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骨柔音贺绿汀
作者:萧丁
夜晚回家,见到一份《贺绿汀百年诞辰》纪念活动的通知。许寅同志打电话来,
建议我到明天的会上发个言,躺在床上就睡不着了。脑子里想的,倒不是要讲点什
么,而是像放幻灯片似的,闪过我所认识的文化界老人们一张一张慈爱的笑脸,一
声一声亲切的言谈,一座一座成功的丰碑。贺绿汀、俞振飞、黄佐临、张乐平、石
凌鹤、陈伯吹、秦瘦鸥、赵超构、于伶、陆诒……这些忘年交的朋友,这些我所仰
慕的泰山北斗,他们像天上的亮星,一颗一颗向我眼前移来,又像夏夜的流星,一
颗一颗离我远去,飞向浩瀚的苍穹。他们不会回来了,我感到惆怅和失落。
上个世纪的三四十年代开始,我们上海的文化界真是群星灿烂。他们每一个人
都是一座成功的丰碑。这些丰碑立在一起,铸成了现代中国文化的辉煌。要是没有
这些已经远去和现在还健在的大师们的成就,我们的文化史册该是多么苍白。每想
到此,敬爱之情便油然而生。
同年轻的追星族相反,我不知怎的,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崇老情结”。我是
敬他们的德,敬他们的才,敬他们为人类的文明作出的贡献。贺绿汀便是其中的一
位。许寅对我说,你谈贺绿汀,就谈三点吧,就是“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
屈”。威武不屈,在贺绿汀身上最为突出。我和许寅曾写过一篇大通讯,叫《硬骨
头音乐家贺绿汀》,说的是他在“文化大革命”的恐怖年代,如何金刚怒目、强项
厉嗓对付那些妖孽。三十岁以下的青年人怎么也想不到全国性的恐怖主义是怎么一
回事,那时候要不低头、不弯腰是多么的难能可贵。贺绿汀就像“铜豌豆”关汉卿、
硬汉子金圣叹、血性子方孝孺,挖目割舌、灭门九族也不能使他屈服。这种硬骨头
精神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现在我们有些人,身上长了两副骨头,一副骨头
是硬的,一副骨头是软的。在弱者面前,他是硬骨头。在强者面前,他是软骨头。
对于弱势群体所表现出来的威武,令人生恨,而对于强权势力的卑躬屈膝,又使人
鄙之。
传统的中国知识分子都能甘于清贫,不怕穷苦,有了追求,矢志不渝。贺绿汀
出身贫寒,年轻时坐过国民党的牢,年老时坐过“四人帮”的牢。不论如何艰难困
苦,他的信仰都毫不动摇。如今我们中国已不算贫,中国人也不算贱了。我无法理
解的是,为什么有些人还那么向往外国。有些人在国内已经属于“宠儿”了,名也
有了,利也有了,还要跑到外国去做三等公民,受人歧视,弄得生活潦倒,无脸见
江东父老。有的人不走正道,偷渡出去打工,结果落得抛尸海中,成了枉死冤魂。
有的黄花闺女,不甘耐受贫穷,情愿嫁给外国老头,到了外国才知心中的财神原来
也是一个穷汉,发现被骗,悔之晚矣。至于富贵不淫也是难啊。我们党内被揭出来
的那些大贪大腐,好像都是包养二奶的。造就娱乐业、旅游业、餐饮业千万富翁的,
除了改革开放的政策,还有就是一部分枉担了“人民公仆”虚名的人的大力支持。
他们在做完勤俭建国的报告之后,三步四步都会,五两六两不醉,别人的床乱睡,
把这些服务行业搞得红红火火。贺绿汀没有这种德性。十年以前,解放日报出贺绿
汀画刊,需要借贺老亲自画的一幅素描。贺老的女儿把镜框用报纸包好,要找一段
包扎的塑料绳子苦无觅处。只见贺老拉开写字台的抽屉,拿出保存好的一段几尺长
的塑料绳子。这使我大为感触。如今文艺界的阔佬富婆,才虽不满一斗,腰却可缠
万贯。你若用他,任你公益活动、私益活动,不抛金撒银,厚币铺路,他决不启动
尊驾。而我们一代宗师,还在抽屉里保存着几尺塑料绳备用。奢风俭习,何止天壤!
我不会唱歌,在卡拉OK厅中,没有与时俱进。但是真像瞎子心中也有光明,歌
盲其实也喜欢音乐。我这艺术贫乏症患者,心中也有音乐世界。闲步街头,不是默
诵唐诗宋词,就是无声演唱古曲今歌。特别喜欢“五四”以来的电影插曲及老歌的
专辑。这回接到纪念贺绿汀的请柬,除了浮现他老人家的慈容,心底又响起了《游
击队歌》、《嘉陵江上》、《四季歌》、《天涯歌女》、《秋水伊人》的旋律。贺
绿汀是块硬骨头,可他笔下的歌曲,都是那么的轻柔,那么的抒情。连反映打日寇
的战斗生活,也是那么轻松明快。七个阿拉伯字,经过贺绿汀的排列组合,竟是那
么的奇妙。神了。我们现在有些人,有些作品,本属平庸,一靠吹,二靠炒,结果
天花乱坠,大红大紫。而贺绿汀和我前面提到的那些老一辈文化人,既不吹,也不
炒,却也“桃李无言,下自成蹊”,因为他们都有两座碑:一是大德之碑,一是绝
艺之碑,不吹不炒,千古永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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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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