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胶州：宫书诚“侵占货款”案

    宫书诚说：“我丢失了将近两年的生命。”1999年7 月27日，他提着那只装过
7 次开庭通知、3 份起诉书、3 份判决书和2 份裁定书的黑色手提包，来到山东省
胶州市。他向人民检察院递交了索赔总额超过100 万元的《国家赔偿申请书》。他
说：“我要从胶州市检察院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8 月1 日下午2 点。

    86岁的姜老太太坐在自家开的小快餐店的最里间，眼里噙满泪水：“我的儿子
太冤了……”

    坐在她身旁的就是她那“太冤了”的儿子宫书诚。53岁的他在被无端关押的19
个月中，头发变得像他老母亲的一样雪白。他的眼里没有泪水，只有悲愤。他拿出
那份《国家赔偿申请书》自顾自地念了起来：“1997年5 月23日你院（胶州市检察
院）违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18条有关管辖的规定违法将我拘留，同
年6 月4 日又将我逮捕，此后你院先后5 次对我提起刑事诉讼，致使我两次被判处
6 年有期徒刑，使我无辜坐了19个月的冤狱……”

    整个下午，他不停地讲述他的遭遇，不停地念材料。

    1997年5 月11日，姜老太太正安静地坐在房中等儿子回家吃午饭，这时候电话
铃响了，刚“喂”了一声，就听到听筒那边传来儿子惊慌、急促的声音：“妈呀，
我被绑架了，现在在胶州，快报警……”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扣死了。84岁的老
太太哪里经过这种阵势，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过了好久，她才想起让儿媳和孙子
去报案。

    据宫书诚称，当天，他以前的生意伙伴苑凤岗与他约好一起清清几年前的账目。
将近中午的时候，苑凤岗到了，宫书诚就邀他到自家的快餐店去吃顿便饭。两个人
刚走出门不过百米，路边一辆黄色的小面包车上突然蹿出两个彪形大汉，每人按住
宫书诚的一条胳膊，将他推进了车门。“坏了！我被绑架了！”宫书诚刚喊出这句
话来，嘴巴便被人用毛巾捂住，眼睛也被人用帽子遮住。过了大约一个钟头，车停
了下来，宫书诚掀开帽子一看，绑架自己的居然就是苑凤岗！还有一个人，他后来
才知道叫纪永高。

    宫书诚说，他先是被带到了胶州市检察院反贪局，一个自称是反贪局赵局长的
人让他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扣死电话的也是“赵局长”。接着，宫书诚就被带到
了苑凤岗任厂长的胶州市第二粮油厂里，“继续对账”。然而，账还没有对好，宫
书诚的家中就收到了无数个勒索电话：“拿30万就放人，否则一切后果你们自己负
责！”

    在宫书诚被“请走”的当天，他的亲属就报了案。然而，由于胶州市反贪局的
介入，纠纷变得复杂起来。5 月16日，宫书诚的儿子宫金龙与同学胡延凯到胶州市
第二粮油厂给官书诚送衣物，发现情形“不对劲”。在一份证词中，胡延凯证实：
“当时一辆检察院的车子进入了该厂，随后下车的是胶州市反贪局副局长等人，宫
书诚的亲属一再苦求见一见宫，该副局长才同意。看到宫书城精神欢呼，我心中有
些生气，便问反贪局以什么身份介人？为什么没有合法手续？某副局长大怒：我办
案有我的方式，你不用管，回家准备30万元钱就行了……30万没有，先拿20万。我
们当时指出他们有违法行为，没有任何手续，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开口闭口让交巨
款是不合法的。该副局长一声喊：限5 月20日送到，否则后果自负。”



    这位“某副局长”就是胶州市反贪局副局长赵吉新。在宫书诚的《国家赔偿申
请书》中，他写道：“这一切均是你院反贪局副局长赵吉新徇私枉法与胶州市第二
粮油加工厂厂长苑凤岗互相勾结对我陷害、对我进行欺诈勒索的结果（赵吉新在我
被苑凤岗非法拘禁期间，多次亲自打电话给我家属，让我家属拿30万元钱去胶州市
赎人。在我被逮捕后，赵吉新还拿手机到胶州市看守所逼我给家属打电话，让我家
属拿30万给他赎人）。”

