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4)
民谚说:“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身处逆境,头顶高压,违心屈服。
大有忍受屈辱,接受不白,无可奈何之感。这种“低头”如果是暂时的,又有
“好汉不吃眼前亏”、效韩信“胯下之辱”以图未来,以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的说法。然而在实际生活中,却有“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的人。尽管为此碰
得头破血流,却“宁折不弯”,呼号着“还我清白”,硬是要“讨回个公道”。
社会发展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了,偌大一个汾西县,还没有一个律师。
说要“以法治国”,喊着“以法治县”,虽还不能说是空喊口号,总还是觉得
缺了什么。我没有感到惊讶,山区贫困县嘛,什么事都来得慢点。交通闭塞所致,
哪能同平川地方相比。我也顺便问过法院:开庭审案,没有律师辩护,不成了“一
边倒”?
回答是没有这玩意儿倒省事,有了它们光为罪犯说话,往往弄得我们下不了台。
法院的回答,真使我有点惊讶了,心里沉甸甸的。
再问别的干部,回答说几年前律师考试,考中两人:一个是经委的干事,另一
位是中学教师。他们同获兼职实习律师资格,办了几案,声名大振。
后来经委的那位在“严打”中违法受审,被吊销律师资格;中学那位吓得不敢
接受案子了。我心里记下了这件事,没有再去细究。新来乍到,忙得像腊月里的王
八,哪能顾得上,只得搁置一边,随后再说。
时过半年,六个干部子弟和两个农村女子的案件判处了,农民曹建祥状告公社
副书记的案件处理了。“律师违法受审”的事,才“千呼万唤始出来”。
忙了一天公务,晚上又看了堆积几天的文件,时至深夜,突然断电,通讯员点
燃蜡烛,催我早睡。山区断电三天两头有之,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一般都是八点左右高峰期掐断,十一二点低谷期才又来。怎么今天都破了常规?
幸喜没人来找,只有睡了。躺在床上,很快便迷登起来。
这时有人敲门。我还未来得及搭话,听见通讯员已经出来,把敲门人引入他的
房间。经验告诉我,大凡此时来找的人,多是紧要事情。不是发生什么急案,就是
山林着火,或者……大凡如此,都是先来电话后来人。非如此者,深夜造访,定是
告状人了。我忙穿衣起来,打开房门,通讯员闻声端着蜡烛进来,身后紧跟着一人。
通讯员说:“我说你已睡着,又停了电,让他明天来,他说怕碰上他哥。”“他哥
是谁?”“赵科长。”
“你是赵黄龙的弟弟?”
“嗯,我叫赵水龙,在经委工作。”烛影里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又愠怒满面,
用拳头擦了一下眼睛,有点想哭,却没有流出泪来。“我就是那个兼职律师。从看
守所出来,我爸把我们弟兄仨叫回去开了会,要我在他面前发誓,冤死也不得告状。
如发现我告状,他就要在我面前碰死。让我哥监督我。”
赵黄龙是县委办公室的秘书科长。我不打算配专职秘书,下乡、开会都是他跟
着,许多事都是由他去办的,可以说是不离左右。他却从来没在我面前透露过他弟
弟的事。怪不得在接待一些上访群众时,人家哭诉他落泪,人家愤恨他咬牙。询问
他一些情况特别是案件,他从不表态,从不讲自己的看法。起初我还以为这是在领
导身边工作时间长了,是种职业病。没想到他受了父亲严训,怕也是对天盟过誓的。
既是如此,我只得打发通讯员去睡,关住门。把这个时间给了他,由他谈个痛快。
面前这位赵水龙,年方三十,中等个子,瘦身条。说话快捷,口若悬河。听得
出遣词造句都很讲究,肚子里墨水还不少。他高中毕业参加工作,现在是经委的主
办干事。上传下达,文件报告,领导讲话,都出自他的手。这方面的能耐不在他哥
哥之下。父亲是个退休教师,还有个弟弟在师大读中文系。看来其父在对三个儿子
的培养方面,是煞费了一番苦心的。恢复律师制度以来,他想当律师,觉得在法庭
