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入闽
天下太平，你输我赢，这是美国和蒋介石期盼的。然而，这个如意算盘，也不
是那么好打的。
1958年的盛夏，北京被少有的热浪袭击，纳凉的居民深夜还摇着芭蕉扇在街头
摆龙门阵。
7 月18日，又是一天难挨的炎热。这天夜里，毛泽东紧急召集在京的元帅及海、
陆、空统帅会议。
随着美国经济恐慌的阴影越去越远，假和平的面具彻底撕破，公然入侵黎巴嫩，
燃起了中东战火。世界上的反动势力随之而起，掀起大规模的反共浪潮。台湾的海、
陆、空三军进入特级战备状态，飞机频频出动，对福建、粤东沿海实施航空侦察，
加紧筹划攻击大陆的重要军事目标，金门守军更是有恃无恐，公然向大陆开炮轰击。
毛泽东抽着烟说道：“艾森豪威尔不让大家和平，蒋先生又给我们送来了炮弹，
好哇，来而无往非礼也，我们就奉陪吧。”
元帅们也动怒了。
“打金门！”
“解放台湾！”
彭德怀沉吟着，说道：“以其人之道还于其人，炮击金门！”
也有人顾忌美国会就此从幕后杀到幕前。
毛泽东吐着烟雾，没有说话。
美国在入侵黎巴嫩的同时，对台的策略上又有新动向。美国企图迫蒋从沿海撤
走军队，策划台湾与大陆“划海而治”，永远分裂中国。对于一向把军事同政治联
系起来考虑问题的毛泽东，这些因素当然会影响到他的决策。另外，国内要争取一
个和平建设的环境，就需要摸清美国对新中国的战略意图，通过有限的军事行动，
进行战略上的摸底，这是毛泽东几个月来一直考虑的问题。
毛泽东沉吟许久，手指突然在面前的茶几上猛地一敲：“炮击金门！要打就集
中力量打，不但打，还要封锁，封锁金门！”吐出一口烟，他又道。“打金门惩罚
国民党，是中国的内政，美国找不到借口干涉。至于美国出动飞机、军舰‘协防’，
那也很好嘛，正好牵制他，我们就是要支援中东嘛。”
“如果炮击金门胞兵部队必须有空军部队防空。”彭德怀说。
周恩来接道：“福建地区近日有个说法你们听到没有！”
会议室里静静的。
周恩来：“福建老百姓说：现在福建的地是共产党的，福建的天是国民党的。”
刘亚楼坐不住了：“主席，你发话吧，航空兵部队什么时候人闽？！”
这个议题不是首次提出。
一江山战役一结束，同年5 月中央军委电令成立福建前线指挥所，9 月彭德怀
去福建了解战备情况，进一步确定了闽粤沿海空军防卫和作战问题。1957年12月18
日，毛泽东发出指示：“考虑空军1958年进入福建。”福建因为一直没有完整的机
场供米格飞机使用，制空权落在国民党手中，这几年在福建和江西两省计划兴建9
个机场，在国民党飞机的不断轰炸中，6 个已经完工。年初，空军、福州军区和福
建省委向中央军委报告了空军转场人闽的方案。
毛泽东问：“那里修的机场，怎么样了？”
刘亚楼：“全部验收通过！”
毛泽东“晤”了一声：“好，那就尽快行动。”停了片刻，又补充道：“行动
上要快，组织上要严，人闽的空军指挥班子要选派最有力的！”
彭德怀看了看刘亚楼：“看来刘司令员已经有人选了。”
“聂凤智。”刘亚楼果然很快回答道。“他在朝鲜战争时担任过空联司司令员，
不久前又参与指挥了三军联合的一江山岛登陆作战。”
毛泽东手一挥：“好，就这么定了。”
这天深夜，聂凤智刚刚入睡，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他惊醒。他拿起话筒，耳
边传来刘亚楼的福建口音。
“老聂，主席今晚发话了！”
聂凤智睡意顿时全消。
刘亚楼传达了毛泽东的指示后说：“现在台湾海峡局势紧张，我们用军事行动
打击它，既可牵制美军在远东的兵力，又可对台湾方面进行警告。彭老总在会议后
当即又召开了军委会议，他强调说，此役虽然主要是炮击金门，但焦点在空中。除
非复杂气候限制，空军一定要在7 月27日进入福建、粤东的作战机场。”
聂凤智以为听错了，忙问道：“几月27日？！”
刘亚楼：“本月27日。”
聂凤智掐指一算，明天就是19号，也就是说，指挥班子组建。部队动员、飞机
转场……等等等等，都要在不足九天的时间里完成。