    笔者在胶州市检察院办公室采访了主管反贪局的孟宪章副检察长，他说检察院
不认为苑凤岗是非法拘禁宫书诚，“一起吃、一起住不是非法拘禁”。而这一切在
孟副检察长看来，都是“叫你（宫书诚）去对账，你不去”的结果。检察院之所以
介人“对账”的事情，都是宫书诚“害怕厂子里打他”而叫去的。他同时否认了苑
凤岗等人开车将宫书诚“拉到检察院”的说法。

    5 月23日，胶州市检察院正式传唤宫书诚。此时，已是宫书诚被“请”到胶州
市的第11天。宫书诚的亲属和律师张青都认为，这11天是宫书诚被绑架和非法拘禁
的时间。

    宫书诚为什么会有如此遭遇呢？他原来是青岛市自行车工业公司零件厂的工人，
1988年病退。从1990年1 月开始，他给胶州市苑合庄村民苑凤岗开办的粮油厂推销
花生油，领取提成作报酬。1993年5 月，他们因故终止了合作，但有些账目还没有
算清。1997年，苑凤岗旧账新算，“因为宫书诚不合作”，便出现了5 月11日的
“请走”。

    1997年6 月4 日，胶州市检察院宣布逮捕宫书诚，并以侵占罪对其立案侦查。
于是，宫书诚开始了他作为“犯罪嫌疑人”的19个月。

    第一天进看守所，宫书诚感到很害怕。在进看守所之前，他听到各种传言，说
看守所内“新人”一进去就挨打。但是，宫书诚并没有挨打，他遇到的是一起荒诞
的“开庭审判”。精神压抑的“犯罪嫌疑人”们需要宣泄，他们把这个非暴力的游
戏当作“乐子”。

    当天夜里，一个“资历”最老被认为是“老大”的“犯罪嫌疑人”担任“审判
长”，组织了对宫书诚的“审判”。令“被告人”宫书诚感到十分惊讶的是，这个
“法庭”居然像模像样，除了“审判长”外，“审判员”、“书记员”、“公诉人”
一应俱全。“老大”还给他指派了一个“辩护律师”。那些没有“任务”的，就成
为“旁听者”和“记者”。惟一与现实中的法庭不同的是，看守所里的“法庭”上，
“审判长”手里拿着一块“惊堂木”。“惊堂木”一拍，“审判”开始了。毫不知
情的“公诉人”无话可说，整个“审判”变成了“审判长”与“被告人”的对话。

    宫书诚向“审判长”讲述了自己与苑凤岗合伙做生意，最后被绑架、被拘留、
被逮捕的整个过程。“法庭”里一片寂静，宫书诚看到有人在抹眼泪。“审判长”
沉吟了大半晌，突然说：“小老儿，你真倒灶（倒霉）！本来这是起普通的民事纠
纷，你根本不应该进这儿的。人家肯定有人。”宫书诚再也无法忍受委屈，大哭起
来。“审判长”十分烦恼，手一甩，嘴里嚷嚷：“不审了！不审了！一起冤案，有
什么好审的！”

