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双辽：王洪涛等七少年“抢劫”案

    人们也许并不知道，这7 名所谓的“犯罪嫌疑人”（王洪涛、刘允志、陈正南、
林勇、孙正磊、赵仲卓、焦铁良）中竟有6 名是未成年人。除王洪涛、刘允志外，
其余5 人捕前都是在双辽县第一中学读高一、高二的学生，他们品学兼优，3 人曾
是班里的学生干部，1 人（陈正南）曾在华罗庚杯数学竞赛中获过二等奖。

    1995年9 月2 日，双辽县第一中学新学期开学后的第2 天，许多来自全县各地
的新生沉浸在考人这所县重点高中的喜悦中。凌晨2 时许，408 寝室突然闯人4 名
蒙面歹徒，他们手持刀棒，将该寝室刘名达等19名新生的财物洗劫一空，抢走人民
币1092、宝石花手表一块。

    公安机关迅速投人摸底排查，此时一个“脸上有疤的人”被纳入了“9.02”专
案组的视线内。这人名叫王洪涛，1978年4 月出生，当时刚满17岁。1995年10月16
日上午9 时许，2 名刑警把他带到了团结派出所，从此工失去厂人身自由。

    后来，王洪涛在申诉材料及与律师的谈话中回忆了当时的情况：到那儿之后，
刑警李XX、赵X 问我：“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找你？”我说：“不知道。”然后就把
我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告诉我，‘你好好想想’，就这样关了我一天。晚上他们又
来了，李XX说一中的事是我干的，我说不是我干的。李让我把衣服脱下来，他亲手
把我的腰带抽下来，用力打我的后背和头部，一直把腰带卡子打断……我耳朵直响，
眼冒金花，疼得不知往哪儿躲，哪怕有个地缝也想钻进去……

    他们接着问我，你上一中去没去过？我说去过，他们说那你上一中找谁去了，
我说跟刘允志去找焦铁良、陈正南、林勇，还有孙正磊，跟他们玩过，可我根本就
没作什么案，我也没说过和他们一起作案（当时我还不认识赵仲卓）。

    赵X 说：“你这小子咋他妈的这样傻呢？你就认了吧，认了让你家交点钱，你
不就回去了吗？”我说：“不是我干的为啥非让我承认？”可此刻我那皮开肉绽的
后背疼得我直冒冷汗，我实在挺不住了。当时我已经三天两夜没吃过饭，没喝过水，
没睡过觉了。可我说啥呢？于是他们“提示”我一句，我就照着说一句，我说一句
他们就写一句。后来姓程的警察问：“你知道什么叫投案自首吗？”我说：“不知
道。”程说投案自首就是以后量刑轻，我就给你写个投案自首吧。我就是这样承认
的。

    依据王洪涛的“供述”，“9.02”专案组于10月18日上午来到双辽一中，在未
事先通知家长的情况下，将正在上课的高M 学生陈正南、林勇、孙正磊、赵仲卓带
走，因涉嫌“9.02”抢劫案，当日即被收审。焦铁良当时因正在锦州料理父亲后事，
未被抓获（公安机关称其在逃）。刘允志在内蒙古收粮，其父母18日晚在双辽电视
新闻上看到儿子涉嫌“9.02”抢劫案，立即将刘允志找回。当父母了解到儿子在9 
月2 日与初中同学焦铁良、林勇去了锦州因而没有作案时间的情况后，马上带儿子
来到公安机关澄清事实。刑警李XX等人当即将刘允志扣留，毒打一夜后，刘允志遂
按王洪涛“承认”的“事实”供认了。笔录上显示刘允志系“投案自首”。

    门月9 日，《双辽报》载文：县公安局破获“902 ”特大蒙面人室抢劫案，经
过两天一夜的较量，（犯罪嫌疑人）王洪涛供认了9 月2 日凌晨伙同焦铁良、刘允
志、林勇、陈正南。孙正磊、赵仲琢（应为卓）7 人蒙面持械闯人（双辽一中）408
室进行抢劫的犯罪事实。

    大功告成，“9.02”特大抢劫案专案组人员受到隆重表彰。

    

    然而，12月4 日双辽县刑警队将案卷移交给预审科进一步审查时，许多人感到
卷中材料出人很大，在提审时情况又突变，王洪涛等人再次否认实施了抢劫。双辽
公安局遂于1995年12月11日将王洪涛等6 人分别押往梨树、公主岭等看守所，继续
突审。

    1996年1 月20日，经双辽县检察院批准，双辽县公安局宣布了对王洪涛等6 人
逮捕的决定。双辽公安局加大力量分别对王洪涛等人多次突审，再一次迫使6 人承
认了“犯罪事实”。统一口供后，公安机关于2 月15日迅速将“9.02”案移交给了
双辽市人民检察院，并提出了起诉意见。

    双辽市（当时已撤县改市）检察院接案后，进行了长达5 个月的反复查证，此
间王洪涛等6 人又多次翻供。由于事实不清，检察院曾两次退卷给公安局让其补充
侦查。

    犹豫之际，有关领导“及时”发表看法，要求“9.02”案件快审快结，以打击
刑事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确保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于是，1996年7 月，双辽检
察院匆匆起草了几乎是照抄公安机关案卷的只有88个字的“团伙犯罪”事实的起诉
书，对所谓主犯“主”在何处，作案的经过等只字未提。其所述起诉理由的简洁程
度，在公诉案件中实属罕见。

