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一江山
1955年在瑞雪中降临。
在它呼吸第一口空气时，已经多少闻到了硝烟的味道。有远见的预言家们在它
降临前已经指出，1955年将是“中国年”。
东南沿海的一月，寒流一个接着一个，大风。海浪连日不断、气候反常。
美蒋所谓“共同防御条约”的出台，似冬季强劲的季风，使得东南沿海洋面，
涛疾浪涌，涡流回旋。蒋军反攻活动日益猖撅，与此同时，美国舰队出没于台湾海
峡，挑衅示威，气焰更为嚣张。我军东海前线指挥部召开了前指会议，审时度势，
断然决定1 月18日发起一江山岛渡海登陆作战。
军委很快批准了这一决定。
海、陆、空三军联合渡海登陆作战，是一个新课题。每每研究作战中的重大问
题，张爱萍都把苏联军事专家请来，听取他们的意见、建议，弥补自己的不足。
这天研究渡海登陆的时间，这是一个至为关键的问题，会议室里气氛冷峻，像
户外的天气，逐步降温。
苏联首席军事顾问提出的方案是夜间航渡，拂晓登陆，并引经据典，大谈二战
时期的诺曼底登陆。
聂凤智和陶勇越听越不对劲。他们虽然是土八路出身，但几十年的沙场作战，
使他们坚信一个道理，那就是：一切从实际出发，决不墨守成规，抱残守缺。每个
战役都有它独特的灵魂。必须大胆独创地确定战法。
聂凤智当即提出质疑：“这个方案恐怕不符合我军的实际。我军和苏军、英军、
美军的情况有所不同，我们的空军还不具备夜间空袭的全面战术，在三军协同中，
很难有绝对的把握。我认为，中午航渡，下午满潮时登陆为宜。”
苏联首席顾问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聂凤智和陶勇的发言弄得他有些下不了
台，他又不能让自己的方案就这样被当场否定，于是目光咄咄投向主持会议的张爱
萍：“将军，我很想听听您的意见。”
张爱萍和颜悦色，缓缓道：“一江山战役虽不大，但具有现代化登陆作战的规
模，仅参战部队就有7 个兵种28个战术群，这使得战役组织准备与协同动作，都非
常之复杂。苏联军事专家是老大哥，对现代化的战争有研究，又有丰富的战争经验，
对我们的帮助和指导，都是很大的。至于战役发起时间，苏联同志的方案也是有道
理的，我们打大小鹿山岛、积谷山岛，也都选择在拂晓与黄昏。但是，张爱萍的话
锋一转，“打一江山岛和以前的情况不同了，我们不能限于过去的经验，从敌情、
我情的实际考虑，我认为，中午航渡，下午登陆，是很有道理的。”
苏联顾问愣了一下，没料到张爱萍也否定了他的方案，一气之下，夹起文件包，
怒气冲冲退出会场。
会场一下子静极了。
聂凤智“嚓”地点了一支烟。
他对苏联顾问一向是很敬重的，教他飞行指挥的第一任老师，就是苏联的巴基
斯基将军。但是用兵之道最忌墨守成规，不求变通，不重发展，只会夸夸其谈战争
的一般规律。每一个将军都有用鲜血换来的作战经验。每一场战争都会给人类军事
宝库增添财富，这是属于世界上所有军人的遗产。但是，陶醉于此，满足于此，那
是一种背叛。
张爱萍望着苏联顾问忿忿离去的背景，报以苦笑，说道：“走了也好，让我们
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吧。”
战役发起时间、地点、具体实施方案一项项落实后，协同又作为最突出、最重
要的问题提了出来。
参战部队3 个军种，7 个兵种，28个战术群，要在同一时间和战区内，最大限
度地发挥其优势和整体作战力量，真正形成一个拳头，并非轻而易举。
张爱萍在作战会议上逐一征求各种指挥员的意见。
聂凤智很干脆：“虽是三军协同作战，最后解决问题还是靠陆军。我们空军保
证做到：以陆军的需要为需要，以陆军的胜利为胜利！”
话音未落，陶勇接道：“老聂高见，这一点我们海军也保证做到，不讲价钱！”
浙江军区代司令员林维先拍着他的公文包，大声说道：“各位听真，在下当后
勤部长，你们要人有人，要船有船，要物有物，要血有血，打到哪儿支援到哪儿！”
会场报以热烈的掌声。
大战在即，东海前线各兵种都在紧张地准备之中。
