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步步紧逼的灾难
回想起方燕在此后发生的一切,我的心难以平静:我难过,为他的命运,为他
的生活;我难过,为在90年代,在首都北京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竟把一个不想惹
事,害怕得罪领导,忍受艰难困苦的高级知识分子又逼到了一封封给市委领导以至
党和国家领导人写信反映生存问题的路上,甚至把他逼到想以死解脱痛苦,以死和
官僚们进行最后抗争的可悲地步……回忆这些是不快的,但我必须如实地记录下来
,因为他是我们的北大同学。这是历史。也许那些做了高官的同学想像不到他曾有
过自杀的念头!事情早已过去,他自己也仿佛在做梦:我怎么会想到死?还要死在
市委书记陈希同家的门口?是的!你是这样想的,你在街头给我打了电话……让我
从头说起。我的手头有他写给各级领导的信及有关文字材料。是他说,如果我死了
,这些遗文就留给你吧……我这才听他讲述了这些文字的来历……他先给我看了1991
年5月13日《北京晚报》上发的方燕的散文《北京公民》,文章如实记下了他全家
调来北京的过程。他写此文的心情是愉悦的——1989年初。我把户口迁移证交给丰
盛派出所,办好落户手续后,那位女户籍员用甜甜的北京音说了,一句:“好啦!
从今儿起,您是北京公民啦。”——我久久难忘。这声音,这笑容,时时让我想到
:北京公民应有的素质和责任。
人生是个圆吗?三十年前我从北大毕业,分配到全国文联,那是许多人羡慕的
单位。工作一年之后,党中央号召精简机构,支援边疆,我出于青年人强烈的事业
心,主动要求离开北京到长影去。不少朋友闻讯跑来劝阻:“你可要慎重,出北京
易进北京难哪!也许你只有离开北京才能更体会到在北京的优越性,那时你后悔可
就晚了。北影要你,你去北影岂不更好?”
那时年轻气盛,一心所向,百折不回的劲儿,使我对多好的话也听不进去。带
着浮肿,迎着刺面的风雪,飞过山海关,满怀豪情走进长影的大门。
不几天,我便对北京产生了强烈的思念。是的,只有离开北京,才感到作为北
京公民的光荣、幸福。
时光蹉跎二十八载,我又回到了北京。老朋友也都两鬓如霜,感慨他说:“你
为什么不把家属孩子一块儿弄来?是钱不够吗?不要舍不得送礼,一个人花一万都
不算多!”
我笑了,如实相告:我来北京,一分钱没花。他惊愕,半信半疑,猜我有“中
央”级的“硬后台”。我说没有,他似乎仍不信。不好多做解释。他谆谆告诫:“
家庭进京要早做准备,没有二三万的积累,肯定办不成,不信你试试!”
这些年我也听了不少传闻,说为了户口进京,送彩电、摩托车并不稀罕;一个
户口送一万元是常有的事儿。说得有鼻子有眼儿。因为腐败现象的存在,人们对传
闻往往都信以为真。如果在五六十年代,我会立刻反驳一番的。现在只有沉默。
喜从天降,我没有精神准备。上级人事部门领导主动关心我,说中央对高级知
识分子关怀,要求尽量优先解决夫妻两地分居问题,并给我一张表格要我填写。妻
子没有想到,竟说出“这不是共产党回来了吗?”这句傻话!表送到市人事局调配
处。调档案,开有关证明,补身体检查……这一切办妥,调配处领导批了,向河北
发函,一共用了二十九天。我告诉关心我的朋友。祝贺,惊愕!一致对我说:对人
事部门的同志的热情关心,你无论如何要有点感谢的表示。
我给调配处具体办事的小陈打电话(说明一下:我与他们都素不相识,姓名是
打听出来的),请他告诉我他及领导的家庭住址,以便拜访。电话回答:“谢谢!
