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鸡山上
1992年12月11日,广东恩平县金鸡山上,有一支攀登的队伍。他们之中有老有
少,有男有女,分别来自美国的俄亥俄州、洛杉矾、马里兰州、休土顿、纽约,以
及泰国、台北……他们是台湾国民党空军蝙蝠中队“815 ”号机组的遗孀、子女以
及孙子辈遗属。
金鸡山又名大旺山,“815 ”号机组被蒋哲伦击中起火,撞山后就坠落于此。
34年来,尽管这里是他们的眷属魂牵梦索之地,但他们从没想到能亲自来到这里。
广东和台湾虽是一水相隔,然而人为的屏障却是天涯殊途,无法逾越。
34年前,他们从官方得到的消息,有的说是“成仁”,有的说是“失踪”,他
们想要弄清骨肉亲人的真正下落和殉葬地。
一年年过去了,这一夙愿“不思量,自难忘”,从没有随着岁月而封尘、淡化。
李瞥之胞弟李华伟博土是美国俄亥俄州大学图书馆馆长,中国大陆改革开放后,
他利用回国讲学之便,每次都多方打听,托人询问“815 ”号B —17侦察机的坠落
地点以及机组人员的埋葬地,然而一直没有打听到。
李臂的遗孀孟笑波女士换而不舍,随着两岸关系的日益改善,她于1987年通过
北京政协祖国统一工作组、广东省政协“三胞”联络办公室,以及恩平县政协,查
询丈夫李管及其“815 ”机组成员的下落。
由于时间的久远,知道此事的人已经不多了。为了尽快满足台胞的夙愿,从全
国政协、省政协直至恩平县政协,立即组织调查小组,并指派恩平县政协秘书科司
徒翰科长负责调查办理。
司徒翰率人专程来到出事地点附近的横跋镇调查,找到了当年B —17飞机坠落
现场的保护人之一刘金荣。据刘回忆,B -17“815 ”号飞机坠落于金鸡山金鸡村
附近大山里,当年的民兵练荣听到飞机声,即出来观看,见一团熊熊烈火,朝金鸡
山冲来,机声越来越大,震耳欲聋,接着就是一声巨响,飞机在金鸡村的大旺山上
爆炸了。当即民兵就封锁了现场。次日,广州军区派人来清理现场,飞机已经解体,
飞机残骸和机员尸体散布在方圆一百米内,由于那时没有公路,广州军区派直升机
将B —17飞机机尾吊运出大山,其余碎片由民兵搬运出来。山上树木丛生,清理工
作很难彻底,事后不少村民拾到一些飞机零部件。其中有块较厚的大金属,被生产
队当做钟,用来“鸣金开工”。飞机撞山后,机员有的血肉模糊,有的烧得焦头烂
额,有的血肉横飞,除两具比较完整外,其余都是大小不等的尸块,由负责收尸的
人员一并集中,掩埋在山腰的一个废弃的炭窑坑内。
为了谨慎起见,司徒翰科长与横陂镇的副书记以及刘金荣等人,冒着酷暑高温,
亲自前往埋葬地探查。他们艰难地攀上陡峭的山坡,在杂草荆棘丛中,终于找到埋
葬“815 ”号机员尸体的炭窑坑。
调查工作结束后,司徒翰将调查与勘察材料以及手绘路线图一并逐级向上呈报。
当孟笑波女士接到这些资料后,捧于怀中,百感交集,不能自已。只是那时她身体
状况极差,不能立即赴恩平为丈夫收尸。
事有凑巧,1992年台湾军史家刘文孝应邀前来恩平县参加“全国航空研究会第
二次学术年会”,见到了县政协联谊会会长,航空史学家关中仁先生。关先生对中
国航空史颇有研究和见树,并且多年来致力于海峡两岸的交流沟通工作。会议期间,
他将自己收藏的有关B —17‘815 ”号飞机坠落后的一些照片,还有司徒翰调查资
料的影印件,交于了刘文孝。
刘文孝先生回台后即撰写文章,刊登在发行量很大的台湾《联合报》,并配发
了关中仁赠的图片和影印件。他和关中仁都认为,如果此文能引起遗属们的关注,
做好死者的归葬事宜,对一母同胞的海峡两岸都是一桩慰藉。
果不其然,文章发表后,似一石激起千层浪,短短数日,除一位机员在台无家
属外,13位家属全联系上了。他们奔走相告,越洋电话一天数十个,又泣又喜地一