刘亚楼：“有困难吗？”
“没有！”
“嗯，我知道，时间十分紧迫。”刘亚楼的声调柔和了许多。“突如其来对于
军人是正常的，尤其我们空军。”
“明白！”
“你的任务是，”刘亚楼下达空军党委的命令。“一、组建强有力的前线指挥
机构，由你负责抽调有作战指挥经验的人员，立即建立福州军区空军指挥机关。二、
使用有空战经验、战斗力较强的部队，力争打好第一仗。第一批人闽的歼击航空兵，
应于 7月 24 日紧急转到待机位置；27日分别隐蔽进入汕头、连城基地，另调部分
高炮和雷达部队人闽。三、健全各机场的保障机构，从东北、华北和华东地区调进
三个场站，紧急调运保障车辆、弹药和各种器材物资。四兄……五……”
聂凤智记不得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他的意识里已经没有了白天和黑夜的概
念，他的工作日程里也没有了星期天和节假日。从19日凌晨进了办公室，吃住就全
在那里了。
天也在较劲，自7 月19日起，十二级台风越过海峡朝福建袭来，连续19天阴雨，
全省被冲毁大小桥梁43座，公路、铁路严重塌方，交通受阻。空军人阅机关和部队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进行“大迁徙”的。
千头万绪，千难万险，最为关键的还是临战状态下的飞机转场。空战史上，因
转场不慎，立足未稳，遭敌打击，机毁人亡的战例，可谓多矣！
借前车之鉴，聂凤智采取秘密转场，逐步推进的方案，指挥第一批歼击航空兵
于7 月23日安全转至江西、广东的两个机场。27日，天低云暗，电闪雷鸣，阵雨时
降。聂凤智乘敌防备松懈，抓住天气稍有好转的时机，采取一个大队掩护，一个大
队跟进的方法，实施了第二次转场。紧接着，歼击、轰炸、侦察航空兵共15个团，
亦相继分别从全国各地转至漳州、连城、福州、龙田、漳村等机场。
老天虽然给这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增添了严峻，但也正因为恶劣的天气使国民
党未发现和料及人民解放军的人闽行动。
偃旗息鼓转场的成功，赢得了达成战争发起突然性的主动权。
7 月24日国防部发布命令，任命聂凤智为福州军区副司令员兼福州空军司令员。
7 月25日，聂凤智和新组建的福空领导班子，已经开始统一指挥福建、粤东一
线空军部队作战。
福建地区自1949年10月到1957年底，遭受国民党飞机投下的炸弹1600余枚，扫
射180 余次，死伤1400余人。一江山岛战役结束之后，人民空军的重点即转向了福
建前线。聂凤智和南京空军有关人员多次随刘亚楼等领导来福建，实地调查研究，
确定空军作战方案和机场选址等问题，对于福建的地貌和空域特点，聂凤智是熟悉
的。
7 月29日，台湾海峡云雾缭绕，阵雨一阵接着一阵，破棉絮一般的云团迷迷漫
漫，涌向沿海大陆。
云团里时隐时现着4 架美式F —84战斗机，飞箭流星般朝汕头机场飞来。带队
长机是国民党第一大队副大队长刘景泉，他们的使命是利用偷袭手段，炸毁新建的
汕头机场。
汕头机场驻守的是航空兵十八师，此时，指挥所的雷达荧光屏上，斑斑驳驳，
断断续续，显现出几个亮点。
塔台指挥员师长林虎，蓝灰色的眼睛一闪，果断判定是4 架敌机。
“战斗起飞！”林虎当即下了命令。
“当！当！当！”战斗警钟鸣响。
停机坪上，处于一级战备状态的4 架米格—17应声拔地而起。
空中雾霭霭，云茫茫，4 架米格机仿佛一头钻进了羽绒口袋。
“敌机4 架，高度800 米，航向270 度！”林虎从地面向空中通报。
领队长机赵德安，听到了指挥员的通报。当时云高200 米，按常规，应该立即
穿云上升，在云上编队，飞向战区。他看看仪表，却命令道：“各机注意，按战斗
队形在150 米高度编队！”
云中编队难度很大，4 架飞机谁也看不见谁，全靠仪表指示飞行。但这样既可
节约时间，又可以隐蔽接敌，赢得作战时机。
十八师一天前才从东北鞍山转场到汕头，但他们对南国的天空并不陌生，1954