您的心思我们明白,不必到家里去。这一切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放下电话,
我涌出了热泪。
我把这事儿告诉朋友。他们相信,我说的不是天方夜谭,是实实在在真实的事
儿。
此刻,我想到,我们都是北京公民,我应怎样无愧伟大祖国的首都北京!
1993年4月开始的“非法占房罚款”一直罚下去,如果没有马仁院长和小夏主
任打击,方燕也就忍下去了,反正虱子多了不咬,账多了不愁,借钱过日子也习惯
了,这种受压抑的生活也有好处,它给孩子以深刻的教育:要争气,以后再不过爸
爸这种窝囊日子!记住,你的爸爸是穷作家,没权势,没后台,只有你们自己努力
去改变命运。生活的教育是深刻的,刻骨铭心的。那些生在高干家的子弟,没有这
种生活,便难体会普通百姓的这种感情。
方燕的儿子从这间导演室走出去了,他以优异成绩被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提前录
取。但方燕认为:他报错了志愿。儿子随老子,不会搞人际关系,犟种,绝不是当官
的料。已经考上就好好上吧!
方燕的小女儿在罚款的日子里就住在这间导演室,填写表格,被八中保送进入
北京大学中文系,成了爸爸的校友,然后在这间屋里,整理出版了她在高中时写的
散文集。她一直整理修改文稿到深夜,为的是早日出版,用这本书的稿酬,偿还因
罚款而借的债,给父母减轻一点压力。
1993年9月,方燕的女儿把这间屋子清理出来,提上行李,去北大报到,10月
份方燕通知剧院:我们把“非法占房”交出来了,请从本月停止罚款。
小夏听到此消息,心中怀疑,本想对他进行打击,让他家日子过不好,竟想不
到他家出了两个大学生,还是重点大学的大学生。
办公室的人向方燕祝贺说:“这可是大喜事,你应该请客呀。”
书呆子竟不明白这种提醒。如果他是聪明人,趁此机会请夏主任,或暗里送点
礼,以前的矛盾也许便和解了,就不会有后面的事儿了。他就是因为不知送礼上供
,才和马仁、小夏搞僵的嘛!
书呆子听不懂那提醒的话,反而扔出一句难听的话:“每月罚款150元,我们
家连吃饭的钱都要借,还有钱请客?那一千多元够请客的了!”
夏主任脸面铁青,却没说话。
1993年12月30日。方燕左思右想,决定给万副市长、文教书记写信。不写,心
里头憋闷:妻子严重失眠,每夜都睡不好觉,总叨念这些事,他也忍受不了!那无
故罚款就算白罚了吗?
人家打报告查你,就不弄个水落石出吗?你这个书呆子,软松货!
半夜,拉开灯,方燕写信。
万展同志:
向你拜年!
在这一年里,得到您的关心,我全家感激之至!新华社记者见我家惨状,写了
内参,希同同志批转给您,您便想给解决;但由于剧院写了歪曲事实真相的报告给
您,您便感到棘手了。您和这个剧院关系密切,有人可以直接找您,您会完全相信
这级组织的报告,这是十分合情合理的事。但许多事情也坏在这里,下面为了保自
己或讨好上级,常常用说谎欺骗领导,给事业带来损害,而领导却被蒙在鼓里!
因此,我希望能找您面谈,谈谈剧院真相。如能在百忙中抽出时间,请让秘书
通知我。
我的北大同学刘绍棠知我真情,他给您写信,但未得回音。
他还要为我呼吁。
您也许早已忘记,1958年您当建筑青年突击队队长时,我正在北京大学学习。
我曾接受团市委领导指示采访过您,写过《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朗诵诗,在北
京市宣传总路线誓师大会上朗诵,其中写了多面手万展。
如今您当了副市长,仍管城建工作,有多少房都握在您手里。而我调回北京已
五个年头,还是无房户,暂住在剧院办公室里……我是国家一级作家,应该落实高
级知识分子政策;我1946年参加革命,应该落实老干部政策;我妻是民进会员,是
受全国表彰的优秀家长,也应考虑落实对国家表彰人员待遇的政策;我是烈属,国
家有优抚政策:我女儿是中国作家协会最小的会员,多次获国际国内大奖,也该有
个栖身之所吧!
