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5)

    秋去冬来，转眼又到了第二年的年底，我们的关系在双方的理智下一直保持着
原有的状态。又快过年了，我想起该回家去好好地过个年。是啊，四年没有回家了，
四年中，我是最近才和家中父母联系上的。在父母亲的哭诉中，我知道了家中几年
来的一切：女儿在出生40天的时候就让他们靠牛奶人工喂养，使他们费尽了精力，
小孩子体质又很差，常生病，让他们吃尽了苦头。我父亲还为她起了个名字叫许静。
好不容易把她养到三岁的时候，哪里知道，她在绍兴的父亲郑茂千里找来几次，见
找不着我，就哭着缠着硬是把孩子抱回去，走的时候三岁的孩子死活不肯随陌生的
父亲走。她哭着叫着：“外公呀，外婆呀，我不要去，我不要跟他走啊！”

    我那老实巴交的父母亲看着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大的外孙女，双双泪如雨下！
但他们是商量了很久才决定让她父亲带回去过些日子的，因为他们善良地体谅着这
个老实的绍兴人的感受！他们一直送父女俩到几十公里外的城里上车，一再叮嘱要
他注意孩子的生活习性和身体状况，并让他随时都和这边联系，让他们知道他和孩
子的状况，还希望他有合适的就尽快再找一个女人成个家。但如果女儿将来回家后，
会回心转意嫁给他的话，他们绝不会反对。而郑茂也许就是抱着这种美好的希望带
着孩子回绍兴的。汽车载着心肝外孙女缓缓开动了，慢慢地远去，远去！不知什么
时候车子已经不见了影子，可他们还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他们的心也被车子缓缓地
载走了。

    我怎么也没有料到事情会是这样的。我曾想到绍兴人可能会找到自己家中，所
以我一直不敢回家也不敢和家中联系。但我绝没有想到父母会把养到了三岁的孩子
让他抱走！对于孩子的概念我确实没有很深，但是那毕竟是我肚子里挖出来的肉啊。
至少，我想知道那个孩子好吗？至少，我很想见到她呀！有矛盾，有失望，我痛苦
极了！我想去绍兴乡下看看孩子现在怎么样了，我在担心着一个三岁的孩子一下子
和一个从没有一起生活过的父亲一起过，会是怎么样的一幅情景。我开始极度地担
心着孩子的一切。我有一种马上就去看孩子的冲动，可是我想到那个男人郑茂，想
到了自己是被卖给他的。我说不上那个男人有哪儿不好，可是我就是从内心害怕再
见到他，害怕再被他死活地缠住而走不掉。我真的根本不爱那个叫郑茂的男人，尽
管他是一个对我很好的男人。也许最让我不爱那个男人的原因是：我是被卖给他的。
想到了那个男人，我就打消了去绍兴看孩子的念头，我决定拖些时候等他另外找人
结了婚再去看女儿。就这样，我终于决定先回家里了，我实在太想回家看看，太想
和几年不见的父母好好聚一聚过上一个团圆年了。

    项华知道我要回家过年了，十分难舍，他买了过年的衣服送给我，还拿了单位
发的许多提货券给我去商城提过年的东西，让我作为礼物拿回家去！

    我执意不肯收，他拉着我的手很诚恳地说：“我平时常去找你坐台，却觉得不
合适以小费的形式给你钱，因为我觉得那是对你我情感的亵渎。但我毕竟耽误了你
许多时间，这就算是我对你的一点小小心意吧！你就不要再拒绝了。”见他这样说，
我已经不好再说什么。走时他问我：你明年什么时候回来？我说我也不知道。他又
问：明年来了你还去舞厅坐台吗？我说是的！因为现在离我的目标还有很多距离，
但我会在很好把握自己的情况下再做一段时间的。项华听了，皱着眉头深深地吸着
烟说：“芙蓉，你不要再做小姐了，好吗？等你回来，我出钱为你开个店吧！至少
…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生气地打断了：”我讨厌接受别人的施舍，哪怕你
是善意的！再说，我自己所做的职业是靠自己的智力和舞艺在挣钱的，比起社会上
那些曲意迎合，像狗一样捧上喝下的人要好上百倍！人们可以很瞧不起我，可是，
当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走进舞厅要寻我们的乐子的时候，我却在深深地瞧不起他
们！

    不是吗？在我碰上这些人的时候，我最开心的事，就是可以肆意地讥辱他们一
番，然后在他们的难堪中傲然离去！所以，请你别忘了，坐台小姐不是身份卑微的
代名词。你可以不喜欢坐台陪聊这个职业，但你不可以瞧不起做这个职业的所有人！
尤其是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只觉得气血在上涌，以至于我的声音都变得有些
发抖！他却仍然那么冷静，好像知道我要说这些话似的。过了很久，他扔掉快要烧
到指头的烟蒂，说道：”好吧，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说这些话来伤害你了！你
回去过了年就早些回来吧，我会很想你的！“我看着他一脸的真诚，一下子又变得
很平静。我说：”我会早些来的！“我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心里却是想着如何在家
里多呆些时候，希望以此来让彼此淡忘对方！因为我认为这是一个结束这段感情的
最好方法了，同时我把回家当成是一个自我心理调节的过程，毕竟我真的不想把自
己卷入一场婚外恋里去扮演一个第三者的角色。