上当众辩论,能施展他的辩才,很有意思。听说招考律师,他就找来有关法律书籍
学习。结果一举中第,取得了兼职实习律师资格。那时候的山里人,对律师是干啥
的,律师能在案件中起什么作用,律师的辩护顶不顶事,全然不知。
他要办案还得找当事人宣传,不收费白尽义务。人家愿意用他,就算高抬他了。
好容易人家答应用他,真是高兴极了,便身心投入,阅读案卷,调查案情,查阅法
律,写辩护词。当庭辩护更是唇枪舌剑,毫不含糊。官司还真的打赢了。这样试办
了几案,消息不胫而走,开始有人上门请他了。继而外县也有人上门了。一霎时他
竟成了红人。事情都是这样,随着好名声的传开,另一种名声也传开了。检察院的
人说他专替罪犯说话,专跟法律作对;法院的人说他无理抢三分,大闹法庭;公安
局的人说他无权侦察,破坏办案。哥哥找他谈话,说放着你的正常工作不干,偏偏
要去逞能当律师,惹下公检法怎么得了。碾道里寻驴蹄,三年还不等你个闰月。他
说这是国家规定,这是律师的职权。律师是为法律辩护,不是替罪犯说话。哥哥报
告给父亲,惹得父亲大怒,召回不肖儿子,狠狠训斥一顿。说他不守本分,故意惹
是生非。自古官司,终有输赢。胜者应该,败者记恨。有法官判决,你逞的啥能。
他欲辩白,父严不容,只得听从父命,说他以后一定小心谨慎就是了。
一天他去瓦窑圪塔煤矿办事,路过霍县电厂。这个电厂建在霍县、洪洞、汾西
三县交界处,是个“三不管”的案件多发区。听说这里发生过拦路强奸案,日前汾
西县公安局抓捕了犯罪嫌疑人仇全贵。他走过电厂不远,迎面碰上了犯罪嫌疑人的
父亲仇文庆。邻帮乡村,互相认识。既知其子被抓,按照人情乡俗,少不了打问几
句。仇文庆递过烟来,两人蹲在路旁,唠了一会儿。仇文庆说,儿子被抓,事情就
发生在这里。他知道这里是个熟道儿,常有人过往,犬子胆大包天,还能连人也不
避?又听说揭发人是瓦矿担茅粪的憨国喜,他心里就更起怀疑。今天特意来这里看,
看犯罪的地点到底在哪里。老子不愿儿子犯罪,这是世之常理。但提起瓦矿担茅粪
的憨国喜,赵水龙也产生了几分怀疑。这憨国喜本姓杨,因先天不足,脑子不够使,
是半傻不精的憨子,因此人们免贵姓,换以憨字,叫成了憨国喜。
憨国喜长大了,父母托人在瓦矿找了这份只管吃饭的差事,常担着茅粪在这条
路上走。仇文庆央求赵水龙同他一起去看看,说他办过案子,有这方面的经验,帮
助他分析分析。碍着熟人的情面,不去又不好意思,两人顺路寻觅而去。
天下竟有这等的巧事,他俩正在察看,路上走过来担茅粪的憨国喜。仇文庆走
上前去,掏出烟来,笑嘻嘻地叫住了憨国喜。问他这里发生过的那件事儿,是他听
人说的,还是亲眼看见的。憨国喜吱吱唔唔,比比划划说是他自己碰上的。仇文庆
递过了3 支烟,哄顺着憨国喜带他们到实地看看。憨国喜走一处说就在这里;吸一
支烟,又走一处说就在这里;再吸一支烟,又走一处,又说就在这里。连着吸了4
支烟,走了4 个地方。仇文庆的烟盒空了,捏扁了扔到地里。憨国喜再也不引了。
仇文庆再问,他发起了脾气,用头去抵仇文庆,让仇文庆打他,说打死他也不引了。
仇文庆冷不防,被憨国喜抵了个仰面朝天。憨国喜憨劲太猛,自己也趴在地上,翻
身滚到一尺多高的圪垅下,滚了一身土,哭着走了。查没查出个究竟,仇文庆同赵
水龙面面相觑,相对无语,只得分手。
这天晚上,赵水龙住在矿上,半夜开来警车,不由分说,就要铐他。他问:
“我犯了什么罪?你们为什么抓我?”得到的回答是:“你自己最清楚。”推上警
车。一路上他不停地质问、呼喊:“你们为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罪?”
人家说:“你要是真不知道,到时候告诉你。”
赵水龙也想过是否与今天碰上仇文庆有关,同憨国喜有关。但这事并不犯法呀!
他当律师的初衷是为法律正名,为百姓讨个公道。现在自己反倒戴上了手铐,被押
进了监所。这理在哪里,法在何方?他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一早,从看守所提人审讯。他被带进一间小房子。审讯者问他知道不知
道犯了法,他说不知道,还反问他究竟犯了什么法。审问者问他昨天同什么人到什
么地方干什么去了。他这才明白过来,果然是为了同仇文庆和憨国喜的事,心里有
了底,胆子大起来,大声说碰上仇文庆去了瓦矿,这犯什么罪?
