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海口，你很难走出那星罗棋布的酒店餐馆的重围。" 喝早茶去" ，" 下馆子
去" ，" 吃夜宵去" ，从匆匆的人群中似乎可以感觉到海口人对吃的讲究。大清早
不到8 点，海口市内各大小茶楼、餐厅、酒店就已食客如云，座无虚席，热闹的早
茶景象直到10点多钟才渐趋冷落，中12点前后，或至黄昏时分，各餐馆酒家又再度
爆棚，一批批食客比肩接踵，蚁聚而来。晚上10点多，夜市又将一天潮推向高峰。
街头小餐馆、小食摊推出的小炒、牛腩、鸡饭、清补凉……各式风味小吃美不胜收，
令行人驻足。
东方美食城座落在海秀大道上，这是一个主营川粤菜的中档酒店，是用一个旧
车间改造的，占地面积300 平米，虽然装修不算毫华，但是它却有一个小小的舞台，
每天晚饭都会有一些流浪歌手在这里演出，所以这里的生意总是很好。
又到了上客人的时候，一位穿一身藏蓝色制服的主管模样的女人正在给站成两
排的服务员开例会，这个女人就是H 市美女周文洁，她的肤色特别白，而且光滑细
腻。海南毒辣辣的阳光居然没把她晒黑。她的个子不高，但目光坚定，嗓音略有沙
哑，处处都透露一个少妇的成熟魅力。
多年前的她，走在街上，回头率高达95% ，让很多女孩羡慕的发疯，让很多女
人嫉妒的发疯。她曾深深地体会过漂亮女人的滋味，幸福的时候特别多，想要的东
西，常常不用费力就能轻易而举的得到；她也尝到了漂亮女人的许多麻烦事，稍不
留意，就会掉进别人的陷井。无论她是用多大的努力换来的成功，可大家总认为她
只是徒有其表，没有内涵。
她参与创作和拍摄的六个电视单剧本，有三个获了飞天奖和金鹰奖，但是这一
组人员却在名利上发生了分岐，于是六个主创人员相继离开了，分别去了上海、北
京和深圳。由于她那时孩子还小，所以比他们晚几年离开电视台。
上岛后，她还算幸运，没费多少周折，就在这家美食城工作了。来海南的人几
乎都把之前的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了，不管你是多么伟大，多么有才，你父母有多大
本事，在这全都不管用了，在海南，你就是你，一切都得从头来，只要你能适应这
种快节奏的生活，能承受一定的压力，你就能在海南有自己的立足点。这里和你出
国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没有语言障碍，只要你会说普通话就行了，
即是不会说也没关系的。
周文洁就从没有把自己曾经是个编剧当回事，做餐饮也没什么不好，刚来时，
她还主动要求到后厨打杂呢，因为她对餐饮一窍不通，她甚至连饭都不会做，结婚
前是父母做饭，结婚后是丈夫做，有了孩子家里就一直有保姆。她喜欢干餐饮，还
有一个原因就是现在是一个人来海南自己又不会做饭，做餐饮一日三餐就解决了。
干了三个多星期后，就被老板孙先生调到了前台，她一样认认真真地做每样工作，
二个月后，老板让她去接受一个月的管理培训。这一个月培训是日本式的，让她悟
出了很多道理，选择服务行业，和其它行业有着质的区别，因此她对服务员的培训，
始终强调：客人永远是对的，我永远是错的，上司永远是对的，我永远是错的。
客人永远是对的，我永远是错的，上司永远是对的，我永远是错的。每天的餐
前例会后全体工作人员必须要用最洪亮的声音连说三遍。
今天的客人象往常一样多，几间雅间早已在下午就订满了。
周文洁照样在大厅里走来走去，一边在观察食客们的满意度，一边在看服务人
员的服务状况。
经理，5 号房客人找。有个服务员快速走到她身边低声说。
5 号房的客人她知道，是日本松下公司的，来过好几次了，他们每次吃完饭后
都会将吃不完的打成包带走，这让中国人很难理解的。她到旁边的餐柜里拿出两个
餐盒进了5 号雅间。
海口是个的移民城市，想像一下美国的过去和现在，你就不难推测海口的将来，
除却她独具异域情调的自然景观之外，真正使她显出卓尔不群魅力的是，海口人超
前的思想观念和发展理念。饭市演出就是海南的一个首创经营方式，边吃饭边听歌
看舞。这会让您想起《红湖赤卫队》里的那个手拿碟儿敲起来的情景画面。周文洁
第一次见时，就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有一首插曲：月儿弯弯照
九州，富人欢笑穷人愁。那个画面和现在的情景一模一样。东方美食城就有这样一
项招徕客人的特别服务，歌着都是从大陆来的，有钱的食客心情好的时候都会赏钱
给唱歌的人。
我听说有一个地方
它的名字叫自由
它是那样的与众不同
噢，它在南方
仅止是一个名字
就包含了我所有的梦想
