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申克增“诈骗、投机倒把”案

    1989年5 月9 日，一个令申克增永世难忘的日子。上午9 点多，夫妻俩和儿子
刚刚吃完饭，就听见急促的敲门声。对方自称是“派出所查户口的”。门一开，呼
啦闯进五六个人。原来他们是长春市公安局、南关区公安分局、南关区工商局的联
合执法人员。其中一人指着申克增说：你涉嫌诈骗、投机倒把，我们依法抄家。申
克增多年经商，见过大场面，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查抄，他镇静地向来人要抄家手续。
对方被问得一愣，随口说这是省委书记的亲自批示。说完手一挥，不容申克增多说
一句话，一伙人开始在申家翻腾起来。面对这莫须有的罪名，申克增据理力争，公
安人员过来把他铐在一边，其中一人对他说：“什么检察院不检察院、手续不手续
的，你等着坐牢吧！你现在40多岁，50多再出来吧。”半小时过后，来人在申家搜
出了80多万元现金，30多万元国库券，还有存折和大量的有价证券及金银首饰等共
计120 多万元，随即押着申克增上了警车。

    当晚，申克增被投到八里堡看守所羁押。一切来得这样突然，申克增在看守所
里一直站到天亮，思前想后，没有一点头绪。接连几天的审讯中，他才知道了自己
所谓的两项“罪状”。

    一年前，一位朋友向他借力。4 万元做生意，那位朋友借到钱之后，却用来炒
卖当时还不允许进入流通领域的国库券，但没有卖出去，就把这23万多元的国库券
还给了申克增抵债。当年10月，广州的一家客户来向申克增催要货款，而申的现金
正被这笔国库券占用着。那位客户知道后，同意用国库券抵货款，经过南关区法院
调解，申克增就用这23万元国库券再加上自己认购的6.5 万元国库券共29.5万元，
还了货款。

    还是这一年，申克增带着4D多万元现金到广州市某购销部麦志伟处进了两车皮
宝丽板，货、款两讫后，两人书写了结算清单。稍后，和申有着名义上联营关系的
吉林省华侨公司也去麦处提货，麦却说，发给申克增的那车货就是他们的。华侨公
司自然没能从申克增这里拿到货。

    以上两件事成了申克增“投机倒把”和“诈骗”罪名的由来。而举报者就是曾
经的合作伙伴——华侨公司，一家有名的大企业；协同举报的。就是广州的麦志伟。

    申克增力陈自己的清白，一度，申克增申诉成功，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判申克
增胜诉。然而，案子很快又被推翻。1989年6 月30日，申被逮捕。与此同时，南关
区工商局没收了他1 万多张宝丽板，还有他的小汽车和运货车等家产；一些欠债的
“伙伴”趁申克增落难之机纷纷赖账。事发前，申克增每天的“流水”大概在几十
万元，而今不但分文不赚，还被不明不白地掠去300 多万元的财产。

    家人不得相见，一些熟捻的“朋友”而今也躲得远远的……巨大的人生落差把
申克增打倒了，他吐血不止，不久，公安部门批准他保外就医。

    申克增一边积极治病，一边为自己的冤屈奔走呼号。可就在这时，又一件意想
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曾经审过他案子的南关区公安局干警杨某被歹徒杀害，手枪被
抢。申克增自然就成了一号嫌疑对象。

    “诈骗”、“投机倒把”的罪名还没有澄清，如今又要背上一个杀人嫌疑，乖
蹇的命运一下子把申克增逼到了死胡同。事态非常明了，如果真正的杀人凶手不能
落网，申克增就可能无限期地被牵连下去，到那时，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自己的罪
名。别无选择，得知消息后，申克增的惟一反应就是：出逃。

    很快，三室一厅的房子卖了，除了还债只剩下1 万多元钱。1990年7 月的一天
晚上，申克增背上妻子准备好的行囊，头也不回，钻进了茫茫的黑夜之中。

    离开家门的申克增，漫无目标地往西北疾走，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逃向哪里。

    内蒙古大草原草木深深。曾经在电影里看到的诗意，没有多少痕迹。在离城几
十里的山坡上，申克增找到了落脚点，他用牛粪块垒起了一个坟状的小窝棚，从此
过着与野人无异的生活。

    最惊恐难挨的几个星期过去后，申克增居然活了下来。渐渐地，他适应了草原
的生活，他人乡随俗地穿上蒙古袍，戴上毡帽，成了一名蒙古汉子。

    与大山作伴，没有亲人的音讯，为了坚持下去，他想到了一个自救的好办法。
他买了10几只羊作伴，很快，在他的精心饲养下，羊变成了几十只。后来，他又雇
了一个年轻人帮他放羊，这样，就有了一个说话的人了。申克增精明能干，到1992
年6 月，有着经商天才的他居然成了一家外国公司在当地的土畜产品代理商。他融
人了天宽地广的大草原，成了一个牧羊人。离开草原的时候，他又赚下了70万元。

