关于美
蒋“共同防御条约”的声明》。
周恩来在《声明》中严正指出：中国人民坚决反对战争，但是决不会被战争威
胁吓倒。如果有人硬要把战争强加在中国人民头上，中国人民一定要对干涉者和挑
衅者给以坚决的回击。
中国人民热烈地要求和平，但是决不会拿自己的领土和主权作代价乞求和平。
牺牲领土主权，只能导致进一步的侵略，决不会得到真正的和平。中国人民懂得，
只有反抗侵略，才能保卫和平。
那天晚上，中南海毛泽东书房的灯光彻夜通明。
朝鲜战争刚刚结束，新中国就像一架超负荷运转的机器，极需修整。全国军民
渴望和平，国家的建设也极需一个安定的环境。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盘踞在沿
海诸岛的国民党军队依仗着美国的舰队和飞机，大肆侵扰，使我沿海渔民不能出海，
商船难以通航，人民不得安宁。我沿海最大城市上海，亦在敌机轰炸的阴影里度日。
1953年10月，陈毅曾向中央军委提出：利用朝鲜战场的胜利形势，准备5 个军的兵
力解放金门。毛泽东主席当即予以批准，并令华东军区参谋长张爱萍实施此战略行
动。
不久，毛泽东经过再三考虑，又决定暂缓进攻金门。这主要因为，此时的金门，
已经不是lpeg年的金门，美国的第七舰队和第十三航空队已经进驻台湾海峡，随时
可能介人。且进攻金门，必须陆、海、空三军协同作战，而我们既无这方面的作战
经验，又没有强大的炮兵与海空掩护力量，福建境内，铁路没有一寸，机场没有一
个，空军根本无法进驻福建前线。毛泽东在怀仁堂的会议上说：“形势变了，准备
打大陈，先解决浙江沿海敌占岛屿，估计美帝不会有大的干涉，你们就准备吧。”
美蒋“共同防御条约”的出笼，大大地激怒了毛泽东，他一生都在迎接挑战，
此时也决不会气馁退让。他果断地下达了命令：集中福建前线的炮兵部队，对金门
的国民党军实施惩罚性炮击！
除此之外，毛泽东的目光又射向浙东沿海，他要在大陈诸岛向美蒋掴上一掌，
回应他们的“共同防御条约”。
攻取大陈诸岛的准备，在毛泽东指示“形势变了，准备打大陈”时已经开始。
人们注意到，宁波近郊的一处大宅院突然热闹起来，军用吉普车明显增多，海、
陆、空身穿不同颜色服装的军人来来往往，出出进进，显出不同寻常的样子。
这里就是新成立的华东军区浙东前线指挥部所在地。
浙东前线指挥部归军委直接指挥，司令员是华东军区参谋长张爱萍。指挥部下
设联合登陆指挥所、海军指挥所、空军指挥所。这三个前线指挥所任命的指挥官，
均是在陆、海、空三军的高级将领中选了又选，挑了又挑，沙里淘金选拔出的精英。
空军指挥所司令是聂凤智，这是刘亚楼点的将。并且，聂凤智还兼浙东前线指挥部
的副司令员，统一指挥空军和海军航空兵。
朝鲜战场的硝烟熄灭后，聂凤智随即南下，战甲未解，衣带未宽，走马上任，
又回到华东军区空军司令员的位置上。摆在他面前的任务并不比东北四道沟的轻松，
彭德怀和陈毅一字千钧，说得很清楚：要保卫大上海的领空，绝对不能出事！同时，
为解放浙东诸岛做准备，先于陆军投人战斗，夺取制空权！
当时敌机的活动很猖狂，1954年3 月18日，天气晴朗，碧空如洗，敌F －47四
架，大摇大摆地就朝大陆飞了过来。
我海空六团双机秘密起飞，一举击落敌机两架，率先打胜了第一仗。这之后，
敌机改变策略，利用复杂气象或夜间，采取偷袭性的侵扰。
聂凤智分析，夺取制空权在当时的情况下既特殊又复杂。首先，我们不是采取
突击对方机场的方法，把敌机消灭在机场上。其次，敌机是以小编队利用复杂气象
或夜间侵扰，而不是频繁地出动机群与我进行大规模空战。这又使我们难以获得歼
灭敌有生力量的机会，只能被动地采取防空作战。同时，还要随时警惕美国的第十
三航空队和第七舰队的活动。第七舰队经常保持有一到二艘航空母舰在浙东海面上
游大，并起飞舰载机进行挑衅。
要夺取制空权，必须要变被动为主动。聂凤智“干”掉了几条中华烟，很快拿
出一个“远伸作战”的方案。
此方案上报了张爱萍。聂凤智说：“夺取制空权，重在一个夺字，要夺就得出
击，鉴于目前的复杂情况，争取实施‘远伸作战’。”
张爱萍静静地听着。他素有“儒将”美称，不但写得一笔好字，做得一手好诗，
而且神稳情。冶，常给人以气定山河之凝重感。
聂凤智继续道：“所谓‘远伸’，就是将我们的作战区域和防空体系前移，移