如果是由于剧院那不切实际、歪曲真相的报告,使您很为难,我诚恳要求,将
此报告复印一份给我,我将按事实反驳,以正视听!您也可以由此事引发思考,看
您所信赖的下级领导是怎样欺骗您的。
秘书同志,请您务必将此信转交万展同志过目。请体谅一个老同志在困境中的
心情!
此致
敬礼
方燕并全家敬上
1993.12.30。
他又给市委常委、文教书记写信,也约面谈。他写道:“据说,万展的意思是
将我调出剧院,否则不可能解决住房,而此事只有靠您亲自过问了。如果不是剧院
马仁等人逼人、欺人太甚,使我无法生存下去,我实在不愿去麻烦领导,给领导写
信。我要求给我一家生存的权利:住房、吃饭;我希望两个孩子能有家可归,春节
能够团聚!”
这真是诗人的天真!他想以理服人,还想以情动人。因为他写信时眼里含着热
泪,他想以他的条件,有充分的理由要求领导解决住房,以他诗人的真诚,赤子之
心,一定能感动领导,最低也能把秘书感动吧,只要当官的有情,不会不关心百姓
的痛苦。
他是在革命队伍中长大的,他对这个“革命大家庭”的印记太深,他想的还是
过去那样的人和人的关系,由于和高扬老人的接触,他又加深了那种对大家庭同志
关系的感情。
两封信全交给他的秘书长同学,肯定能收到。他想像着,掐算着……盼着像那
年给高扬写信,秘书第二天便来找他,然后让他去当面谈话……他失望了,有点伤
心。他的思想实在落后于现实,他不知道,今天当官的有多么忙,每天不知要处理
多少问题,比你的事重要的太多太多了,哪有时间去找你谈话,耽误宝贵的时间。
你有痛苦?就像你有病去找医生,总觉着病给你带来多大疾苦,你想让医生感动,
对你的疾病高度重视,给你认真治疗,开最有效的药物……可医生听了你的述说,
脸上很平静。不必奇怪,你不知道他每天接触的病人太多太多了,他听惯了,听烦
了,甚至有些麻木了,他表现出来的冷淡。冷酷也就难以责怪了。
当官和当医生的相似。他面对那么多要处理的“脖,能够都有动于衷吗,那不
把人累死!
所以,我总劝说像方燕这般有呆气的知识分子:放弃这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要
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当官的关心。支持和恩赐上。不要浪费精神去找他们求援求救
。别烦人家,让他们安宁些吧。你们应理解当官的难处,理解万岁嘛!
因为两封信没反应,方燕又去找秘书长“导演”了,他怀疑是否交到了。秘书
长说:“肯定见到了,也肯定不会找你谈话。
他们太忙,何况这是你一个人的住房问题,人家下级给上级写报告,也是人家
的权力,这也难说有什么错。你若想让领导重视,除非找刘绍棠和一些有影响的人
物,联名给陈希同写信……还是那意思,你的问题没让当官的本人感到对他的官位
有影响,他是很难过问、重视的!”