    回到家里，父母倾尽家中所有，忙前忙后地为我做最爱吃的东西，还不停地问
这问那。父母就是父母，我好像开始感受到了父母从内心对儿女所固有的那份爱。
我开始不再去回忆小时候他们给我带来的那些伤害，我甚至开始埋怨自己当初不该
任性地离她们而去，致使他们在空虚孤独中熬了这么多年！我感觉自己对不住老实
巴交的父母双亲，带着这份沉重的内疚之情，我和父母一起过了一个祥和而快乐的
新年！

    年初的时候，我到几十里外的镇上去玩，顺便打电话查了一下传呼的留言！结
果有一半以上是项华的留言，其中有一条说是他在年前就去礼品店挑了个小礼物给
我寄过来了，希望我能喜欢！我看完后就直接去了邮局看，果然有份我的包裹邮件。
我很小心地拆开来，是串挂了很多个心形的风铃。我一眼就看见了在最大的那颗心
形的纸面上写着这样的话：“清新的芙蓉出自大山的哺育，我的思念也像那连绵的
大山永远静静地伴着小溪……”他的字写得很好看，字体偏大，端正而有力，就像
他的人。看着这个用心串成的风铃，我的心说不出是喜还是忧！

    我心情复杂地给他打了长途电话，结果一通就是半个多小时，挂不断的电话就
像彼此挂不下的情感在延续着！在家的日子里，我慢慢地发现，父母亲俩人的关系
还像我小时候一个样，几乎没有什么改变，他们依然是三两天打骂一次，一吵起来
俩人就无法顾及我的感受。这是我所意想不到的，我总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生活
上比以前好了不少，他们的关系也应该有所好转才是。看着常吵得不可开交的父母
亲，我有种从未有过的凄楚：在我闯累的时候，在我想逃避一些事的时候，在我痛
苦失意和迷惘的时候，我向往的家，却不能给我一份安详和一份温馨！我的心又慢
慢地变冷了，对家的感觉又一次开始慢慢地淡化。终于，我无比失望和难过地给父
母留下几千元钱和一封信后，提前回到了宁波北仑！

    人的感情总是这样的，你越是想压制，那么它产生的反冲力越大，压抑的情感
往往会是逆向爆发。经过这次小别，我和项华之间的情感再也没法用理智去克制，
我们终于在一个雨后的午夜突破了彼此一直死守着的防线。就这样，我们在享受着
激情的同时，也在忍受着矛盾给自己带来的痛苦。项华问我：“我该怎么办？”我
知道，他是很想给我一个负责任的做法，他甚至说过要以离婚来完成对我的这份爱
的使命和责任！但他也告诉我：每当回到家中看到贤惠的妻子和可爱的儿子，他的
心里很快会掠过一阵愧疚！我深深地理解他：当他面对生命中两个同样深爱的女人
时，他只有辛苦地在二人之间来回地平衡着，要让他放弃哪一头他都将无法做到。

    所以，平时只要他在家里，我从不打电话去干扰他，我也能克制自己尽量不要
主动去找他。但在宁静的夜里，我常有种说不出的痛苦纠缠着自己的灵魂！从感情
上我希望这个有依靠感的男人能完完全全地归自己所有；从理智上，我又在责怪自
己，不该做一个不光彩的第三者，以致伤害着另一个无辜的同性，我从内心深深感
到对不起项华的妻子。于是我只有祈祷不要让他的妻子知道，我不是怕他妻子会来
找我闹，而是怕她知道后会难以承受。假如项华是个很快就为自己去抛妻弃子的人，
那么我对他又不会产生爱，那样的男人只会让我瞧不起。然而像项华这样的男人，
我却又不能去完全地得到他，情感是自私的，理智是豁达的，两者相冲是痛苦的。
看望女儿我泪流满面，告别恋人我心痛欲裂痛苦归痛苦，我仍然每天按规律去读书
和上班。但是，我知道该有的结果还是会按它必然的规律发生的。

    一天，舞厅新来的领班为我安排了一个新的客人坐台，坐下后那客人开口就斜
着眼问：小姐你开放吗？我知道这个客人多半会坐不下去，于是我有些不软不硬地
说：“先生的眼光应该看得出我是什么类型的，如果您真的需要的是开放型的，我
很乐意退出并让领班为你再作介绍！”那客人听了，把眼睛瞪得老大，他把烟架在
嘴里猛吸一口，然后冷不防地朝着我的脸上喷了上来：“妈了个婊子，一个坐台小
姐跟我装什么正经儿？老子还偏要你陪着乐一乐呢！”说着把烟咬在嘴角，然后张
开魔爪一样的五指朝着我的胸前伸来！因为打一进来我就对他有所预防，所以闪身
的同时用手捏住了他伸来的手爪。我“哼”了一声，同时狠狠地横扫了那客人一眼，
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欲走。“等等！”客人高声说道。我闻声略停顿但还是懒得转身，
我伸手去拉包厢的门，冷不防，客人猛力晃过我的肩膀随手就是一巴掌。这一下真
是又快又狠，我根本就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重重扇了一掌，顿时脸上留下五个指印。
但是我并没有用手去捂脸，也没有还他的手，更没有流泪，只是用更鄙夷的目光刺
了那人一眼说：“别以为你打了我就很得意，可惜的是：你在我眼里根本就不是人！”
然后我甩下身后愣然的目光，大步走出了包厢，走出了娱乐城！那天，我直到回到
住处才一头趴在床上，捂着枕头呜呜大哭！，捂着枕头呜呜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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