“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吗?”“当然知道,国家干部。”“还有呢?”“经委干
事。”
“你装什么糊涂,你是律师!”“律师咋啦,当律师犯法?”
“你敢强辩,律师能去那地方吗?”
“半路碰上仇文庆去看了看。他没聘请我,我不是以律师身份去的。”
“狡辩,公安侦察尚未结束,律师能提前介入吗?”
“我是以熟人身份去的。他们没请我辩护。真要请了,我也是会去的。这叫什
么提前介入。”
这时公安局领导来了。问话和答对都听见了。一个领导说:“你知道这是什么
地方?这是公安局,不是法庭。你私娃(骂人话)敢大闹法庭,你还想大闹公安局?
让你私娃尝尝家伙!”“我执行职务犯什么罪?我去了现场犯什么罪?你们凭什么
抓我审我?”
领导呶了一下嘴,刑警队的人卸下了手铐。这一刹那,他还以为自己的话起了
作用,领导良心发现了。没想到前头刚卸了,他又被扭过双臂上了背铐。双臂和手
腕疼得钻心。刚才公安局领导提到大闹法庭,这话他早听说过。原以为这只是不懂
法的人说的,没去理会,没想到公安局领导也这么看。“罪犯父亲仇文庆推打检举
人你在场吗?”
“我没见仇文庆推打杨国喜,是杨国喜扑仇文庆闪到地垅下的。”
“你在场吗?”“在。”
“你动手了吗?”
“我没动手,仇文庆也没动手!”
“公安局侦察还没终结,律师提前介入案件,还到现场察看,伙同罪犯父亲仇
文庆,共同殴打检举人。如果说这不是犯罪,你还要犯什么罪。这还不够你私娃吃
喝?”
这时候他心里完全明白了。他当律师为当事人辩护,惹恼了这些人。昨天的事
成了他们打击报复的把柄。啥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啥叫“罗织罪名”。他
知道这时候对这些人说什么也没用了。他质问无效,却被反驳说是大闹公安局,干
脆一不做二不休。于是他骂人了,而且破了口,骂人家是“法棍”、“土豪”、
“恶霸”;骂人家儿子是流氓,女儿是坏蛋;骂人家“贪赃枉法”,“凌辱百姓”
……反正拣最疼处挖,挑最怕处戳。招来的是一阵又一阵的毒打。
背铐上了5 天5 夜,审问次数数不清,谁高兴谁审,啥时高兴啥时审。公安局
领导先后去过5 次,每次去了他都骂,每次骂了都挨打。这样在监所里待了105 天。
仇文庆听说抓了赵水龙,连夜就跑了,抓了几次不见人影。两个月后,他跑到
公安局自首投案。公安局以自首投案从轻处理,关了几天放了。仇文庆放了,赵水
龙还关着,还继续被审问,继续挨打。
公安局的人让他写“交代材料”,他不写,说:“我无罪交代什么。”公安局
的人让他写“检查”,他仍然不写,说:“我没有错误,没检查头。”
公安局的人让他写事情的经过,他写了。临了让他加上一句:“出去后保证不
告状。”他不写,说:“告到天边也要告。”连写好的经过也不交了。
105 天头上,公安局的人说要放他,要他口头做出保证:“出去后不告状。”
他没吭气,心里想:“在这里由你们,出去就由我了。”不留字据,不留把柄,
出去了就由不得你们。尽管他没吭气,人家认为他已默认,反正“孙猴子栽不出如
来佛的手心”。公安局领导最后找他谈话说:“为什么抓你?事出有因。为什么放
你,念你年轻无知。再要胡闹,就不客气了,新老账一起算!”
他出了监所,来到哥哥家里,见了亲人放声大哭,要倒尽这105 天的满腹冤屈。
哪知哥哥不仅不同情,反而声色俱厉,严加训斥:“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根本不信
你那一套,公安局都是熟人,局领导更同我要好。人家对你那么好,领导对你那么
关心,你受恩不报,反而胡诌乱编。你能对得起谁呢?对不起照护你的同志,更对
不住关心你的领导。前几天表弟给我报了个信,说你在里边挨打戴背铐,我根本不
信那一套,骂他是造谣。他再敢到外边去说,我定要打断他的腿。”
-------
铁血小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