这真是至理名言,只有熟悉今日官场的秘书长才有这种体会。
方燕和妻子去找他的老同学刘绍棠,说出秘书长的意思。绍棠是市人大委员,
说话爽快,反映敏捷,因偏瘫不能离开座椅,但对方燕仍欠起身热情握手。他说:
“领导最腻歪联名上书,这是给他加压力,形成反感,便更难办了!今年二月开市
人大会,我为你在人大会上发言呼吁吧。”他还帮助想办法:“珊月不是受过李鹏
总理接见吗?他一定还有印象,你不妨给李鹏写个信,只要能得到总理一个批字,
市里就重视了。万展那儿我得问问,为什么不给回音呢?珊月是民进会员,我建议
你们也找找民进领导方向明,他是市人大的副主任。如能和他谈谈,他会主持正义
的。”
方燕和妻子还未见到方向明,便感到方向明了。
就在他们和绍棠商量时,剧院院长马仁和夏主任已商量好进一步整治方燕的办
法。马仁告诉艺术处负责人:“不能给方燕发年终奖。他不干正事,整天去告剧院
,搞得剧院不安,我们不能奖这样的人。还有,你们可以通知方燕,今年剧院不聘
任他了,工资还可以发给他60%,但不能用了。”
停聘,不再聘用,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让他下岗了。
方燕回到剧院便被艺术处的处长唤到办公室。今天是集合的日子,发年终奖金300
元,方燕想这下可以过年了!但却一直不叫他的名字,直到没人领了,他问:“怎
么没叫我?”此时处长才说:“院里说没有你的年终奖。“”“为什么?”“因为
你没有完成工作任务。”“我什么任务没完成?你们给了我什么任务?今年在没给
我任务的情况下,我写了一个戏曲剧本《燕赵石》,要拿出来吗?毛主席诞辰百年
,要排演小节目,我都写了……你们说,有什么任务没完成?”
聘不聘用,是他院长的权力,方燕无话可说,临出门喷出一句带火的话:“他
院长想置人于死地!我不信共产党的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马仁这一招很损,
却也是常用之法,这是领导权威所在,你不听话,便摘你的“鸟食罐”,让你没饭
吃,看你老实不老实。这两年一些工厂厂长利用“优化组合”之名,让得罪了他的
工人下岗,暗中报复给小鞋穿的事屡见不鲜,马仁用的就是这一招。
这年国家实行岗位工资制,方燕属于国家一级编剧,相当正教授级。他又是1946
年参加工作,是第一批评定的职称,所以工资最高是950元,马仁身为院长,副局
级待遇,那工资却不如方燕,也心里来气,不聘用方燕便只发60%,那就是570元
了。
这样他心里好受。
方燕当然不好受。凭什么不聘我,让我下岗?这是打击报复,明目张胆给小鞋
穿!两个孩子上大学,一人一月300元,就得600元,日子还是艰难的,为了生存,
他被逼上梁山,只有斗争了!下岗没事了,正好全力以赴。
方燕夫妇照绍棠的指引,去北京市民主促进会找方向明,不在,打听到他家住
首都师范大学的教授宿舍,便又奔向首都师大。天已很黑,路又不平,他们好不容
易找到那座住宅楼,却黑着灯。他们上去,自然敲不开门。向明呵向明,你怎么家
却不明?方燕看到一幢幢高楼万家灯火,那每扇明亮的窗子里都有一个温暖的家…
…而他们夫妇俩却面迎刺骨的寒风,在不平的路上奔波,为了什么?还不就为有一
个可以栖身之所,可以有一盏属于自己的灯吗?
方燕顶着寒风走着,他的眼睛有些湿润,流出了泪,又被寒风吹干了。他口里
吟出这四句诗来:高楼林立入云端,万家灯火写诗篇。
何时有我灯一盏?
望楼兴叹又一年!
他回到家,立刻把诗抄出寄给北京市委陈希同了。
第二天,方燕又去文化局,他一定要见见新来的艾局长。一直等到上午下班,
方燕在门口迎上局长,自我介绍。艾局长马上说:“你的房子问题我知道了。我手
上有房可以给你解决,现在文化局役房,有什么办法?你回去吧,再说也没用……
”他一边说一边往食堂进,方燕跟进来还要说压抑在心头很久的话:“为什么你们
不给房,我们没地方住,还要罚款,一共已罚1oo0多元,如承认是局里的责任,应
责令剧院退我;为什么打击报复,今年不再聘我,只给百分之六十工资?我是1946
年的老干部,我离休还要给百分之百的工资呢!为什么?应给我答复……”他紧紧
跟着艾局长,并不管他要不要吃饭。艾局长无奈,虽心烦却不好说别的,问:“你
没有吃饭吧?”
