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孝感：艾小东“杀人奸尸”案

    艾小东是位于安陆市的湖北铝厂的一名普通工人，他3 年多的牢狱生活开始于
1995年6 月17日。当时，按照政法机关的说法，是他跑到安陆市汽化总厂偷看女人
上厕所，被保卫人员抓住，送到了安陆市公安局南城派出所。而他自己日后的说法
是，当时去那里找一个打牌时借了他200 元钱的朋友要钱，朋友出车去了，他在旁
边上了个厕所出来，被几个人拦住问干什么，话不投机，双方吵了起来，人家要他
请一桌酒，他不干，于是闹到了派出所。艾小东没想到，到了派出所后麻烦就来了
：他不交代问题就不能走，而他为了赶回厂里上班，就在办案人员答应他交代有偷
看女人解手的下流行为就让他走的前提下，承认了有这回事。不想派出所对他是否
偷看女人上厕所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倒把他同一年多以前在当地发生的一起杀人案
连在了一起。这样一来，文小东别说回厂上班，连能否保住自己这条性命都成了大
问题。

    虽说艾小东对法律不甚了解，但杀人偿命的古训也让他知道承认杀人的后果是
什么。可他居然在6 月20日承认自己杀过人——艾小东后来说是被公安人员采用车
轮战术连续4 天3 夜不能睡觉，并施以吊打、跪碗底等严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
不得不按公安人员的意思作的供述——他说自己于1993年5 月的一天晚上，在安陆
市一中的厕所杀人奸尸；次日，他又把作案时间说成是在1994年元月中旬的一天晚
上，仅两天内作的两次有罪供述，时间与过程均不一致。到了第3 天，即6 月22日，
公安局的办案人员见艾小东说不清楚，就扛着摄像机把他弄到现场，一边摄像一边
作笔录。搞完后，艾小东立马就翻供了，但翻供没能使他出去，反而还将他批准逮
捕，艾小东只好按照办案人员的意思又一次作了有罪供述。7 月27日，检察机关对
艾小东进行询问时，他再次翻供，但他的翻供也没有影响检察机关对他的指控——
随着法律机器的一次次加工，他很快成了一名罪大恶极的杀人犯。从7 月6 日被批
准逮捕，到整整＊个月以后的1996年6 月6 日，他被安陆市人民法院一审不公开开
庭审判，以故意杀人罪处以有期徒刑15年。

    据判决书“审理查明”并“足以认定”的事实是：1994年1 月ZI日晚8 时左右，
被告人艾小东趁天黑无人之机，窜至安陆市第一高级中学东南角一女厕所内，伺机
作案。一会儿，该校门口餐馆16岁的女服务员王忠莲与19岁的周燕萍。11岁的肖玲
一起上厕所。周、肖走后，艾小东偷看王忠莲解手时被王发现，王吓得大喊，艾小
东见状便用手捂王的嘴、鼻和卡王的脖子，直至将王掐死为止，然后逃离现场。公
安、检察机关用了近10个月时间“查明”并在起诉书上指控的，关于艾小东在王被
掐死后对其奸尸的情节，法院没有认定。

    其实，仅凭以上的犯罪事实和判决结果，明眼人就可以看出本案并非一起正常
的刑事案件：被检察机关指控“杀人奸尸”的恶性案件被告人，别说没有任何可以
从轻发落的情节，甚至翻供连罪行都不承认，起码也是“死、缓、无”的对象，作
为县级市的安陆市检察院，为什么不将本案移送到孝感市检察院，由上级检察机关
向孝感市中级法院提起公诉，却直接在并不具备管辖权的安陆市法院提起公诉呢？
难道在安陆市检察院看来，自己以确凿的证据指控其杀人奸尸的严重刑事犯罪分子，
绝对够不上15年有期徒刑以上的处罚吗？非也！这个问题其实在起诉书上就有答案
：原来安陆市么安局将此案侦查终结后，早在1995年7 月19日就移送孝感市人民检
察院审查起诉，同年9 月25日，孝感市检察院以“主要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
退回补充侦查；12月22日，安陆市公安局再次移送孝感市检察院审查起诉，1996年
1 月24日又被退回补充侦查。本案就是在两次被孝感市检察机关返回补充侦查后，
公安机关实在补充不了新的证据，所以退而求其次，将就着于1996年2 月28日移送
到安陆市检察院审查起诉的。安陆市检察院不像上级检察机关那么“古板”，只用
了一个半月的时间，就按公安机关的意思将案件“审理查明”，并提起公诉了。