年他们师就驻守在广州机场。
1954年11月，毛泽东要到广州视察，粤东时常遭蒋军飞机的空袭和轰炸，刘亚
楼不放心毛泽东的安全，为加强广州的防空力量，空军党委做出决定，将参加过朝
鲜战争，富有作战经验的空四师从鞍山紧急调往广州，驻广州的空十八师调往鞍山。
命令一传达，十八师上下像遭受十级地震。赵德安中队所有飞行员一天没有吃
饭。他们对自己驻广州，却不能担负保卫毛主席到广州的防空安全而深深愧疚。
刘亚楼很理解他们的心情，他对十八师的指战员说：“空四师是参加朝鲜空战
最早的部队，为了毛主席的安全，让经过多次实战考验的部队担负防空任务，是空
军应尽的责任。你们师暂时调整部署，不是因为防空出了问题，很快你们师还要返
回广州地区。这里敌机活动频繁，今后粤东的防空作战，还要靠你们十八师担当。”
十八师没有就此“趴”下，他们在磨跞中从幼稚走向成熟。
4 架米格－17凭着娴熟的技术，在云中很快编好战斗队形，冲云而上。
11时11分，林虎又向空中通报：“F －84型4 架，右前上方，注意搜索！”
11时15分，机群飞至南澳岛上空。
有着“空中千里眼”之称的3 号机高长吉报告：“发现F －84两架！”
地面指挥林虎立即纠正：“不是两架，是4 架！”
赵德安拉高再搜索，果然云后还有两架。他立即向高长吉下达命令：“03，03，
我掩护，你立即攻击！”
“03明白！”
此时4 架F －84贴着云层，沿低空向汕头机场飞来，对他们的处境浑然不觉。
当高长吉和他的米格机突然出现时，F －84还以为是他们自己的飞机。这样的天气，
这样隐蔽的飞行，他们不相信会遇到拦截的对手。
高长吉机敏地占领了有利位置，4 号机张以林配合高长吉迫敌右转，一下子高
长吉处于最佳攻击机会。他稳住神，500 米、400 米、200 米、169 ．5 米……一
个点射，22发炮弹，被他咬住的F －84凌空解体！
与此同时，张以林一个半滚翻，瞄准了敌长机。
敌长机急忙右转摆脱。张以林左转回截。敌长机又作蛇形机动。张以林一个俯
冲紧迫而下。
高长吉在后上方全力掩护张以林。看到海面上浪花飞溅，张以林已经俯冲得很
低，高长吉喊道：“开炮！开炮！”
张以林直追到151 ．59米的近距离，才连开三炮。
敌长机当即左翼炸飞，飞行员蒋空军第一大队副大队长刘景泉弃机跳伞。
赵德安这时正在云上等着敌长机的僚机。
敌僚机见带队长机弃机跳伞，急忙拉起，一个右转弯，正好把屁股送到赵德安
的前方。赵德安猛地按下炮钮。
“咚咚咚咚！……”一串重炮，敌机尾部窜起火花，拖着黑烟钻云而逃。
11时 28 分，赵德安率领 4架米格—17安全落地。
7 月30日美国合众国际社评论：超音速的共产党飞机在台湾海峡上空，进行了
一次使国民党空军透不过气来的一边倒的战斗。
空军入闽作战，十八师以3 ：0 的赫然战绩揭开了序幕。
刘亚楼专程赶到汕头，为十八师开庆功会。他欣慰地在战报上写下这样的评语
：“第一有很好的决心！第二有非常重要的指挥！第三是带队长机机动灵活，空中
指挥果断。第四是飞行员英勇顽强，攻击时靠得近，打得准，打得狠。”
毛泽东对空军入闽作战极为关注，要求每天报告情况和动向。当他看到十八师
的战报时，高兴地对刘亚楼说：“祝贺空军旗开得胜！”
南澳上空之战使台湾当局一下子警觉起来，连续出动飞机对闽、粤沿海实施空
中侦察，急于摸清对手的目的和企图，有时每日出动的RF－84X 型侦察机达上百架
次，并以F —86型战斗机掩护。
8 月2 日，台湾国防部发言人称，已经发现大陆空军进驻广东澄海县，认为这
个重大的军事行动，是中共与国民党争夺台湾海峡制空权的开始。
8 月6 日，国民党当局宣布：“台湾海峡局势紧张，台澎金马地区进入紧急战
备状态，非战斗人员停止进出外岛地区；台澎本岛实施灯火管制，凌晨一时至六时
全面戒严。”
国民党空军这时有6 个联队，下辖8 个大队，共有飞机646 架，飞行员约1600
余人，大部分飞行员到美国进行过培训。特别在1954年一江山岛战役后，美国看到
