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案子
对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来讲,横山村、定襄县和忻州地区,毕竟是太小了。不论
迟早,一个纸糊的方舟,总是要在现代社会的海洋中沉没。
封建专制,拯救不了任何人和任何“地久天长”的美梦。
一封又一封横山群众的告状信,终于飞进了北京,并有一件从北京批回了山西。
这是1985年9月间。
这是一封匿名信。当这封匿名信产生的日子里,全国许多报纸上由于一些人的
无端被告和调查改革者的工作组的满天飞,而对匿名信热论一时,想把它从中国的
土地上铲除,甚而干脆提出不予理睬。孰不知,苗儿都有它的土壤和养份,谁又能
保证每一份反映问题的信件都能够得到公正的待遇,谁又能保证横山人一信告准,
告不准也不会再次进李家祠堂和治保会呢?
幸亏,横山人依然比较闭塞,还没有经意关于匿名信的书生式议论;幸亏,横
山人的信也没有在中纪委和全国人大的办公室里真个儿“不予理睬”。不然,横山
人的解放,横山命运的变迁,尚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
不论什么事, 只要“批”了就有动静。1985年10月4日,一个以省人大督办、
地区纪委牵头的三级十员的调查组,正式进驻横山村。
这不是横山旧历史的结束,但这毕竟意味着横山新历史的开始,不管它怎样艰
难。
第一个回合是在村委会会客室里。
李计银仍然昂昂地坐在那里,时不时半睡在沙发上,有意半闭着眼睛说话。这
是他往常显示威严的作态,而现在,不能说没有一点儿空虚的成分。
那些他不欢迎的客人面前的茶几上,连个茶杯也没有,气氛紧张得每一个人都
觉得胸口憋。可每个人都没有什么轻松的话好讲,来意已经讲清了,只好等待李计
银对此作些表示。大约五分钟之久的沉默。这是精神的对峙。
“不用调查了,谁告的?叫上来,当面锣,对面鼓,把情况摆清就行了,还用
调查?”半睡间,李计银突然一摆手,劲儿鼓得足足的,像打发他的下属般地说。
但眉间脸上,还挂了一点儿商量的神色。他不能简单地打发了这帮肚里喝足了墨水
的人。
工作组组长、地区纪检委检查员薄海元,是个年纪、经验都有一把的老同志,
他不为所动,脸上友好地笑着:“不算调查,也不是来调查,只是与群众正常接触
一下,了解一点情况。”
的确,这不能说是一次专门的调查,行前,地委负责人就定了调调:通过工作
了解情况。尽管信上告的是非法拘禁,倒卖汽车等与法律有关的不能不严肃对待的
问题。
但是,连这样的话李计银也听不下去,他有限的耐心宣告结束,两手一撑沙发
扶手站了起来,两眼瞪得圆圆地扫了全场一眼,胸腔里狠狠地“哼”了一声,转身
甩门走了!
当天下午横山村那覆盖每一户村民的大喇叭上,便传出李计银近乎歇斯底里的
喊叫:“上面来调查组了,告状的狗种来吧,现在告才方便哩,不用你出路费、贴
邮票,来吧!”
这个人已经完全失去理智。
那声音在横山的天空一遍遍地回荡着,在村民的脸上加层霜,在工作组成员的
脚前挖条沟。
治保会的成员们也全部被李计银派出挨家“敲山震虎”,要么监视工作组的行
踪去向,远远地跟在你屁股后面,看你上了谁家,谁跟你讲了话。
大白天里,几乎横山每家的门都关严了。南头一个老婆婆守着门,工作组老于
的一只脚已经迈了进去,又被她轻轻地推了出来,老人家脸上一副哀求的神色,好
像在说:“别进来,求求你了。”
一位曾在县政法部门作领导工作的老同志是横山人,离休还乡家居,工作组几
位同志都认识,顺路走了进去,想寒暄几句,女主人站在院里为难地说:“你们来
了,我不赶,不过还是别来的好。”
他们站在院里愣了会儿神,悻悻地转身回来了。
不能说一点收获也没有。街口拐弯的地方,一个小伙子匆匆闪出来,与工作组
老张擦身而过,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塞进他口袋里一张纸条,人已忙忙地拐弯了。
待老张回头,连人的面孔也没看清楚……
第一天的工作结束归来, 大家一盒又一盒地抽着烟,在一间4张床的村招待所
的房间里,互相难过地苦笑着、静默着,几乎谁也说不清心里是个啥滋味。那位解
放前就参加了革命工作的老阎,长叹一声:“简直是进了白区了!”
于是,大家更久地沉默。
古柏森森,在晋西北的秋风拨动下,哗哗响着,隔窗陪伴着他们。
秋雨沙沙,秋风寒骨。
雨天,夜色早早地降临横山。在横山泥泞的街巷里,几个人费力地跋涉着。
老薄、老张、老阎、老于……他们冒雨夜访。他们有的穿着雨衣,有的打着雨
伞,有的只戴一顶草帽,冰凉的雨水打湿了双肩。老薄的屁股上黏乎乎的,他不小
心摔了一跤,仰坐到泥地上去了,老阎的手里拿一根棍,那是准备打狗的,横山村
几乎每家院里都养着一条狗,都凶得很;没有雨鞋,他们每个人的鞋子都灌满了雨
水和泥浆,走起来叽叽地响……
他们就这样模进一个个人家去,有的人家夜里也怕,就黑着灯谈。雨和夜,成
为这支省人民代表大会和地委纪律检查委员会工作队的掩护。
一家家地访,一件件事提证,流着眼泪听老乡们诉说秋的买粮之苦,冬的无房
之寒,李家祠堂里的长夜,治保会“麻花鞭”的狰狞。十位共产党员的心,震撼了,
他们强烈地感到自己肩上责任的神圣和庄严。
整整一个月零一天的艰苦工作,事实真相基本大白,他们把数以百件计的笔录
和证明材料分类装订成十三个分册,写出了洋洋万言的调查报告,赶回去向县委和
地委汇报。
横山群众在匿名信里反映的五方面问题,是只轻不重,只小不大。
多么诚实的人民!