至舟山群岛上空及其以南。这样一可寻找更多的战机，二可防止敌机从空中侦察到
我们作战意图，同时上海也摆在了绝对安全的大后方，达到了保卫大上海的目的。”
张爱萍呷了口茶，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很好。在可能的条件下，实施远伸
作战，把敌机拦截、消灭在大陈、一江山以北！”
远伸作战无论飞行技术还是作战的灵活性，对于飞行员，都是一个挑战。
1954年5 月11日，敌机F －47两架，利用云端、云隙做隐蔽，采取忽高忽低，
波浪式前迸的战术，抵至大陈、讼门一带。海空六团长机中队长保锡明、僚机飞行
员董世荣奉命从宁波机场起飞。
他们驾驶的是米格—15，远伸至220 公里，寻机迎战。
海天一色，烟波浩渺，茫茫无际，无法分清哪儿是海，哪儿是天。
两架米格机在地面指挥的引导下，飞到海门上空，又转到大陈上空，终于在大
陈西南15公里处，捕捉到敌机。
僚机董世荣当即降低高度，隐蔽逼近，在相距400 米处开火，将一架F －47击
伤。
与此同时，长机保锡明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近距射击，一举将敌长机击落。
正当保锡明上升转弯，准备脱离时，突然被敌僚机击中两弹。保锡明在人、机两伤
的情况下，沉着驾机，安全降落。
这之后，5 月19日的远伸作战，在5 分钟的空战时间内，干脆利落地击落敌机
3 架，击伤1 架。
7 月6 日，敌机4 架低空秘密出航，米格机远伸至一江山以北，将其全部击伤、
击落。
远伸作战取得了神奇的效果。
在四个月的争夺战区制空权的作战中，战斗起飞122 批279 架次，先后进行10
余次激烈空战，击落敌机11架、击伤5 架，我无一损失。
至此，大陈和一江山岛以北空域完全由我军控制。晴空下，我们的飞机还可以
向南伸进至200 公里的空域。大上海终于走出敌机威胁的阴影，同时我海、陆、空
下一步的作战意图得到了保障。
陈毅给张爱萍打电话说：“我现在睡觉可以闭上一只眼喽。”
张爱萍笑道：“陈老总，你很快就可以闭上两只眼睡觉喽。”
1954年8 月31日，华东前线指挥部召开三军指挥员会议，研讨解放浙东沿海岛
屿的战役构想。
与会的华东地区三军高级将领，都是战争年代患难与共的战友，一朝相聚，戏
语笑声不绝于耳。
聂凤智和海军司令陶勇，在解放战争中就是出了名的战将，勇敢、机智、什么
样的硬仗都敢打，什么样的硬任务都敢接。而且，这一对“活宝”什么样的时髦装
备都敢武装，什么样的时髦衣服都敢往身上穿，在“土八路”的行列里，这二位是
绝对的“前卫人物”。打济南时，聂凤智得到一件貂皮大衣，带帽子的，很少见，
聂凤智穿在身上，神气得很。部队向淮海战场开拔，途中和二十三军军长陶勇相逢。
两人亲热了一番，陶勇问：“听说你得了一件宝贝，穿上让我开开眼嘛。”聂凤智
得意地将貂皮大衣取出，穿上，左扭右晃，前后转圈，很高兴能“气”陶勇一把。
陶勇“喷喷”地赞叹着，两眼狡黠地微笑着。聂凤智美滋滋，晕乎乎的，突然闯到
一股冲鼻子的焦臭味儿。他猛一转身，看到陶勇叼着烟，正笑嘻嘻地用打火机燎貂
皮大衣呢。聂凤智眼一竖，火还没来得及发，陶勇已经跃马挥鞭，随部队远去了。
渡江战役，聂凤智的先遣队率先过了国民党重兵把守的长江。聂凤智得意地给
好友陶勇通了电话，想再“气气”他。聂凤智说：“嘿，老兄，我们来个竞赛如何？”
陶勇嘿嘿地笑了一阵，说：“老聂，算了吧。你那一群北方旱鸭子，还是等我
的部队过了江，给你把老蒋捉来吧。”
聂凤智哈哈大笑：“我的先遣队已经过了江，快到老蒋的家门口了！”
此时在宁波陶勇一看到聂凤智就笑嘻嘻迎了过来：“老兄，这次又有什么‘高
见’？”
聂凤智掏出一支“中华”递了过去，朝张爱萍的背影挤了挤眼，悄声道：“‘
高见’在那位老兄的脑瓜里，他是三年苦心经营，志在一朝得手。”
会议一开始，张爱萍便申明宗义，中心议题是如何选择战役突破口。
在座的都是身经百战的宿将，指挥过千军万马的人物，战役突破口对于一场战
役的至关重要自然不言而喻。将军们各抒己见，观点鲜明，态度慎重，论据充分。
大多数的提议是直取大陈岛，因为大陈是蒋军在浙江沿海诸岛的指挥中心、防御中
心，攻取大陈可收击中要害、毕其功于一役之效。同时，大陈一破，其他岛屿也便