    鉴于双辽对“902 ”案件众口一辞的形势，家长们决定到长春、四平去委托律
师。

    7 月23日，刘德义、李作善等4 名律师从长春奔波数百里来到双辽市法院阅卷，
并去看守所会见被告人。律师们惊奇地发现，4 册卷宗中竟无公安机关现场勘验材
料，无直接有效证据。卷中绝大部分为被告人口供，且前后矛盾，漏洞百出。而且
会见被告人时，被告人大呼冤枉，纷纷陈述被逼违心供述的事实。王洪涛后背伤痕
累累，刘允志耳朵里还在滴血……律师们感到此案定有隐情！

    律师们认为：被起诉的6 名被告的犯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具体表现在：1 ，
此案现场勘查未有任何提留物；2 石名被告人的口供不稳，时供时翻，而且第一次
审讯的口供彼此之间矛盾很大，只是随着多次审讯，逐渐缩小了这种矛盾，最后达
到了统一；3.没有直接证据，只有口供；4.有3 名被告人案发时不在双辽，不具有
作案时间；5.赃物宝石花手表一直没有下落，作案凶器不是在现场或被告身上收缴。
4 名律师一致认为此案应作无罪辩护。

    8 月23日，塞外小城双辽骄阳似火，而双辽市法院那个可容纳百余人的审判庭
内却座无虚席。

    上午8 时30分，审判长宣布开庭。6 名身戴械具、形容枯槁的年轻被告人被法
警带上了法庭。

    这是我们的孩子吗？看着满脸憔悴不堪的王洪涛，母亲王桂芹当场昏了过去；
看着原来有85公斤，现在只剩一把骨头的陈正南，母亲李宝芹痛哭失声……法庭上
出现骚动。

    法庭调查中，6 名被告人大呼冤屈。当刘德义律师询问被告王洪涛：“你既然
没有抢劫，为什么供认呢？”王洪涛猛地将后背衣服拉起，一个皮开肉绽、伤痕累
累的后背展现人们面前，法庭上一片哗然……接着其他5 名年轻被告也字宇血声声
泪地控诉了个别执法人员通过刑讯逼供、骗供和诱供等不法手段获取口供的过程。
律师严肃地指出，根据《刑事诉讼法》，本案被告人的所谓有罪口供，依法不允许
也不可能作为定案的依据。

    在法庭调查中，对于检察机关出示的所谓物证手电筒、片刀、尖刀，法庭进行
了核实、质证。

    “902 ”特大抢劫案的开庭审理一直持续了两天半时间，法庭上4 名律师正义
凛然、有理有据的辩护，使公诉人的指控越来越显得苍白无力……

    面对法庭上庄严的国徽，4 名律师掷地有声地发表最后辩护意见：这是一起典
型的靠口供定罪案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35条规定，只有被告
人供述，没有其他证据的，不能认定被告有罪和处以刑罚。建议法庭在没有可靠证
据定罪的情况下，应依法宣告被告人无罪并立即释放。

    “9.02”案王洪涛等7 名犯罪嫌疑人的家长，从庭审中进一步知道自己的孩子
是冤枉的，他们要为孩子讨个公道！北方的冬天来了，7 位心力交瘁的母亲，变卖
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走上了漫漫的上访之路。她们来到四平，来到省城长春，
他们还要去更远的地方……上访终于有了可喜的结果。

    1997年元旦刚过，在吉林省委政法委、四平市委政法委的直接干预督促下，双
辽市公安局让王洪涛等6 名被告人的家属为其办理了最长期限的取保候审手续，同
时交纳了保证金。

    1998年4 月28日，双辽市委政法委终于作出《关于对“9.02”案件及涉案人家
长上访所提问题复查后的处理意见》：一、“9.02”抢劫案确属客观存在，并非公
安机关杜撰。二、由于公安机关先期侦破和预审工作粗糙，有罪证据与无罪证据并
存，以及检察机关的工作不细，致使“9.02”案件无法继续工作下去。按照《刑诉
法》规定的“疑案”从无的原则，即属错案。建议公安机关依法作出撤案决定。三、
关于涉案人员家长提出的赔偿问题，可向作出错误决定的有关部门提出索赔或向管
辖权的法院告诉，依法办理。

    11月10日，双辽市公安机关终于向双辽市人民检察院递交了《双辽市公安局撤
销案件通知书》：双辽市人民检察院：你院于1995年11月4 日批准逮捕的王洪涛、
刘九志、焦铁良、陈正南、孙正磊、林勇、赵仲卓，现因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
应追究刑事责任，我局决定撤销此案。犯罪嫌疑人王洪涛、刘九志、陈正南、孙正
磊、林勇、赵仲卓已于1997年1 月5 日释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130 条之规定，特此通知。

    罪是没有了，孩子们的人生呢？望着天空明亮的太阳，呼吸着自由的空气，这
7 名已被当地司法机关“调查”3 年，关押440 天的无辜青年禁不住放声大哭。3 
年中发生过的一切，竟如噩梦一般仍令7 颗还稚嫩的心不寒而栗……

    1999年5 月14日，夏景范、刘德义律师受前“9 02”案被告人的委托，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赔偿法》的规定，正式向四平市人民法院提起了行政赔偿诉讼。
（阿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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