二月15日，气象部门报出确切预报：17日至19日，一江山战区气象情况良好，
可满足各军兵种的作战要求。
正月16日，登陆部队开始向东海前沿的石铺港集中、待机。
宁波指挥部的大作战室里，日历翻到了1955年1 月17日。
第二天即是战役发起的日子，张爱萍司令员和王德参谋长要提前一天到前沿指
挥所实施作战指挥了。
坐镇宁波指挥部的是聂凤智。
这天张爱萍起得很早。出发前，做事一向缜密严谨的他又一次找来气象科长徐
杰。对东南沿海冬春多变的天气他有些不放心。
“科长同志，渡海登陆作战，气象是通行证，明天就发起进攻了，你们的预报
确切吧？”
徐杰报告道：“请司令员放心，17、18、19，连着三个好天。”
张爱萍：“可以达到登陆作战要求？”
“可以达到。”见司令员的脸上仍有疑虑，徐杰拍了拍胸脯，“我愿向司令员
立军令状！”
张爱萍笑了：“这就放心了。军令状嘛，还得我们向中央立。”
张爱萍和王德驱车上路了。
一个多小时后，军委来了电话，陈赓副总参谋长打来的。
聂凤智拿起话筒：“陈副总长，我是聂凤智。”
陈赓传达军委指示：“鉴于目前美蒋的情况，军委经过反复分析、研究，认为
1 月18日发起进攻为时尚早，一旦攻击受挫，造成的影响和后果都是巨大的。军委
要求你们考虑推迟攻击，充分准备，再晚上两三个月也是可以的。”
聂凤智报告道：“来不及了，海、陆、空三军已经全面铺开，部队已经前进至
港湾集结，隐蔽待机。张司令员也已经去了前线指挥所，实施作战指挥。”
陈赓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赶快找到张爱萍，立即通知部队停下来！”
聂凤智从陈赓的嗓音里已经感到事情的分量，但这时张爱萍正在路上，根本无
法联系。他忐忐忑忑地说：“陈副总长，部队一时停不下来，张司令员正在路上，
恐怕到海门才能找到。”
“想办法，想各种办法！一定以最快的速度，尽可能快地找到张爱萍！把军委
的意图迅速传达、落实！”陈赓下了命令。
聂凤智不敢怠慢，撂下电话立即命令通信部队，沿着张爱萍行进的路线，—一
查询，力争在最短的时间和他联系上。
通信部队发挥了他们最大的能量，电话绳像蜘蛛网，插向一个个前沿指挥所。
聂凤智的中华烟又“倒霉”了，不到一个小时，被消灭了将近一包。
七找八找，总算在临海找到了张爱萍，聂凤智将陈赓的电话指示做了汇报。
张爱萍沉吟良久，说道：“来不及了。”
聂凤智焦急地：“怎么办？！”
张爱萍：“请你直接给彭老总打个电话，报告一下这边的情况，我们的意见是
不变为好。”
聂凤智刚放下电话，正考虑如何向彭老总汇报，电话铃又急促地响了起来。聂
凤智抓起话筒一听，正是彭老总打来的。
“聂凤智吗？陈副总长给我讲了，情况紧急，我当下就去了毛主席那里，主席
通宵未眠，现在刚刚睡着。没有他点头，这仗是不能打的。”
聂凤智急忙道：“彭老总，现在所有登陆舰艇和登陆运输部队已经启航，正向
待机位置进发。火力支援部队、护航部队也已经出发。空军……”
“娘老子的！”彭德怀骂了一句。
开弓没有回头箭。沉默了片刻，彭老总说道：“那就算了，你们好好打，主席
那儿我去说吧！”
北京。彭德怀又驱车进了中南海。
军委和毛泽东决定推迟对一江山的进攻，是想进一步摸清美蒋的企图。自1954
年12月底到1955年1 月中旬，仅半个多月时间，美国就多次派出陆、海、空三军的
高级将领到台湾“访问”。
这期间，美第七十二特遣舰队司令基维特少将、美第十三航空队司令威廉·李
准将在台活动频繁。1 月6 日到8 日，威廉·李与美驻台大使兰金、美军事顾问团
团长蔡斯、台湾空军司令王叔铭进行了多次会谈。此后，又对台湾各地的空军基地
进行观察，并观看飞行演练。威廉·李在远东任职多年，菲律宾的空军便是经他的
手扶植而成的，因此有“菲律宾飞机之父”的称誉。据西方通讯社透露，威廉此次
访台，旨在了解“紧急情况”时，第十三航空队在台湾活动的条件。
1 月15日，美陆军副参谋长鲍尔特来到台湾，检阅了台湾的军队，参观了一个
师的装备检查，又观看了兵器操作及战场救护表演。
美国军界高层人物在台湾的种种举动，引起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各国的关注和不