致约定同赴大陆恩平为故去三十多年的亲人收骨归葬。
李臂之弟李华伟博士代表遗属给思平县政府写了一封信,提出他们准备于11月
10日前往大旺山飞机坠落地探视。
恩平政协闻讯便着手做迎接工作。
尽管1987年司徒翰等人到大旺山勘察过埋葬地,但治学、做事一贯严谨的关中
仁先生依然有他的担心:一、埋葬地点不准确;二、遗骨腐烂或被白蚁蛀食。
他认为如果出现上述任何一种情况,对千里迢迢而来的遗属,都不好交代。
为此,关老先生不顾年事已高,亲自率员勘察埋葬地,他在《B-17“815 ”号
侦察机事件始末》中写道:大旺山上树木茂盛,荆棘丛生,加上山势陡峭,又没有
现成的路,我们只好在老农的带领下,披荆斩棘,艰难地一步步攀登,手脚都被刺
破流血了。我穿的是皮鞋,常常打滑,幸好沿途皆树木荆棘,打滑也无危险,双手
抓住旁边的杂树或藤蔓,就平安无事了。为了尽快找到埋葬地点,大家都不顾一切
地往上攀登。大概经过约二十分钟的奋力攀登,我们终于到达目的地了。当时那种
喜悦心情,是难以言喻的,当然也忘了手脚的刺痛。
当年掩埋机员尸体的地方,就在大旺山山腰上一个呈圆形、凹下去的发窑坑,
直径约两米,周围荆棘丛生,大小树木成林;坑内落满树叶,寸草不生。1987年司
徒翰科长等勘察机员葬地时,留作标记的可口可乐罐,依然还在那里,足证此是掩
埋机员尸体之地。
但是,埋葬地点是否弄得真正准确,最后还要通过挖掘来检验。因此,刘文孝
先生探询此事之后,我们曾设想过,准备先行挖掘验证,如挖出遗骨,移葬交通方
便的地方,以便机员遗属前来拜祭。后来觉得,这样做就破坏了现场,家属会不满
意,遂作罢。
1992年12月11日,B —17“815 ”号机组的遗属一行十四人终于来到他们魂思
梦索的金鸡山。
在此之前,恩平政协已经遣人雇工在荆棘丛中开出一条简易山道,拣骨师傅、
挑运祭品人员均安排妥当。考虑到遗属中有老有小,为求安全,特派了医务人员、
搀扶工数名随行。对于如此周到细微的安排,遗属们十分感动。
陪同他们前往的还有关中仁先生、司徒翰科长等政协、政府成员。
由于山坡太陡,只能步行,大家循着新开的山道而上,尽管没有荆棘和杂木藤
蔓,但六十七度的陡坡,攀登起来亦很艰难。时令虽是寒冬,个个汗流满面,年轻
的已是气喘吁吁,三位年过花甲的遗孀,手拄木杖,一步三喘,其艰难可想而知。
孟笑波女士自1987年得到丈夫李管葬于大旺山的确切消息后,便为这一天做着准备,
她的住处离山不远,每天黎明即起,坚持爬山、慢跑,为的就是能登上这座丈夫沉
睡了三十多年的大旺山。
半小时后,终于来到那个炭窑坑前,遗属们顾不上擦汗、喘息,扑上前去,呼
喊着亲人,椎心刺骨,饮泣失声……
献过鲜花、香烛,李华伟博士代表遗属念祭文:“在你们去世卅三年后的今天,
我们十四家的亲人代表终于排除一切困难,在中国政府协助下,千里迢迢来到这里
向你们在天之灵凭吊……”
挖掘工作开始后,遗属们肃立周围,屏气敛息。
然而,数尺下去,一无所见。又挖数尺,土中出现蓝色粉状物。
挖掘师傅说,这是尸骨焚烧后的残物。
遗属们纷纷趋前,在土中翻找,他们不满足这些,惟恐遗漏了尸骨,翻来找去,
没有骨骸。
关中仁望着遗属们失望的眼神,心也随之揪了起来。
挖掘师傅在关中仁的要求下,又向下挖了数尸,仍无所获,便欲收工。
遗属们想到三十多年来日思夜盼,如今来到殉难地,却未能捧回亲人的尸骨,
不由地泪如雨下。
关中仁和司徒翰十分着急,嘱挖掘师傅无论如何也要继续往下挖。
又挖了近半小时,坑深已有两人多深,众人已不再抱有希望。
赫然间,一位师傅挖出一根腿骨。随即有破碎的头骨、牙齿、手骨、肩骨等出
现。另外还有降落伞碎片、飞机上仪器碎片。
遗属们抚骨悲喜交集,尤其三位遗孀,浑身颤抖,呼唤着丈夫的名字,泪水滂
