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房子
在村干部的指引下,我们来到了杨润西的家。
院门是用玉米秆儿编的,上面拴着根细麻绳。我们费劲地解开那个绳结儿,走
进空荡荡的院落里。
一间十坯泥顶小房,连泥都没妹全,外边看得见里边的黑,里边照得见外边的
白,一家三口就在这里过了冬,又过夏。
泥炕上躺着润西的爱人,见人进屋,挣扎着坐起来,两眼呆直直的,连个完整
的话也说不出来,却不住嘴地叨叨。
杨润西,一个黑黑瘦瘦的中年男子,穿着件打了补钉的蓝背心,脚上着一双前
后开洞的破布鞋,蹲在墙角角里,细声慢气的,似乎有意在否定自己的存在。
问他为啥不给妻子看看病,他脸上木木地,眼睛盯着地皮:“没钱。借了一百
二,花光了,家里光光的,谁再肯借呢!”
而一提起房子,他的感情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两手颤抖着,两肘在膝头上立
好又滑下去,两行泪直沿着黑枯枯的两颊滚下来:“唉,我们这人还算是人?”
1984年秋,横山的主人李计银,一拍脑袋,制定了一个“收复台湾、香港”的
计划。
通过这个骇人听闻的计划的实施,他要在一秋之间把72户零散人家全部集中到
以他为中心的中心村来。他要在定襄小城镇建设中先走一步,出点经验。建镇,集
中人口是第一步——全横山集中起来也不多呀,总共才千把家户4,200口人。
不幸,祖宗没眼力,没选下个好地方,杨润西也在搬迁之列。从治保会里签了
“搬迁合同”回来,夫妻俩抱头大哭:盖几间住处不容易哪,家里的底儿又不厚实,
这一倒腾哪年月才能缓过劲来呢?一夜未睡,两个本来软弱的人,作出了一个“坚
强”的决定:不着急,人多哩,咱先等等看,兴许还能躲过去,再霸道,还能把咱
房子拆了?
然而,他们想不到的事跟着就发生了。
南头张三满,五间房盖起来还没几年,苦挣苦熬砌进去好几千,一分没个着落
地毁了,不甘心,硬是顶着不签那个合同。“专捡硬的动刀子”的李计银,一拍大
腿就干上了。
第一个晚上,一台推土机开过来,沿着张家的院子忙了整整五个小时,把四下
里推成一圈沟,张家成了孤岛,出也出不去,进也进不来。
第二天早上,推土机吭吭着,干脆就开上院基地来了。院墙推倒了,门楼儿掀
翻了,又开进院里来,冲着几棵枣树撞过去,树和架在树上的上千斤玉米棒儿全埋
到土里去了,最后干脆把房子也铲坏了,只听哗啦啦、咔嚓嚓一阵响,那砖儿碎成
渣,木料断成截……一个好端端的人家,转眼间成为一堆瓦砾。
张家院里那哭声,尖尖地、直直地,远远地听了都瘆人。
两眼瞪得圆圆的润西看了那场面回来, 上气不接下气的, 一连声儿喊女人:
“搬,快搬,快搬!”
值钱的东西刚刚抢出来,那红的一团火似的“东方红”便开过来了,他家的院
墙、房基也连根儿铲了。
杨润西愣愣地还没哭出声来,他14年前犯过点毛病的老婆却一头栽了过去。掐
着“人中”救过气来,可热闹了。
哭,笑,翻跟头,打滚,光着脚,披头散发地满世界跑,——她疯了!中国又
多了一个逼疯的疯子!
风,雨,天也立马变了颜色,锅倾瓢泼般的。南头往横山中心村的路上,满路
哭声,满路雨水,满路奔来跑去搬家的人。杨润西就在这风里、雨里、哭声里、搬
运家什的人群里,一趟趟往中心村人家的院里搬自己剩下的“家”,追自己的女人
……
这年秋天,他忙着借住处,照料疯妻,一亩玉米和一分红薯都被寒冬冻在地里
了,没有收回来。
这年冬天,他也躺在四面来风的泥坯小屋里病上了,一躺就是四十多天,全靠
外村的妻弟照看,才算一口气儿又活了过来。
72家搬迁户在这个冬天里,几乎没有几家幸运的,大多数是住在赶着盖起来的
“开口房”(没有门窗)里过的冬,有些人家是在柴草、塑料棚里过的冬,横山往
县城的路上,几乎每天有送病人的毛驴车,现今一说冬天到了,大人孩子谁不起一
身鸡皮疙瘩?
哦,冥冥苍生!
“哦们这人还算是人?”
站在润西家的土坯小屋前,柴门小院里,听着隔墙传出的润西妻子的呻吟声,
品嚼着润西这句让人心悸的话,我们好久迈不动自己的脚步。
人为什么活着?这个古今中外的哲人们伤神千载也还是莫衷一是的伟大命题,
在这小院的主人那里的答案却是那么简单和明朗:
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安稳一点活着,冬天里暖和一点活着,夏天里凉快一点
活着,肚饥了吃块红薯活着……
这本是人类最基本的生存要求。
然而,他们没能这样活着。
生活对于这双苦命又安分的夫妻,显得太残酷了。
我们让他们去呼天吗?我们让他们去喊地吗?