满。
丘吉尔告诫白宫，对于蒋介石：“应给予保护之盾，而不给以动武之矛。”
莱斯特·皮尔逊外长宣布：加拿大将不为沿海岛屿而战。
鉴于美蒋进一步的勾结与国际的风云变幻，毛泽东权衡利弊，修正了立即对一
江山动作的方案。
然而此时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
军情急迫，彭德怀硬是将熟睡的毛泽东叫醒了。
毛泽东说：“老总，和平两天不好吗？”
彭德怀答道：“主席，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和平了。”
毛泽东沉默良久：“那好吧，就照你的意见办。我们戳戳他们的马蜂窝，看他
们又怎么样！”
浙东头门山岛。
黄昏时分，大风骤然而起，越刮越疾。浩瀚的海面浪涛翻滚，叠叠巨澜像涌动
的山峦，层出不穷，接踵而来。扑向海岸的浪头，如蛟龙猛虎，咆哮声震耳欲聋。
狂虐的暴风夹着成腥的海水，将部队在岸边的隐蔽棚连根拔起，棚布飞卷而去……
此刻，所有登陆舰艇和登陆运输大队正在从待机地驶向进攻区域，各高炮部队
也正向战斗位置转进。
张爱萍一反平素的恬静沉稳，双眉愈锁愈紧。他派出一个参谋，带了测风仪，
到门头山最高的山头上，随时向他报告海上的风情变化。之后，他抓起电话要通了
宁波指挥部：“聂凤智，战区狂风巨浪，登陆艇和登陆运输大队面临着危急！你快
到气象室查询，究竟是怎么回事！离发起总攻只有十几个小时了，不行就只好尽快
撤部队了！”
宁波，华东前线指挥部。
聂凤智放下电话一溜小跑，奔向气象室。北京的事刚了，没想到战区的天气又
发生了变化，刚刚放下的一颗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指挥部设在一个大宅院里，大宅院有许多小庭院相互毗连，气象室设在空军作
战室旁边的一个小屋内。
人们对风云并不陌生，但对于气象人员，风云常常是无情的对手，不经意之间，
便会显露出严峻甚至狰狞的面孔。尤其在战时，对于现代化的多兵种作战，一个疏
漏和失误，将导致整个战役的失败。
此刻，气象室里六个气象员正在紧张的忙碌中。
聂凤智一步跨进。
六个气象员齐刷刷起立。
聂凤智示意他们继续工作，而后走到科长徐杰面前：“海上起大风了！怎么回
事。”
徐杰答道：“我知道，是阵风。”
聂凤智面色铁青：“‘阵’是什么概念？”
徐杰：“不会影响明天的总攻！”
聂凤智一字一顿地：“你能肯定？”
徐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东南沿海冬天受季风影响，尤其是一月份，进入雾季，要找一个适合三军共同
行动的好天气，十分困难。据气象资料预测，整个一、二月份，大陈地区宜于合成
军队作战的良好天气，仅有五六天。为了抓住这短暂的“好天”，徐杰和气象员们
从半年前就着手准备，他们搜集、综合、分析了近12年来的气象资料，又结合对天
气实况的观测，做出1 月17至19日为晴好天气的预报。为验证预报的准确性，他们
想方设法，侦收到台湾的气象预报，对照之后，几乎相同。在这期间，徐杰还带领
气象员到渔民中走访，请来各方气象专家“会诊”……
“聂司令员，我能肯定！”徐杰的语气很坚定。
聂凤智仍望着他：“徐杰，整个战役是否明天发起，就在你这一句话了。”
徐杰点了点头：“明白！”
这时气象员报告说：“刚才和上海气象台通了电话，他们也曾收到长江口外有
短时大风报告。”
这证明海上这股大风是有来龙去脉的。
徐杰说：“聂司令员，可以断定，战区大风是局部的天气现象，用我们的行话
说，也就是不太明显的副冷锋尾部带来的短时大风。它会逐步南移，对明、后天的
天气不会产生影响。”
聂凤智点了点头：“不要大意，继续观测。有情况马上报告我！”
这一夜，聂凤智彻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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