垂手可得。部分人主张先打守敌力量较弱的披山岛，这样首战成功，断敌侧后，进
而孤立大陈，攻取大陈。另有少数人则提出应首先攻取一江山岛。
三种意见，各有道理，争论非常激烈。
张爱萍一言不发，双目微合，打坐一般，任各路大帅们争吵。
过了很久，会场平静下来，与会者将目光投向张爱萍。他们知道凡重大问题，
张爱萍不轻易定夺，更不堵塞言路，强加于人，他会让所有的人陈述自己的意见，
而后广采博纳，集各家之长。他那种沉稳，常常令脾性急躁的人抓耳挠腮。
张爱萍抬起眼帘。
“诸位，怎么不说了？”
“就等听你的了。”有人喊了一声。
“那好。”张爱萍将椅子一推，站了起来。“我的意见是先攻取一江山。
聂凤智笑了，心里喊道：果然是个高见！
张爱萍望着惊诧的会场，说道：“打仗，不能只看攻取目标的大小，而要看是
否有战略战役意义。一江山岛面积不到两平方公里，真正的‘弹丸’之地。但它的
防务是由台湾国民党的国防部长俞大维以及蒋经国与美国顾问团亲自部署的。该岛
守军政治上顽固，战斗力强硬，加之地形狭窄，崖陡壁峭，利守不易攻，被美蒋誉
为‘生物通不过的钢铁堡垒’、‘美造击不沉的战舰’。
“敌人如此重视一江山岛，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它与大陈唇齿相依，
拿下一江山，便扫清了大陈外围，陷大陈于孤立。蒋介石曾说：‘保卫台湾，必须
固大陈，要守住大陈，必确保一江。’俞大维说：‘一江是大陈的门户，大陈是台
湾的屏障；一江不保，大陈难守，台湾垂危。’蒋经国命令该岛官兵：‘不仅要守
住一江这个大门，而且我们还要从这个大门里出去，反攻大陆！”’张爱萍扫视着
会场，意味深长地：“既然人家设了大门，那我们就规规矩矩地从大门进去吧。”
将军们被张爱萍的幽默逗得大笑。
张爱萍继续道：“从这个大门打进去，我们就取得了进攻大陈的基地，造成敌
人政治上和心理上的巨大震动，给美蒋阴谋以沉重打击。大陈慑于我军威势，可能
向台湾龟缩，这样，浙江东南沿海敌占岛屿就有可能不战而克，以小的代价换取大
的胜利。”
会场爆出热烈的掌声。
张爱萍身边的人员明白，将军这一决策，决不是像他的诗一样出自一时的灵感。
从1952年10月，他即从战略全局上详细考察了战场态势。他曾组建了我军第一支海
军——华东军区海军，并任司令兼政委。又担任过第七兵团及浙江军区司令员，对
浙东的情况非常熟悉。他并不满足于这些，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亲自带领参谋人员
登飞机、乘舰艇，跋山涉水，风餐露宿，按现代化两栖作战的要求，对上海地区和
浙东沿海的地形、地势。天候、水流、潮汐等情况，进行了艰苦细密的实地勘察、
调查，对每一个港湾，每一块滩涂，每一个山头，每一条河流，乃至交通要道、海
水流向流速、潮汐变化特点等，都作了仔细考察和研究，随后，他又组织海、空军
对大陈及其外围岛屿进行海上和空中侦察；组织陆军侦察人员越海捕俘，抵近照相，
伪装渔船流动侦察，直到战区的地形、装备、敌情熟诸于胸。聂凤智评价说“三年
苦心经营，志在一朝得手”，十分准确。
陶勇侧过身问聂凤智：“老聂，感觉如何？”
聂凤智吞吐着烟雾：“高！这个突破口，就像围棋战法中的手筋，一子走准，
全盘皆活。”
陶勇笑问：“空军老大哥有什么高招？”
聂凤智抿嘴一笑，正要答话，张爱萍又继续讲道：“一江山战役分做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在陆军进行登陆作战训练的同时，海、空军要先行一步，从空中和海上
打击、困扰敌人，给敌人以消耗，破坏敌之心理稳定和力量平衡，使敌由强变弱，
使我由弱变强，力争在我发起对一江山攻击时，敌难以全力对我同时实施海、空作
战。……”
聂凤智用胳膊肘碰了碰陶勇：“老兄，这回我们两个又拴在一起了。”
陶勇瞥他一眼：“你现在长了翅膀，我追不上喽。”
聂凤智故意将二郎腿一跷：“那我可要先声夺人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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