沱,不能自持……
在当地政府、政协的协助下,第二天尸骨火化。
1992年12月14日,遗属们怀抱亲人的骨灰登上飞机,满意归去,数十年的夙愿,
终于了结。
此次寻骨归葬。在海峡两岸反响强烈,台湾各报纷纷在显要位置刊登文章、发
表消息,记者李建荣于台北报道曰:在中共当局的协助下,民国四十八年五月二十
九日隶属我空军情报署三十四中队“815 ”号机在广东上空因公殉职的十四名烈士
灵骨,将于今天下午从广东接近……这是两岸敌对关系日趋缓和的一项指标。
据烈士家属表示,当年出类似任务阵亡的空军烈士,还有一百四十多位,此一
边灵案例,将替其他家属,带来无穷希望。
李留的侄子李书超在悼念文章中写道:我个人虽怨上天无情地让我家人非命于
异乡,但对于当时击落“815 ”机的米格飞行员蒋哲伦,我无法憎恨……另一位卅
四中队惨遭大伯同样命运的飞行员葛光辽烈士,他的胞弟也在多年后寻到葛烈士葬
身之地。葛弟在与大陆友人梁先生的通信中,有一段引人深思的话。梁先生说:
“令兄在那些不幸年代中遭到意外,我也感到难过,现在想起来,在中国这块丰饶
而又灾难重重的土地上,有多少白骨是历史误会的牺牲品呢?我们这些活着的人,
有责任保证这样的悲剧再不发生。”
身为一个中国人,今天在国际上仍要面对着两个政府的敏感局面,虽情势和多
年前已有大幅度的改善,两岸的百姓在私下也建立了良好的关系,但无人能够出面
保证中国人自斗的悲剧从此结束。在此,我诚心祈望诸位烈士在天之灵,能够带引
中国走向和平富强之道。还有我们的无谓牺牲,也能成为中国人从此后必须团结之
警诫。
此次寻骨李臂之胞弟李华伟在文章中写道:在大陆的中国政府,为了要改善两
岸的关系,促进中国的统一,不但没有阻难,反而积极协助,使我们能顺利地达到
愿望。
提起关中仁先生,我要特别在此向他表示我们对他崇高的敬意和出自心腑的感
谢。关先生有学者的风范,具有典型中国人的古道热肠。他与司徒科长不仅出力最
多,而且为人正直\热诚、清廉和负责,为中国政府官员树立了令人钦佩的榜样。
对于台湾遗属们的挚诚感谢,关中仁在给我们的回信中说:说实在的,我办这件事
完全出于一种历史责任感。我并不认识你们,也不了解你们的具体情况,但我可以
想像得到,这几十年你们是决不会好过的,起码在心灵上就受到了创伤。所以出于
人道我也应助你们一臂之力,何况现在两岸同胞都渴望祖国能早日统一呢!我认为,
办好这件事,会有助于增进两岸同胞的情谊,会有助于消除历史上造就的隔阂、猜
疑甚至敌对情绪,因而也利于两岸的交流,有利于祖国的统一大业。
兄弟阅于墙,同室操戈,手足相残,有悖炎黄子孙的骨肉亲情。随着岁月飞逝,
人类现代意识的强化,两岸分裂使每一个中国人感到了切肤之痛。
聂凤智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虽然,我有我的理想,你有你的主义;你打过我,
我也打过你,但我们总还是有着共同的话题、共同的立场和共同的利益。希望台湾
军界的同行们能和我们一起,以民族利益为重,摒弃前嫌,造福子孙,化干戈为玉
帛,变海峡为坦途,对祖国统一的千秋大业,有所作为,有所贡献。
为弥合裂痕,消除芥蒂,治愈精神创伤,中国共产党在80年代初创造性地提出
了“一国两制,和平统一”的构想。从而,台湾海峡轰鸣了三十多年的炮声随海风
荡然而去,代之而来的是海鸥恬美的“瞅嗽”声。
然而,李登辉的“独台”与台岛的“台独”分子风逐火势,使波澜不兴的、日
益靠近的两岸关系又掀起恶浪,笼罩上一层沉沉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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