不要问我为什么
我上路了，我灵魂在寻求
一个流浪歌手在台上轻轻地用一把吉它弹唱着，食客们只顾自己吃喝，似乎
对唱歌的人并不感兴趣，也许是已经不那么新鲜了。
“这叫什么菜呀？怎么会有虫子？”接近小舞台的一个客人，突然大叫起来。
周文洁走过来，不慌不忙，但很热情地说：“对不起，给你重新做。”说着将
那盘已吃了三成的清炒芥兰交给旁边的服务员。
“吃饭吃出了臭虫，还有心情吃吗？”
“我们不吃了，你们看着办吧！”同桌的几个人同时开始起哄。
周文洁依旧面带微笑，说：“那今天给你们打五折。”
“五折？告诉你，老子今天拒绝买单。”为首的那个男人把身子向后一仰，左
手扶着旁边的椅背，右手执一根牙签边剔牙边说。
“这位老板，您看您让我为难了不是，我也是个打工的，您不买单，只好由我
来买了。好了，这顿饭就算我请了。谁让我们出差错呢？”周文洁依旧是满脸的微
笑，满脸的真诚。
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一挥手：“走！”那几个同伙纷纷站起来跟着他走了，
其中一个小个子走了很远还回头狠狠地瞪了她一样。而她还是微笑地目送他们远去。
周文洁能自始自终地对这帮烂仔保持一种友好的微笑，是因为她已经了解了他
们这种人的心态。明天他们肯定还会来吃饭，并且会补上今天的饭钱，而且还会在
今后的一段日子成为东方美食城的常客。今天他们就是想耍耍威风而已。她也给了
他们面子。
周文洁这几个月了可算长了见识，象这种烂仔吃霸王餐的她已遇好几回了，第
一次她也为难，不知怎么对付，有时那些分不出是那省的人，还想吃吃她的豆腐，
每次她都以亲和中带着一种威严，让他们不得不改变邪念。后来她问过孙老板，客
人找岔不买单咋办？老板说，要随机应便，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些人也不
好惹，你不能硬来，否则那天带一帮人来砸了我的店可就麻烦了，实在不行，就免
单吧。但她不这么想，她认为免单只是一种迂回作战的方式，于是她动了不少脑筋，
才啄磨出这些食客的心态。周文洁就是这样一个做任何事都全身心投入的女人。
孙老板是个香港人，四十岁出头，中等个子，稍稍有点发福，他常常是海南香
港两边跑，这个美食城其实是为他在海口的一个女人开的。他在香港也有一些产业，
孩子已经上了大学。海口的这个女人叫梅子，是他85年时在深圳认识的，那时这个
东北女人在深圳做时装模特，后来就成了他的秘书，香港的老婆发现后，老婆扬言
买通了一个杀手要把这个东北女人给杀了。他有点怕，89年就带着这个女人来了海
口，开了这个东方美食城，这个女人现在掌握着美食城的所有财政大权，但对经营
却一窍不通，因此他基本上海口呆的时间相对要多一点。
也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今天的第三个饮食高峰夜宵时间，比平时要来的早些。
东方美食城在周文洁来之前是没有夜宵的，而对面的大排档却每晚十二点依然生意
兴隆。老板也眼红，也开起了夜宵，可是却没有多少生意，半月后就取消了。周文
洁做了经理后又向老板提出开夜宵的事，老板摇头给否了。
周文洁说：“夜宵时间是人们消遣、娱乐、传递信息的时间，这时候的夜宵价
格不能高，普通人都能消费的起，您原来失败是因为粤菜太贵，大家消费不起。对
面那些大排挡为什么每天红红火火，要是论硬件软件远远不能和我们比，但人家的
价格低。”
“可是粤菜本来成本就高，我不能做陪本生意吧？”
“我们可以加川菜，川菜成本低，且符合多种人的口味，我敢说不用多长时间，
对面的食客有一大半会成为我们的。”
“你那么自信？”
“当然，我做过调查研究，我们绝对能成功。”
“那好，一切就由你做主，这个月营业额达到三十万我分10% 给你。”
一个星期后，宵夜开张了，她把大堂里的音响和麦克风又挪在了外面，供那些
流浪歌手随时唱歌。这下可好，生意一下子就招揽过来了。特别是那些上岛的艺人
天天晚上都在这里来吃夜宵。
一首《海口的夜班车》几乎每晚都被他们唱好几遍，那种激情，那份洒脱让所
有在此宵夜的食客都深受渲染。也许是这种同样的感觉让大家每天劳累奔波、辛勤
工作后，又能有这种地方发泄，每天的心情也会好多了。
午夜12点了，
我们还在喝啤酒，
此时无事可做，
只等待着海口的夜班车。
我们都还没有工作，
但相信好运气会降临到身旁。
行李就搭在肩上，
跟我们一起默默地盼望。
海口的夜班车，
你将带我们去另一个地方，
那里有我们朝思暮想的工作，
也有我们心爱的姑娘。
“这8000元怎么没有凭证？你用她做什么了？”梅子愤怒了。
“啊，给周文洁发了奖金。”孙老板淡淡地说。