“没有吃。他们打击我,就是不让我们全家吃上饭。你吃饭吧,你一边吃,我
一边跟你说,你太忙,找到你太不容易。”
“那就一块吃,我请客。”
方燕也不客气说:“可以,今天吃局长一次。如果我一家吃不上饭,我们全家
都要找你来,你精神上有点准备吧,我从来不会客气的!”
方燕和艾局长同桌吃,局长要了4个炒菜。他算是第一次接受局长请客。让领
导请客而不是请领导吃饭,只有他这书呆子能做得出来。
方燕从艾局长谈话中知道,他的耳朵里早灌满了马仁副局长的谎言,先入为主
,对方燕的话有点听不进去了。方燕的印象是,这个从知青中提拔的年富力强的新
局长能说会道,也敢说敢做,有魄力,但也是不了解下情的官僚。
方燕口到他的斗室便躺下了,心悸,早搏,自己摸脉,每分钟120次,心里闷
得难受。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孤单,无依无靠。
他是个孤儿,可从投到革命大家庭那天起,他便把党组织,把前辈老同志视为
自己的亲生父亲,大家庭同志情给他温暖,他性格开朗乐观,因为他处处有亲人。
而现在竟有了无依无靠的感觉,他下意识中的凄凉感也许是自己要死了吧。不!不
能这样稀里糊涂死去。此刻,他觉得给不给住房已不要紧了,要紧的是这种凄凉感
。他不甘心,他要找寻那失去的温暖感觉,他不能没人管呀!这些官们,都想个人
私利,怎样往上爬,保住乌纱,掠夺财富;老百姓死活疾苦与他们升迁似乎无关。
他想,自己还算小有名气的作家,还不是普通的平头百姓,也还不是找不到门的人
,也还不是这样艰难地活着。至于那些普通的老百姓又该怎么样呢?!
方燕不相信中国像美国每年都攻击说的没有人权。人权最根本的是生存权!那
些官僚不管百姓死活、不给老百姓生存权利,就是和美国那些敌视我国的分子一个
鼻孔出气,为这些敌对分子提供攻击的材料,实在大可恶了!他这时觉得这绝不是
对待他个人的小问题,而是保卫社会主义祖国声誉的大事。
想到这儿,他支撑自己从床上爬起来,给李鹏总理写信,他知道李鹏也是烈士
的遗孤,是周总理,是党把他养育成人。他们的命运是相同的,他给总理写信,竟
像和一位兄长倾吐心中的痛苦,向兄长求援。他的言辞没有思考推敲,想什么就写
什么,他写道:“我从小丧父,是烈士遗孤,是共产党把我养大,成了作家,而现
在竟无依无靠,没有人管;我和妻子都患了重病,但仍希望在死前能看到党的各项
政策的落实。让我全家得以生存,这不是我一人一家的问题,而是涉及社会主义国
家的声誉,免得在我死后装入骨灰盒时,让社会上的知识分子们说,他终于解决了
住房问题……我的住房本应由文化局解决,但新局长官僚主义偏听偏信,只对我回
答“无房”了事;剧院领导让我家无存身之处,只想推出了事……我相信党,只有
依靠党来管我;如果党不管我们,也只有一死了!”
他写出心里的话,心里倒轻松了些。
他把信装进信封。不能从邮局寄,那样便转到信访办公室去了,李鹏总理不可
能看到,他要亲自送到中南海去。
他从长安街向新华门走去。
新华门前旗杆上的五星红旗向他招手。他想交到新华门的传达室就可以了。他
走到那石狮子旁,从旁边过来两个穿便衣的人,问他干什么,他说去找李鹏同志,
给他一封信。那便衣说,你去前门外信访办吧。他说,我把信交给你们,由你们转
吧,便衣说我们没交信的任务。方燕连大门都难靠近,只好自己把那信装起来往回
走。去信访处吗,还不是一样?于是花两角钱贴上邮票,投入了邮筒……就在方燕
给总理写信的时刻,那个夏主任把他起草的一份《通知》交给马仁院长了。他汇报
自己的辛苦和为剧院的打算:把咱们这个后院出租,每年可以收入20万,咱这里寸
土寸金哪!