    然而，这起连看守所里的“老大”都能够分辨出来的“冤案”，胶州市检察院
却以侵占罪立案侦查，并于同年9 月1 日起诉到胶州市法院。

    11月12日，胶州市法院开庭审理了此案，认为宫书诚的行为构成侵占罪，判处
有期徒刑6 年，并处没收财产。

    宫书诚说，判决一下来，他就蒙了。他本来希望法院能够还他一个清白，没想
到最后落个被判6 年徒刑的下场。他不甘心。张青律师告诉笔者：我不仅认为宫书
诚无罪，而且认为检察院和法院有违法行为。首先，大量事实证明，宫书诚只是一
个代理商，而非该厂职工，不具备侵占罪的主体身份；此外，检察院所提供的证据，
也不能认定有法律效力，因为对账单大都是在宫书诚失去人身自由的前提下签字的
据此，宫书诚向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1998年2 月16日，青岛中院下发了
裁定书，认为胶州市法院对该案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且审判程序不符
合法律的有关规定。上诉人及其辩护人的上诉、辩护意见正确，应予采纳”。裁定
：撤销判决，发回重审。孟宪章认为，青岛市中院的意见是由于对账单缺乏会计鉴
定。于是，检察院就从行政事业费里拿出了4000元，到胶州市审计事务所进行对账
单的审计。审计报告的结果是“截止1994年末，宫书诚尚有33万元货款未交回厂方”。

    1998年6 月20日，胶州市检察院以事实、证据变化为由，向法院撤回了对宫书
诚侵占罪的起诉。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无罪释放的宫书诚，于同年8 月5 日又等来了
检察院以“挪用资金罪”对他的起诉。9 月1 日，胶州市法院又认定宫书诚挪用资
金罪成立，又判处了他有期徒刑6 年；违法所得的13万多元判决生效后10日内予以
退赔。

    两次被判有罪让宫书城很绝望，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自己本本分分
地做人做事究竟惹了谁。病痛和年龄让他觉得自己很难承受如此漫长的诉讼过程，
有时候他甚至想“认了算了”。但他想起母亲，就又打消“认了”的念头——姜老
太太宁肯没有儿子，也不愿有一个罪犯儿子。因此他决定再次上诉。

    12月25日，青岛市中院又作出裁定：撤销判决，发回重审。

    不同罪名的两次起诉、两次大同小异的判决，两次上诉和两次裁定，使这起案
子引起了青岛市中院的高度重视，他们决定派员亲自过问此案。

    在青岛市中院的干预下，12月24日，宫书诚告别住了19个月的看守所，带着满
身的病痛和雪白的头发，拿着对他来说无比珍贵的释放证明，回到了家中。他说，
走出看守所时，他第一次感到阳光是那么温暖，自由是那么可贵。

    1999年4 月9 日，胶州市法院再次开庭，判决的结果是“被告人宫书诚无罪”。
法律最终还了他的清白，也证实了看守所里“老大”的预言。然而，一个犯罪嫌疑
人都能判断的案子，胶州市检察院和胶州市法院却足足审了两年。直到今天，宫书
诚都无法确定如果没有青岛市中院的干预，自己能否被判无罪。

    在4 月9 日的法庭上，在宫书诚和张青的强烈要求下，一审不愿出庭的胶州市
审计事务所的审计师赵永泉终于出庭。律师对他进行了询问，赵永泉承认，他所审
计的不是账目原件，而是依据宫书诚在被非法拘禁的情况下“与加工厂的对账表”
进行审计的。更令人疑惑不解的是，赵永泉的审计数额居然与胶州市第二粮油厂报
案材料中的数额相差数十万元。最后，在张青的盘问下，赵永泉说出了胶州市第二
粮油厂的账目实情：“加工厂的财务账目太乱，不清楚。”

    1998年12月24日一出看守所，宫书诚作的第一个“重大决定”就是到医院检查
自己的身体。他说：“胶州市检察院放了我，而我一出看守所就没准备放过他们。
我自由了，但还没完，我还要依法向违法办案者提出索赔。”

    与此同时，他又向青岛市公安局递交了《关于“非法绑架案”和“非法拘禁案”
的追捕报案报告》，他与绑架自己的苑凤岗和纪永高的较量也开始了。

    胶州市检察院副检察长孟宪章说现在正处在立案审查阶段，为此事检察院还专
门成立了一个小组。对于官书诚的犯罪主体问题，孟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
；案子结果之所以如此，是法院和检察院在认识上有分歧，不存在谁违法的问题。

    宫书诚则表示，如果没有人违法办案，他又怎么会“无罪”被关押了19个月？
明明是非法绑架、非法拘禁，苑凤岗等人为什么现在还逍遥法外？他感到不理解。

    （迟宇宙、胡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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