    安陆市人民法院将法律赋予的审判权力用到了极限，但对于起诉书和判决书在
事实部分认定的十恶不赦的杀人犯艾小东来说，15年有期徒刑的判决只能是一个畸
轻的判决。可惜艾小东并不领情，宣判后，即以“没有犯杀人罪”等理由，向孝感
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1996年9 月18日，孝感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查明”：“艾小东故意杀人
的基本事实清楚，基本证据确凿”，认为他“故意地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
构成故意杀人罪，鉴于本案的具体情况……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再次认定了艾小东的犯罪事实，并有权力将得了便宜还不领情的文小东处以极
刑的孝感市中级人民法院，没有将艾小东改判死、缓、无，仅仅裁定驳回上诉，原
因显然就在于裁定书上的两个“基本”和一个“具体情况”。实际上，所谓的“具
体情况”就是两个“基本”，说白了是法院还没有底气说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只能在前面加上个“基本”来蒙上一把。

    艾小东在法律机器的加工下，终于不明不白地成为一个“基本”的杀人犯，被
投入了劳动改造。

    艾小东的主要辩护律师卓朝君是中南政法学院的教师，如果不是卓律师卓有成
效的工作，这件案子恐怕难有转机。

    尽管卓律师在法庭上说得振振有词，然而他的辩护意见并未被法庭采纳——事
实上，艾小东的“罪”早已内定了，在4 月12日召开的案件协调会上，就决定判处
文小东有期徒刑15年，并决定如果他上诉，就由中级法院驳回。

    所以后面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一：文小东不服上诉，二审庭
审辩论无论辩护人提出多么充足的理由，都是徒劳无益的。

    卓律师想到了省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这一地方国家权力机关，于是他来到
省人大常委会办公厅联络信访处，反映了他作为一名律师在办理案件过程中遇到的
这一起明显的枉法裁判的冤案。他有理有据的辨析和书生般的诚恳执著打动了接待
他的彭钧烈副处长，彭副处长及时与本处的高处长通报情况后，迅速将有关材料呈
送省人大常委会办公厅。1997年6 月17日，湖北省人大常委会办公厅发函至湖北省
高级人民法院，将艾小东案件交由省高级法院处理。省高级法院调卷审查后也认为，
该案原判在适用法律上存在问题，遂于1997年10月5 日作出刑事裁定，指令孝感市
中级法院再审，并于10月10日将指令再审的结果向省人大常委会办公厅写出专题报
告。

    1998年5 月4 日，在卓律师的陪同下，艾小东之母再次来到省人大反映情况。
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邓国政亲自接待了他们。

    按照邓副主任的批示精神，省人大常委会秘书长刘青岭同志迅即召集有关部门，
对这起案件再次研究了督办措施，决定将其作为重要个案，提请省人大常委会主任
会议讨论，并明确由分管联络信访的马海扬副秘书长具体抓落实。

    5 月18日，马海扬副秘书长和联络信访处的高、彭两位处长约见了孝感市中级
法院的一位分管副院长和两位庭长。孝感市中级人民法院按照省高院的指令，依法
另行组成合议庭，对艾小东案进行了再审。

    6 月17日，省高院又一次接到省人大常委会办公厅的交办函后，及时派员前往
孝感市中级人民法院督办。此时，该案已经于5 月“日再审完毕。再审终于客观地
面对了一个基本的事实：”原判决认定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其主要情节均系被
告人艾小东的口供所为。然而，口供不仅前后不一，反反复复，且口供与证人证言、
现场勘察和法医鉴定均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据此，该院以［1998｝孝中刑监字
第6 号《刑事判决书》，对艾小东宣告无罪。

    7 月22日，已失去3 年多自由的艾小东终于摘下了“故意杀人犯”的帽子，离
开服刑1 年多的劳改场所，回到了久违的家中。他已经就自己的冤狱向法院提出行
政诉讼，要求国家赔偿。但他不明白，那些由于将无辜的他送进监狱而立功受奖得
到提拔的人，怎么就无须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呢？而现在受理他的国家赔偿的，又
是曾经判他冤狱的法院，这能够体现司法公正吗？当然，这些问题对于艾小东这个
普通公民来说，似乎是显得深奥了一点，但也足以令我们感到欣慰：像艾小东这样
法律意识苏醒了的公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掌握了法律这个强有力的武器，
就能依法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阿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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