我这几天跑好了南城的一个旅馆,好说歹说,人家总算答应租给咱们一个小院
。砍价砍到租金7万5千元,这样一来,剧院便可多得10万多元呢!我们需要让住在
剧院院内的住户全部搬走,好腾出房子创收。
马仁赞扬夏助理能干后,问:“怎么对这十几户说呢?到那旅馆去,住户每平
方米每月要交2元,怕有阻力吧?!”
夏助理一笑说:“院长考虑周到,我们自然不能说为了赚钱,你看我写的理由
:为剧院基建改造拆迁做准备,加强管理,维护正常工作作秩序……这样谁也说不
出什么来了。”马仁看了一下《通知》,说写得不错,不过如果方燕不搬,怎么办
?得有个办法。
夏助理说:“我想补充一条,逾期不能搬完者,每滞留一天按每平米25.61元
收取滞纳金……”马仁说:“他还不搬呢?”
夏助理说:“给他限定日期,再不搬由剧院配合有关部门强行搬出,国有国法
,家有家规,剧院就要有剧院的办法!”
马院长拍拍夏助理的肩膀,表示了对这位院长助理的信任:“改一下打印,发
给住户。”
打印的盖着剧院行政处公章的通知送给方燕家的时候,方燕妻子因子宫肌瘤大
出血,正要去医院,方燕扫看一眼便放到一边了,不用细看,给他的通知不会是好
事,眼不看心不烦,眼下看病要紧。他送妻子去了医院,医生埋怨为何到这么严重
才来,立即安排住院。方燕马上给珊月的剧院打电话,取支票……这京剧院的领导
真好,一位副院长劝说不要急,并派工会的人马上把支票送来了。这和他所在的剧
院成了鲜明对比。这是阴历腊月二十八日。
这年我应邀到全国政协参加迎新春茶话会。我惦记老同学,会没有结束,便提
前退场来看望方燕。我们虽同在北京,见面机会很少,我只从电话中知道他生活得
不痛快,问何故,他便说:“一言难尽,是长篇小说题材。”这政协礼堂离方燕所
在的剧院很近。
我来到他住的办公室,大吃一惊!我怎么也想不到是这样的惨状:一间十多米
的办公室丁字形地安了两张单人床,占去近一半面积,三个书柜和大包小包的衣物
,又挤去近一半面积。进屋只能在书架空隙中穿过。因为珊月住院,床上未及收拾
,乱七八糟,被子没有叠起。方燕正躺着,见我进来才慢慢爬起来。我说你不舒服
?他说妻住院了,他本人心脏病也犯了,心动过速,早搏胸闷,他一会儿要准备给
妻送饭,先歇口气……我这几年到全国各地去,到过无数作家的家里作客,由于知
识分子政策的落实,生活状况、住房条件都得到很大的改善,像方燕这样的一级作
家,都有了四室一厅的住房,最差的也是三室一厅了。而方燕他竟还挤在这样的窝
里——我只能叫它是“窝”。
我说不出话,心里压上沉重的铅块,气闷难忍。我说什么呢?我作为他的同窗
同床的大哥哥,有些自疚,我对老同学小弟弟关心不够。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问:“孩子们呢,不回家吗?”
他说:“家里没地方,他们都住学校。女儿在北大,辅导留学生,算勤工俭学
可以有点收入;儿子在青年政治学院也找了个家教。孩子大了,知道家里的处境,
他们的妈妈住进医院不让我告诉孩子,免得他们着急。北大留学生要来我家,被女
儿婉言谢绝了,怕外国人见了写文章,捅到国外,给攻击中国没人权的人提供口实
,内外有别,咱不能做给社会主义抹黑的事呀!”