    申克增在大草原上迎来了1993年的太阳。杀害公安人员杨某的案犯这年5 月份
在哈尔滨落网了，这准确的消息传到申克增的耳朵里，他激动得赶着100 多只羊跑
了几十里路，连羊都不要了，拔腿就往长春方向跑。他急着要收集证据，为自己平
反昭雪。

    申克增返回了阔别两年的长春。然而，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家已经没了。好不
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妻子，然而，在极度恐慌的高压下，妻子已经变得疯疯颠颠，一
见到戴大檐帽的，就会吓得蹲在路边一动也不敢动；见到申克增，吓得撒腿就跑。
申克增对天发誓：不讨回公道，誓不为人！

    他整日穿梭在工商局、法院、检察院之间，为自己鸣冤。同时，通过自己的努
力，他收集到了大量证实自己无罪的铁证，申克增的胜数越来越大了。1993年8 月，
在省检察院和宽城区检察院的周密调查核实后，认定申克增国库券一案不是投机倒
把，并由宽城区检察院下发了《不起诉决定书》，对申克增“投机倒把案”不予起
诉。至此，申克增头上的3 项罪名已去其二。剩下的一项罪名即某公司状告申克增
“诈骗”一案，在申克增出逃期间，因代理律师拿不出对申克增有利的证据，省高
级人民法院判申克增败诉。为此，申克增先后数次往返于哈尔滨一一长春——广州
之间，几经曲折，找到了与该案有关的一名直接证人——广州市警察杨某。当年申
克增与麦志伟货、款两讫时杨警察在场，此人出具的证词是该案重审的关键。由于
案件久拖不决，19po年10月，关于申克增诈骗一案，吉林省人民检察院以吉检民提
抗字［1993）第1 号向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检察院提请抗诉，最高人民检察院
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抗诉。数额和影响如此之大的民告官案，在吉林省的历史上前
所未有。申克增这最后一项罪名的消除，似乎也指日可待了。

    然而，由于申克增不断地投诉、上访，惹恼了一些职能部门的人物，对申提出
的“返还非法没收的国库券和罚款，并赔偿利息损失”的要求，以超过了行政复议
时间为由拖延不办，而丝毫不考虑申的被迫逃亡的事实。申克增不灰心，他相信党，
相信在法律日趋完善的中国，有他说理的时候。

    1996年6 月，他走进了省人大的大门。在时任省人大秘书长的李政文的亲自过
问下，案子有了转机。1996年6 月19日，省人大召开了由省、市、区3 级法院、检
察院、工商局有关领导参加的联席会议，会上争议异常激烈。省人大的领导激动地
说：“一个老百姓，一场官司打了8 年，不容易，我们有义务还老百姓一个清白！”
申克增终于得到了这来之不易的重新复议的权利。然而，长春市工商局并不情愿接
受这个决定。本该很快拿出来的复议意见却再拖1 年，在省人大10几次的催办之后，
相关部门终于给了申克增一个不能自圆其说的平反决定，并返还10多万元的赔款。

    面对工商局不顾事实，不肯承认办错案的“决定”，申克增虽不满意，但还是
勉强接受了，他实在太累了。可是，当申克增如约到南关区工商局提取这笔大大压
缩了的赔款时，办案人员竟然对他说：“你不是爱给这儿捐款给那儿捐款吗？干脆
你把这10万元也捐了吧！”一忍再忍的申克增终于被激怒了：“这笔钱我不要了，
咱们法庭上见！”对方无所谓地说：“随便，我们不在乎这点钱！”申克增回敬：
“我是为钱，”但更是为理！“

    1997年6 月12日，申克增一纸诉状把长春市工商管理局告上了法庭。起诉前，
申克增做了最坏的打算。他想，万一自己再失败了，可不要再连累家人了。他事先
从人家还回来的。打官司执行回来的共70万元钱中拿出50万元给妻子，之后，和妻
子解除了婚姻。拿到绿色离婚证书的时候，申克增看到身边尚未完全病愈的妻子，
如万箭穿心。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在不到1 个月的时间里便审理完毕
此案，依法宣判申克增胜诉，市工商局败诉，撤销其不合理决定，对申的损失全额
赔付，赔偿申本金及利息共计60.93 万元。12月9 日，吉林省高院驳回市工商局的
上诉，维持原判，至此，申克增的官司终于有了一个基本的解决。

    在此期间，曾经诬告申克增的长春华侨实业公司为申举办了一个赔礼酒会；9 
月19日，长春市公安局对于错抓申克增一事公开赔礼道歉。

    1998年5 月，申克增和妻子办理了复婚手续。为此，一家3 口，加上新加入的
儿媳和小孙子，举办了一个比新婚还隆重的家庭聚会。苦尽甘来，一家人尽情分享
着这得来不易的天伦之乐。

    （云牧山、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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