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五个少女的灰色故事
北京切诺基抬着头,坚难地爬行在几乎成四十五角度的陡坡上,好几次它大口
大口地喘着粗气,不得不停下来歇一会儿。
我不无担忧地问旁边的司机:“能行吗?能上得去吗?”
小伙子却显得极自信:“放心,我是百色地区正规驾校毕业的。”
十里山路,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切诺基驶进了平果县新安乡汤那屯,或许是难得有人开着小车到这里,一大群
孩子怯生生却又好奇地围过来,村民三五成堆,也远远站在一旁指指点点着。
我的脑际闪过的第一缕思绪是:原来广西并非到处都是桂林山水,原来广西居
然还有这么贫穷的地方!
正赶上开学的第二天,小学校长王尚松校长告诉我。全校一百二十九名学生来
报名的只有八十人,交了费的还不到一半。
我问:“一名学生每学期收费多少?”
王校长说:“一、二年级书本费加学杂费是八十元,三、四、五年级十九元。
不过,我们这里书本一般只买语文、算术、思想品德,象自然、地理、历史、音乐、
美术都不买,不是不想买,是买不起。”
“这些副科都不上了?”
“只能这样。”王校长叹了口气。
一二十元,对于城市孩子来说,不过是买一件玩具的钱;但在这里,对于多数
家庭却是不轻的负担。特别是那些有两三个孩子同时上学的家庭,负担更像山一般
沉重。
“九分石头一分田”,恶劣的自然环境,使全村三百六十九户人家,去年人均
收入还不到一百四十元,人均粮食仅只一百四十公斤。解放十多年了,村里至今仍
不通电。普查人口时曾做过统计,全村二千零十八人,四十五岁的除了村长、会计
等五个人稍识几个字外,其余的全部为文盲。
我提议到几位交不起学费的学生家看看。
农家学家原来住的是土改时分的房子,去年八月塌了,父子俩(农家学父亲农
上团因贫穷至今未娶,家学是他领养的)四处打“游击”,亲友们实在看不下去,
刚刚帮他们盖了一间木房子。
这里的木房子分上下两层,下层养猪或养牛,上层住人。空荡荡的屋里四处透
风,找不到一件能值十元钱的稍像样点的家具。
农上团才不过四十五岁,却满脸黝黑的皱纹,佝偻着背。我问他去年的总收入,
他掰着手指算给我听:承包的两亩山地打了六百斤玉米,卖了三只鸡得了十九元钱。
“除了这些再没其它的?”
农上团摇了摇头。
“六百斤玉米哪够吃一年?”
农上团说:“去年我们吃了三个月国家返销粮,修房子还借了四百元贷款。”
一旁的王校长告诉我,这里的村民一年到头都喝玉米粥,一般是早晨起来熬一
锅粥,全家人喝一天。说着,他走到锅台前,揭开锅盖,果然可见半锅结着嘎巴儿
的玉米粥。
我冒了一句:“光喝粥多不经饱,你们为什么不能像北方人那样做成窝窝头吃?”
农上团忙说:“那东西没吃过,恐怕会吃不惯。”
王校长接过话头:“我看不是吃不惯,而是不经吃。一斤玉米面熬粥能熬大半
锅,做窝窝头却做不了几个。”
我说:“老农,你才四十五岁,正是干活的时候,农闲时可想法到外头找点活
干?”
“我?”农上团指了指自己,“到外头去?”
“对,做点小生意,或者给人家打工。”
农上团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山里人,做生意,不会,不会!再说,我走了,
这个家怎么办?房子叫谁看?”
我心想,这么个穷家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我们又来到梁盛炳的家。建在山脚下的两间木房子,有一面连山墙都没有,用
几张破竹席围着。屋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贴着一张毛泽东的画像和一张孩子得的
奖状。
梁盛炳全家五口人,去年只收了八百斤玉米,加上乡里分给的五百斤返销粮,
还缺一大截。这才刚刚开春,就已经快断粮了。三个儿子,老大念小学五年级,老
二念四年级,老三九岁了,还在家呆着。
这时,老三躲藏在他父亲身后,用一双惊奇的目光悄悄望着我们。
我对梁盛炳说:“老三都九岁了,得想想办法让他去念书。”
“念书是要紧,吃饱肚子比念书更要紧。老大、老二的学费已经够我发愁的了,
老三,”梁盛炳低声说,“实在是顾不上了。”
返回的路上,我问王校长:“你们一百二十九名学生,估计最后要流失掉多少?”
“好好再做做工作,恐怕还得二、三十名来不了,主要是女生。”
“为什么?”
“村民们重男轻女,觉得女孩子将来反正是人家的人,念不念差不多。一般女
生念到四年级、五年级就不让再念了(这里是小学五年制)。”
我又问:“上学期四年级的女生,这学期有几个没来?”
王校长说:“一共就七个女生,来报名的只有两个。”
“那五个就不来了?”
“每家我都去了,家里都说缺钱,负担不起。”
我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见见这五名已经流失的女学生。
屯子不大,王校长一会儿便让人把她们喊来了。
梁红亮、王笑荣、王雪莲、农英明、王爱美,五个女孩儿站在我们面前,显得
有些拘谨。
她们当中最大的是王爱美十四岁,最小的王笑荣才十一岁。早春二月,我穿着
厚厚的羽绒服,可她们没一个穿毛衣或绒衣,都只穿着薄薄的单衣。
王校长在一旁插话:“刚才,听说北京来的记者要见见她们,她们都换上了最
好的衣服,这是过年过节穿的,平时舍不得穿。”
我问她们到过县城没有,她们都摇头。
我问她们坐过汽车没有,她们也摇头。
我问她们平时在家都干些什么,梁红亮回答放牛,王笑荣回答上山砍柴,王雪
莲回答打猪菜,农英明回答砍柴,王爱美回答一边放牛一边砍柴。
我说:“叔叔给你们出一道题:你们现在最想的是什么?”
梁红亮、王笑荣、王雪莲、农英明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想读书!”
王爱美想了想,低声说:“我想读书,可是家里没钱。爸爸说:‘没有饭吃,
怎么读书。’要是读书不用钱就好了。”
我再也问不下去了。
走前,我还到王笑荣的家里看了看,她父亲王安壮对我说,他的四个孩子都上
学,加起来七、八十元的学费实在负担不起,想来想去只好让笑荣停学。
切诺基启动了,要走了。一大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又围了过来,村民们用漠然的
目光望着我们,算是送行。
小车驶出了村口,将要拐弯时,蓦地,我看见五个女孩子站在路旁,正向我们
招手。
“停下,停下!”我喊了起来。
还没待车轮停稳,我便跳下车,急迫地朝她们迎去。女孩儿们显然是哭了一场,
一个个眼角挂着泪花,用一种饥渴而又充满企盼的目光望着我,她们的嘴角嗫嚅着,
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是该安慰安慰她们?还是该鼓励鼓励她们?一时,我也不知该说什好?
沉思良久,我正欲说:“孩子们,现在,我们国家还比较贫困,过几年一定会
慢慢富起来的”,却又止住了。要是她们说“叔叔,过几年,我们就永远失去读书
的机会了”,我该如何回答?
我摇了摇头,分别握了握她们的手,再也没有勇气抬头正眼看她们一下,我觉
得我自己,还有我们,都欠了这些山里孩子的一笔债,一笔永远无法还清的债。于
是,便逃也似地回到车上。
切诺基转了一道弯又一道弯,我禁不住向窗外瞥了一眼,天呀,五位女孩儿依
然站在山头,依然向我们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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