我说:“你不该来北京呀!”
他说:“北京是中国首都,首善之区,谁不想来呀!两个孩子都上了大学,这
就值!其实,如果不是有人找我们的事儿,我们是很安宁的,真是逼上梁山哪!”
我问他是怎么和剧院领导搞得这样僵,是不是得罪了他们?
方燕讲了得罪夏主任的原委:
“……我调来时的老院长是个好人,是不整人的,我永远感激他那片好心。可
他在剧院不痛快调走了。调来一位能干的女书记,像个党的书记,要求很严格,可
她也没有呆长久,也走了,事情就出在她身上——“我被批准到家乡白洋淀深入生
活,挂职县委常委,是1992年的事儿,是女书记支持的。这年夏天,行政处处长小
夏找到我,说他们想到白洋淀旅游,你是县委常委,跟县里说说给咱们照顾一下吧
。我满口答应,立即和县委联系了,告诉他们何时到白洋淀,我当然以为剧院办事
为荣了。由我做向导,剧院的大客车开向白洋淀,直奔县委招待所。谁知到后便遇
到麻烦,原来安排在县招待所,因为一个省里的会议延长了半天,尚没腾出房间来
。县委办公室的人直向我抱歉,说是在这儿等呢还是转到县文化局招待所?不好让
人们久等,便把客车开进文化局招待所。这里条件当然较差些,我立即找到局长,
安排找船,以便明天在淀上游玩。第二天,我带文化局长去招待所接大家上船,他
们已不辞而别。招待所所长说,当他去结帐时,那个姓夏的头儿说:方燕是你们县
委常委,还管我们要钱哪?并且还说:‘我们挨了一宿蚊子咬,还要花钱!’一句
礼貌话没有,走了。文化局长对我说:‘你们是大剧院的人,怎么连点礼貌都不讲
?我们租好船了,不用,也得告诉一声呀!请你向剧院领导反映我们的意见,这样
的大爷,再来我们可不敢伺候了。’我回到剧院把这情况如实向女书记谈了,女书
记很认真,说:‘我让夏处长去向人家赔礼道歉,太不像话!’我说:‘算了,回
头我去解释吧。’我不知女书记怎样批评的夏处长,只知从此后夏处长见我怒目而
视。早有剧院朋友劝我不要为他们办事,这夏处长是小人!我不听,辛苦一场落此
下常不久女书记调走,这小夏也报复了书记一场,要车没有,让她自己想办法,马
仁一上来,他极尽溜须拍马之能事,并对我行此报复伎俩。真是宁得罪君子,不能
得罪小人哪!”
我对方燕说,“对这种势利小人,你得格外小心。”
他说:“领导信任,我小心何用?”
是啊,是没有用,一个单位有了这种小人,又得领导信任,这里的书呆子可就
要受罪了。
我劝他别生气:“你是党员,可以在党的会议上讲讲,找你们现任的书记谈谈
。马上过年了,怎么过呀?”
他说:“怎样都得过去,无所谓,我找了块红纸写个春联贴上就是。”
正说话间,街道办事处民政科的两位同志来看他了,代表市政府对烈属进行慰
问,带来一条毛毯和一瓶“绿宝”植物油。方燕接过来,连声说谢谢:“这是给我
送来的一片温暖和生命的绿色呀!”
他又感动地做诗了,我却仍感沉重:我们这代知识分子是很容易满足的,只要
给他一点点安慰,他便激动了。欺负这样的老实人,实在太残忍了!
我走时,给他留下500元,他接过去,什么话也没说。
这年春节,他把一幅对联贴在门上。上联:与命运搏斗,车到山前必有路;下
联:同灾难抗争,泰山压顶不弯腰。
横批四个大字:否极泰来。
事物走到了极处就要往回走了,方燕的灾难应该到了极处了,他应该转运了。
事实却没有像祝福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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