县委常委会。
委员们围坐一圈,听工作组的同志汇报调查结果。
室内烟雾缭绕,每一张嘴都还在一下紧接一下狠狠地吸。空气在那冷酷无情的
事实的叙述中震颤。
汇报结束以后,全场静默,有的人一手拿烟,一手捺着打火机,就是不去捺动
那“叭”的一声。人们都在等待。
终于有人说话了,那是有气无力的声音:“这件事情,汇报了,县委知道了,
也就行了,是上面组织调查的,看给地委汇报后怎么办。”
沉默。
没有迎合,没有异议。会议就此结束。
调查结果很快汇报到地委。整整过去近两月,这个地委产生了一个“处理意见”:
都是工作中的问题,领导方法问题,失误,谈谈话,让李计银给群众道个歉,继续
做好工作!
多么美好的失误!
多么轻松自如的失误!
横山人不得不继续期待着。正义和真理不得不继续期待着。
横山呢?我们的前台角色李计银呢?不用“谈话”,他已紧锣密鼓地“继续做
好工作”了。
11月5日工作组离村, 三天后,村里请了戏班子来,开始唱大戏。戏台的立墙
上,街道的黑板上,大写着李计银口述的“对联”:“上告状宽了心到头来枉费心
机;
破横山多年来谁改变我主沉浮。”
“坏人告状是非多,为子孙担点风险怕什么?”
戏没唱完,他“斩将封神”和“水淹七军”的行动也付诸实施。把会计找来,
扒拉扒拉“算” 了不到一个小时,7名村干部便都成了贪污犯,“贪污”总额逾20
万元,不光一句话撤了这些干部的职,连向法院的起诉材料都写好了,横山村党支
部名副其实只剩下李计银一个光杆儿“书记”。
说起这“斩将封神”和“水淹七军”的来历,那也是有点意思的。这位在横山
村不择手段地忙着建设“文明村”和“共产主义”的支部书记,对超人、超自然的
力量却崇拜得五体投地。村里盖戏台,花了十来万,台顶竟没有封盖,因为人们在
传说:“搭了顶盖,当官的下台”,李计银便指示盖了一个只有后墙和两边帮墙的
高大怪物;心里不明的时候,他喜欢找“先生”算卦或请“懂行”的人“圆梦”,
以预测祸福。工作组走后,他特意跑到数十里的丘村找一个叫做刘补应的“先生”
掐算,结果得了个“姜子牙斩将封神卜”,原因是“身边出了小人”,于是,那些
本来在他面前俯首贴耳的村干部们便合伙儿遭了殃。
那是一个多么气魄的批斗会:村里的“能人”都被李计银调动起来,起草一篇
篇批判稿;村干部都被赶到台上,在飞溅的口沫和挥舞的拳头下站了整整五个小时;
“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口号在治保会干将们的嗓门里一声高过
一声,数百名群众被传来旁观。现场录音,随后便在村里的大喇叭里毫不修饰地播
出,一日三次,连续嚷嚷了十多天。
李计银也担心“官逼民反”,他开始让治保会成员在大白天保护他的安全,晚
上从村委会回家, 没有人护送绝不出门, 夜里睡觉, 枕下还压一把120元钱买的
“宝剑”……
横山的每片瓦,横山每个人的心都在这登峰造极的恐怖气氛中颤栗,呻吟。
在这来势凶猛的“反击”中,横山不少干部和群众跑到本地区的岚县、本省的
太原、省外的内蒙等地避难,直到李计银被逮捕后才回来。
县委、地委的暧昧,横山干部群众的遭遇,苦苦地折腾着横山之外许多善良的
心。
一天晚上,在定襄县委机关办公大楼二层的一间办公室里,两个真正的共产党
员正对坐交谈。
年老的,是定襄县人大副主任阎志龙;
中年的,是中共定襄县纪检委副书记于良良。
两个人都是赴横山工作组的成员。
老问是个有名的“笑老头”,什么难过的事儿,他都能嬉着多皱的脸庞道给你
听,可现在,那深深的皱沟里全是阴阴的愁:“还真给说准了,没查得个处理结果,
倒给横山群众带来了新的祸。”
在他准备行装赴横山前,就有人劝他:“这事儿推了算了,到头来你和告状的
都落不下个好。”当时他想得简单:“咱自己不图落好,也没什么可怕的。”还是
嘻嘻地上路了。
于良良,是个在县里以刚直著称的汉子,这晚上,他已经在那个蓝颜色、浅底
儿的烟灰缸里曲碎十来个“大光”烟屁股,他方方正正的脸上流露出不可遏止的感
情:“看来,我们也只好背上铺盖上北京了。”
老阎认真地看一眼他的“难弟”,脸上的阴凉没有了,嘻嘻地:“我们相陪着
……”
世上的事,真是神仙也难料定。
正当阎、于两位决心已定的时候,横山村里又发生了殴打公安干部事件。受害
者张满怀,县里、地区都告不应,干脆告到北京去了,一纸批件又转到山西省人大
和省纪委。于是,一个由省人大。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工商管理局以及地县相应
部门组成的一个阵容庞大的真正的调查组,再一次开进横山。
这是1986年2月14日。
横山人时来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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