不。社会本身,迟早要对此作出回答。
出得杨润西家,我们又走进张丑满家来。
与杨润西相同,他也是“房子问题”的受害者;与杨润西不同,他家的祸起要
晚一年,是1985年的秋天,为了那条一句话就开出来的“商业街”。
他家一排粗糙的新房,低低地坐在一个坑里,房外面挖了一圈儿水沟,雨下大
了全家一夜一夜地出演“战洪图”。怕水,怕雨,是这户庄稼人新患的不治之症。
原来他家的房子就在旁边的岗岗上,就因为比规划的“商业街”高出一米来,
李计银嫌不好看,说话间那“东方红”就开过来了。
为了从一米之高落到一米之低,张家举债两千元,整整一个冬春不得安生。其
实,要说心灵上的创伤,那就需要一代人来舔舐。
张丑满年方59岁,可看上去已像个古稀老人,黑枯枯一把柴一样的身子,露皮
肉处全是高高隆起的青筋。在他家炕头上坐下来,提起房子的事,老泪哗哗淌,连
声都哭直了,我们不得不好言相劝,慢慢地待他平静下来。
老张青年时命就苦,日子过不下去,锄头一扔就找八路军去了。他参加过和平
解放北平的进城式和血战晋阳的太原战役,全国解放后回村种地,享受和平的果实
和劳动的幸福。然而,到老来,他却又在这块土地上生出了对生活失望的情绪。
讲着他的经历,讲着一个农民战士对生活的追求,讲着去年冬天他伺候着80岁
的老母和整整一个九口之家在泥皮棚里煎熬数九寒天的日子,他两眼呆滞,连那颤
动着的嘴唇里颤动着的谈吐也黯然无神:“那时候,过不下去还有个跑处,去找共
产党,找八路军;这会儿,跑也没个去处,人,干脆都是人家干部的了,你能到哪
里去?咱那上头下来坐小车的,不看看百姓过的啥日子,还在这街上夸李计那鬼的
气魄呢!这一辈子,都要入士了,也没找下个道理。
这个当年的八路,还保留着不同于一般农人的胸怀。说完自家的苦处,他领我
们出屋,站在拴骡子的岗岗上,挺直了腰板给我们指点:“看看,你们看看,受害
的可不是我一家,修这条街总共毁了35户,庄户人房子是大半个天,这一折腾,伤
筋动骨哩,没个十年八载谁家能缓过劲来?”
我们看见一溜的断壁残垣。在向西的断墙里,有一家的主人叫张丁亥,他蒸馒
头的笼还没下锅,推土机便开了过来,把两间房铲倒了,险些儿把儿子和女婿的命
搭进去,多亏了乡邻们那一顿七手八脚的紧刨啊;
我们看见一户人家的房背后,用青砖圈起一个比房还高的围子,那是因为他家
的房子比“商业街”划出的直线远两米,李计银要这家的主人“要么拆了重盖,要
么做个假房墙”。主人选择了后一个“要么”,白白搭进去近千元;
许多新房临街青砖砌的后墙上,都有用黄色土坯补砌的方框框,那是李计银要
每家都要沿街“开柜台”留下的“商业橱窗”。只是李计银被逮捕后,人们才赶着
砌起来——晋西北的冬天冷啊,哪有农家房子屁股上开窟窿的?
我们沿着张丑满那青筋高暴的手臂,看到满街的悲愁、满巷的凄凉、遍地的泪
水。
农家泪为谁人流呢?
我们在县里看到一份关于小城镇建设的材料,以产粮为业,几乎一点儿工业基
础都没有的横山村,竟然被列为加速建设的八个镇之一。
我们为此向县委有关同志询问,那回答让人心里一阵阵发寒:横山是先进单位,
上面关心的人多,啥事都不能拉下了,这是一;领导同志到横山去的多,街面上弄
得好看一点儿,当初认为也是需要(目下难道就真的认为不需要了吗?),这是二;
好多要建镇的地方规划了,干部也没积极性,可横山李计银积极性满高,这是其实,
中心思想还是“好看一点”,这一点上,地委、县委的领导同志与李计银是不谋而
合的,只不过地委、县委的书记们尚没有亲自指挥“东方红”开进农民院子里去罢
了。
一目之悦与35家之恨。
少数人一时的欢欣与多数人长久的痛苦。
这是同一种追求的两种必然结果。
“收复台湾、香港”和建“商业街”,只不过是李计银在横山村庞大的土木计
划中的一部分。
进了监狱的李计银应该是怀有缺憾的,因为他计划中一个最重要的部分还没来
得及实施。
在李计银的蓝图里,横山将在1988年里修筑十几华里长的围墙,把整个村子都
围起来。 东西南北建上四个大门楼, 门楼下要各立一块大石碑,正面是李计银的
“功德记”,他要“永垂青史”,背面是村里反对者的“罪恶录”,他要他们“遗
臭万年”。
为了这个筹建中的围墙,李计银分派给全村16岁至60岁的劳力每人两千土坯,
并有言在先:如果不够的话,12岁至70岁的村民人人有份。
当笔者来到横山时,村委会和党支部的新任成员们,正在为已经与外面签了合
同的三千立方石料和几十万块砖的付款问题发愁。
令人深思的是,李计银把这个计划誉为“横山十年建成共产主义计划”。一个
典型的封建小王国的蓝图,却被横山的有些人顺理成章地涂抹上共产主义的色彩,
这是要让在天有灵的马克思老人家也要惊讶不已的。
107户横山村人的住房被毁了,轻松点说,重新建设还不算过于艰苦的事。
那么,我们事业的大厦呢?中国现代化建设的大厦呢?
但愿每一个忧国忧民的人都能严肃地面对现实。
我们坚信,在中国,横山绝不止是一个横山,李计银也绝非单纯是一个李计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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