“什么？我们给她4000元工资，你还给她8000元奖金？”
“因为她干的很出色。”
“这本来就是她的份内事，你老实交待，是不是喜欢这个狐狸精了，她除了有
一张漂亮的面孔外，还有什么？一点身材都没有。”梅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孙老板走过去拥着她，说：“我不会喜欢她的，我不喜欢小个子女人，我就喜
欢你这样模特坯子。我只是欣赏她的头脑。你要知道，我当时答应给她营业额的10%，
可我没有，只给了这一点。她刚上岛，又不太懂，她还挺高兴，其实是我们占便宜
了。”
门外的周文洁听到这里，脸都变白了，手里的一份关于美食城的经营计划书已
被她攥成了一团。她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委屈感。
她回到自己的狭小的办公室，怔怔地望着窗外，窗外的海口已经不象半年前她
刚来时的海口了，整个城市充满了勃勃生机。她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美食城，
居然没有发现海口天天都在变化。该换换环境了，她把经营计划书扔进了废纸娄。
说实话，和众多南下的其它人相比，周文洁能在短短的半年时间，就做到了现在这
个位置已经是幸运的了，有多少人半年了找不到工作，用尽了盘缠后，只好含泪放
弃海南，放弃了梦想。
周文洁再次来到孙老板办公室门口，是一小时之后。她略微迟疑了一下，办公
室的门是开着的。
“这是我的辞职报告，我要辞职。”
孙老板睁大了眼睛，里屋的梅子却露出一丝笑意。
“为什么？”老板问。
“不为什么，我想换个环境而已。”
“我们亏待你了？”
“没有，反而是你们给了锻炼的机会。我应该谢谢你们。”
“你是不是嫌待遇不合你的心意？这个好办，你的工资从今天起和营业额挂钩。”
老板开始表态了。
“这和钱没有关系。我决定了事，是很难改变的。”
周坚定地说完这些话后，又来到里屋。梅子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来就要搂她
的肩，她拒绝了，往日梅子见到她总是显得特别热情，姐长姐短的。可现在她突然
厌恶起梅子了，以前她欣赏梅子的明星气质，以及那修长的身材。因为自己只有156
厘米，所以一直羡慕那些高个子女人。她坐在梅子对面的椅子上，冷冷地看着。梅
子的眼睛耷拉了下来。不过很快就迎上了周文洁的目光。
周文洁说：“你喜欢他，并不等于我也喜欢他，况且，爱是有标准的，他还不
够我爱的标准。你太不自信了。”
梅子撇了撇嘴：“自从你来美食城后，他回到家里常提到你，在他眼里好象你
那都好，我虽然比你年轻可我却越发不自信了。你说什么他都听，而我说什么他都
不听，我从心底里觉得你把我的位子给剥夺了。”
周文洁皱了皱眉，说：“你真会联想呀，他是老板，我是经理，我肯定要经常
和他商量工作，再说了我是负责全面经营的，老板向我要的是效益。在经营方面他
当然要听我的，如果他过分干涉，就错了，你为什么这样理解，偏要把它看成是男
女问题呢？”
“我也不想这样想，可是你不但长得漂亮，而且能干，我控制不了自己，我不
懂经营，我连管帐也管不好，让我们形成了对比。所以无论你有多好，今天你都必
须离开。你也是女人希望能理解我的心情。”
周文洁笑了，从心底里可怜起这个女人来。
周文洁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凌晨二点了，丈夫还没有睡。正倚在床头看书。这是
一间18平米的屋子，一星期前丈夫带着儿子来了后才租的。以前她都住公司提供的
宿舍里。
屋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大床，一张小床，一只三匣桌，几把坐起来吱吱嘎
嘎乱响的竹椅。还有的就是这两天丈夫陆续添置的一些吃饭的家什。
“世元今天怎么样？”她看着睡熟的儿子问丈夫。
“你怎么会这么晚？”陆浩并没有回答妻子的问题。
周文洁不语，拿着睡衣进了厕所，一会就传来哗哗的水声。陆浩扔下书睡了。
文洁冲洗完后，发现丈夫已经发出均匀的鼾声。从有了世元之后，这五、六年来她
们夫妻之间的性趣是越来越少了。要不是为了儿子也许早都离了。
老陆，我失业了，明天你带着儿子回家吧。等到我有了下份工作你们再来吧！
陆浩的鼾声中断了一下，稍倾又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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