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５

    人之将死的时候，最思念的莫过于自己的亲人。

    傍晚，我朝家里走去。远远地看到了家门，我突然又转身疾步离去。我要告诉
父母什么？

    他们要问我的近况，我又该如何回答？父母含辛茹苦将我养育成人，可我却是
一个艾滋病患者。他们能受得了吗？能接受我这个儿子吗？还是走吧！走得远远的。
客死他乡，也算是一份孝敬。

    夜越来越深了，行人越来越少了。周围的气氛和我的心情吻合了。我真想这时
有抢劫犯出现，我会奋力与他们拼搏，然后带着勇士的精神壮烈死去。我还希望，
突然间，冒出一个行走艰难或倒地不起的老者或是病人，这样，我就会上前搀扶将
他送往医院，给人间留下一份善良。而让我这样苦熬等死，我实在是不甘心。

    我还是去表妹夫那里吧。我到了表妹家，发现表妹夫根本没有归家，不知跑哪
儿去了。

    表妹发现我神色不对，急忙问我究竟。我信口胡说：不妙了，汕头卫生局的人
发现你老公吸毒，要抓他。抓不到他又反过来抓我，经过好不容易的谈判，我才脱
钩的。我赶来提醒你，叫你老公赶紧跑远一点。

    表妹叫我坐下歇口气，打了一碗汤给我，我一口都吃不下，心老是乱跳。我想
到老婆水珊，我没法跟她过完这一生了，唉！刚才跳海不成，那道刺痛我眼睛的最
后晚霞，是老天爷在给我一丝希望吧？你不要笑我们潮州人，潮州人与温州人都是
中国的犹太人，善于经商，也愿意远走他乡，凡是有潮水的地方都有我们潮州人。
你想想，为什么在我跳海时，夕阳照到我？

    这好像是某种希望的兆头。我开始冷静下来，我想喝一杯水。但就在表妹给我
倒水时，我神差鬼使地站了起来，不告而别。

    这时，饥饿开始向我袭来，头开始发晕，双腿开始发软，连呼吸都觉得吃力。
我在一个摊点上买了一瓶可乐，边走边喝，边喝边哭。路过的人还以为我是一个醉
汉，走了老远还不住地侧头向我张望。我真要是个醉汉就好了，那就可以醉生梦死
去见上帝。

    我继续朝前走，突然，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只大狼狗向我冲来。我惊慌失措，向
马路对面跑去，这时，一辆小轿车径直向我冲来，差点将我撞倒。司机跳下来骂我
：“你找死呀！神经病。”我觉得脚下的路很难走，根本迈不开腿。叫了一部车，
想去找水珊。那天水珊刚好回娘家。我磨蹭到晚上８点左右，才来到丈母娘家门口。

    再也不是以前的心情了，我连看一眼她家大门的勇气都没有。我在她家的门口，
足足徘徊了有一个小时，就是不敢跨进她的家门。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我赶紧逃开。
顺着原路又向自己的家走来。回到自家门口，听到我爸在祈祷。我们一家都是基督
徒。我家住二楼，我在马路上可以看到我爸我妈在祈祷。我还是不敢回家。

    连自己家都不敢进，我去哪里呢？这个家已经不属于我了，我的爱人也不属于
我了！前想后想，我还是想两个人一同死掉算了。我想把妻子水珊杀了，然后自杀。
可我太爱她了，见了面无论如何我也下不了手的。我想趁她不注意时，将她杀死。
这是我人生最悲惨的时刻，最绝望的时刻，最痛苦的时刻，也是我人性最残酷的时
候。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