国民党空军因装备、技术落后，不敢同共产党的空军较量，便大力向其提供新的装
备并加强对其训练。现在国民党空勤人员仅在喷气式飞机上的平均飞行时间，就达
770 小时以上。百分之六十飞过4 种气象，每次出动最大兵力可达100 至120 架。
此外，驻台美国空军有一个中队，从日本、菲律宾以及第七舰队航空母舰起飞的飞
机，随时可以增援台湾海峡。
人民空军在战斗中迅速成长，此时拥有飞机3000余架，战斗实力跃居世界第3
位。
台湾海峡剑拔弩张，硝烟弥漫。
8 月7 日、13日、14日，又是连续三天大规模的空战。
8 月14日是国民党的“空军节”，21年前的今天，国民党空军四大队在杭州览
桥上空与侵华日本空军进行了一场鏖战，以6 ：0 的战绩震惊中外。为了发扬传统，
激励“反共”热情，8 月14日这一天，台湾当局派出一个机群，26架F －86，朝大
陆平潭飞来。其中7 架是国民党空军的王牌，号称“飞虎”的第五大队。
平潭机场上空执行警戒任务的是航空兵十六师四十六团的8 架米格—17歼击机。
8 ：26，这是一场敌我悬殊很大的遭遇战。
大队长赵俊山率领着米格机，携雷挟电，和敌机开始了空中格斗。飞在最后的
周春富发现敌机的第二梯队从后面冲了过来。
周春富拨转机头，冲了过去，一架敌机躲之未及，当即被周春富击中，掉进闽
江口外的大海。
敌阵被周春富搅得火冒三丈，当即有5 架朝他扑来。周春富一个鹞子翻身，飞
上高空。就在这时，他的机会又来了，一架敌机正在他的右前方。周春富一下子咬
住了：“咚咚咚！……”
敌机的左翼中弹，仓皇而逃。
周春富正要追赶，突然发现有6 架敌机正向大队长赵俊山率领的机群追击，企
图偷袭。周春富猛地一推驾驶杆，返身从高空向敌机俯冲下去。
这时，那5 架被他甩开的敌机已经在他背后，按下了炮钮。
周春富突然感到机身猛烈抖动，随之机舱内浓烟扑面而来。
周春富身陷重围，像一头困兽，一个下滑倒转，又一次冲进敌阵。
1 ：11。
敌机群怒不可遏，炮弹从不同角度，不同层面朝周春富射来。
周春富和他负伤的战机忽而上升，忽而俯冲，忽而左突，忽而右冲，银色的米
格如一道寒光，上下飞舞，左右闪射……
11架敌机，11个火力点，上下左右织成一道火网，齐刷刷对准了周春富。
火光烧红了天，炮弹击碎了云层，银色的米格被击中头部，火苗从油箱窜出，
座舱烟雾弥漫……周春富的视线被额头流下的鲜血挡住了，刹那间，他面前的世界
一片鲜红……
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周春富异常冷静，他操纵着火焰熊熊的米格，像一团火球，
翻滚在敌阵中。渐渐，米格机失控地向下坠去！就在这时，一架朝他射出的敌机倏
地冲到他面前。
周春富以难以置信的沉稳，控制着喷吐烈焰的飞机，以惊人的速度，将这架敌
机套人他的瞄准光环，用满是鲜血的手按下炮钮！
敌机凌空爆炸了。
这是周春富击毁的第3 架敌机。
火焰已经窜入机舱，向周春富吐着火蛇，面前的操纵舵，方向杆完全失灵。周
春富朝“满身伤痛”的米格最后打量了一眼，终于启动了座椅下的按钮，他被弹出
机舱，朝大海落了下去……
8 月15日，聂凤智接到毛泽东的秘书打来的电话：“毛主席看了空战通报，心
情非常沉重，指示一定要想方设法，全力营救这名落水的飞行员！”
福州军区的领导也接到了同样的电话。
人民海军炮艇和福建平潭的1800余艘渔船，连续数日在海上寻找周春富，没有
找到。
周春富1947年参军，1952年调空军学飞行，不久就成为全天候飞行员。为表彰
他大无畏的精神和辉煌的战绩，空军为他追记一等功。
从7 月4 日至8 月22日，人民空军出动飞机，255 批，ito7架次，空战4 次，
击落击伤国民党飞机9 架，自己被击落1 架。四战四捷的战绩，标志着人民空军在
福建前线站稳了脚跟。
人民炮兵可以上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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