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萨德撬开了我的车
马晓霖
今年7月20日,以色列英文《国土报》发表了我写的一封“读者来信”,标题是
“巴勒斯坦汽车怎么了?"
在信中,我明确地表明了自己对以色列国防军(IDF)歧视巴勒斯坦人心态的反
感:“我理解IDF对安全的关心,但并非每个巴勒斯坦人都是恐怖分子,也并非每辆
巴勒斯坦汽车都是移动炸弹!IDF士兵不能以安全为借口在巴勒斯坦土地上为所欲为!”
这封信缘起于一个悲惨的故事。而这个悲剧又源自风声鹤戾的以军这样一个错
误的逻辑:在无法看清车内人员的情况下,车牌(巴勒斯坦或以色列)往往成为区
分敌我的最直接标记。
“误击”酿悲剧
7月9日凌晨,巴勒斯坦人穆阿马尔一家4口在乘出租从加沙城返回南部拉法市
的途中,被守卫达卢姆犹太人定居点的以色列士兵误认为“恐怖分子的汽车”而惨
遭扫射。穆阿马尔33岁的妻子阿提黛尔当场被打死,他本人、两个幼子和出租司
机被打伤。
尽管以军事后详细解释了造成“误击”的因素,但明眼人一看则知,其主要原
因是穆阿马尔一家乘坐的这辆出租车挂着巴勒斯坦牌照。悲剧发生的次日,我跟踪
采访了巴勒斯坦人为阿拉黛尔举行的隆重葬礼。她是穆阿马尔家族死于以军枪下的
第6个人。由于不熟悉葬礼程序,我过早地耗光了相机里的胶卷。11日中午,我决定
再次沿4号公路前往拉法补拍几张墓地的照片。当然,我也开着辆巴勒斯坦牌照的汽
车。
4号公路是以色列占领时期修建的一条战略公路,同地中海海岸线几乎平行。达
卢姆的犹太人定居点正好位于4号公路的两侧,并通过一座过街天桥连接了起来,成
为遏制加沙南北交通大动脉的一把钳子。据调查,打死阿提黛尔的子弹正是从这座
天桥上发射的。
穿过达卢姆定居点不远,我拐进了一个路口,想找到头一天走过的那条与4号公
路平行的公路,以便准确找到阿提黛尔的墓地。守卫路口的以色列大兵没做任何表
示,目送我走上了这条支路。走了大约两公里,我才发现自己早拐了一个路口,直
接跑到了古什·卡提夫犹太人定居点的北门口。
以军有个规定,凡单人驾驶的巴勒斯坦牌照车辆是绝对不许路过定居点门口的,
哪怕它为外国人所有并由外国人亲自驾驶。因为他们担心单人驾驶的巴勒斯坦车辆
容易对定居点发动自杀性爆炸袭击。秀才遇到兵,意识到走错了路,我想在“古什·
卡提夫定居点”大门外调头离开。这时,一名以军士兵跑了过来,用希伯莱语连比
带划地要我靠边停下。我探头说,我是中国记者,这是我自己的汽车,我不打算路
过定居点,只是走错了路。这个大兵还是不许我走,而且态度十分粗暴。
我提醒他:我并没有进入定居点,你有什么权利不让我离开?这个当兵的显然
听不懂英语,只是盯着我不说话并用手指着我的汽车。他的一个同伴正通过电话向
上司汇报情况。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我又放弃了加油门走掉的想法,生怕自己也成
为“误伤”的牺牲品。
几分钟后,那名打电话的士兵对我说:“对不起,搞错了,我们只耽误了你几
分钟。”这不是搞错没搞错的问题,这明摆着是欺负人。我直率地对他们说:“我
真的不喜欢你们。你们能这样粗暴地对待一个外国记者,可以想像你们又该如何对
待普通的巴勒斯坦人。”
我的确在心里窝了一口恶气,不吐不快,于是便有了给《国土报》的那封信。
因汽车挂巴勒斯坦牌照而受到“特别照顾”,对我来说已不是一次半次了。由于分
社设在加沙,分社购买的汽车自然要上巴勒斯坦的牌照。谁料,从此这车也就被圈
死在巴掌大的加沙地带,无法离开加沙前往约旦河西岸进行采访,更别说进入以色
列境内了。
我曾几次向以色列加沙地带联络处申请借道以色列前往西岸的特别通行证,没
人理睬我。我又通过巴勒斯坦民政局向以色列申请像普通巴勒斯坦人那样,使用连
接加沙和西岸的安全通道,还是没有回音。不让我出去也罢,因为拥有特别通行证
的巴勒斯坦车辆毕竟非常有限,因为申请使用安全通道的巴勒斯坦人和车辆有60%都
遭到了拒绝。但如果巴勒斯坦车在巴勒斯坦土地上正常行使都要受到刁难,那就欺
人太甚了。
不速之客“摩萨德”
其实,在此之前,以色列安全部门就曾偷偷打开并检查了分社的汽车。今年3月
中旬,我带着前来探亲的妻子女儿去耶路撒冷办理自己的签证延长手续。临行前,
我把汽车放在埃雷兹检查站VIP通道的过渡地带,图个安全,以免被盗。过关时,我
还特意告诉当值的以色列大兵,那是新华社的车,暂存一宿。
等我第三天回来时发现,安装了防盗装置和报警器的汽车四门紧锁着,前排的
驾驶座上却放着一张纸。我立即意识到汽车被人打开过。当我拿着那张纸向检查站
的一名以军中尉询问怎么回事时,他给我翻译了纸上的希伯莱文:“此车出于安全
目的受到检查,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也没有从中拿走任何东西。”
单子是埃雷兹检查站以色列警察局开的。我不干了,反复追问他们是怎么打开
我这安有防盗装置的汽车的?这位老兄实在熬不过便用几句话打发了我:“谁让你
开的是巴勒斯坦汽车,而且停放在我们岗楼附近?你知道摩萨德吗?他们有办法打
开你的车门。”
我先是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跟着便是后心发凉:蜚声世界的以色列情报机关
摩萨德居然也关心起一辆普通的巴勒斯坦汽车了,而且,我的车前窗上贴着Xinhua
News Agency的醒目标识。看来,以色列人真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根本不在乎你
是哪里来的,或者你是干什么的。
但他们也太过分了,简直到了不讲理更不讲礼貌的地步。我郑重其事地告诉那
位中尉:“虽然你们没有在我的汽车上发现炸弹,但是,我倒担心你们会不会在我
的车上安放炸弹呢?从来没有人如此随便地打开过我的汽车,如果今后我的汽车失
窃,或者我本人在驾车过程中发生了某种意外,你们首先要承担责任。”
此后的几个月里,我一直心有余悸,真感觉自己驾驶的是颗移动炸弹,老担心
汽车刹车会突然失灵。我不但把此事告诉了我驻巴勒斯坦办事处,而且至今留着那
张车检单,以便将来遇到不测可以为凭。
那次经历至今想起来让我后怕。虽然有时也自笑过于疑心,但那阴影总是挥之
不去,以后再去以色列,我宁可往返步行几里路,也不敢再把车留在埃雷兹通道过
夜了。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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