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我摸了摸孩子的头,只觉得手在抖,抖得控制不住。小姑娘有两个小酒涡,眼
睛闪闪发亮。那种清亮,是高山上的一面湖啊。我在心里默念:孩子,你会长大的,
总有一天,大到能够理解我此刻的心情。我不知道你的家庭,也不了解你有多聪明,
只愿你长大了,事事就像潘婷那样如意吧。当然你决不可能有露露那种命运,但是
露露在你这样大的时候,扎着羊角辫,骑着老牛跟爸爸下地去,又何尝没有你这样
的快乐?孩子啊,你说,爷爷的这一辈子是不是整个就是活错了。是不是我应该倒
着活才对呢?那样,天就一天比一天蓝,蚂蚱家雀就一天比一天多,爷爷也不会像
现在这样怕冷,什么都有爹妈去挡着……孩子,你长大,爷爷会喜欢:你要是永远
不长大,爷爷就更喜欢了。这时,小姑娘拿着信,爬上了我的膝盖,望着我说:爷
爷,你会折纸飞机吗?我说:会啊。女孩就说:用这张纸叠一架飞机吧!我说:那
不行,这呀,是一个阿姨给她妈妈写的信。女孩说:它飞呀飞呀,不就飞到阿姨的
妈妈那儿去了吗?我心一酸,把信接过来,把女孩放到地上说:阿姨的妈妈住在乡
下,没有飞机场,落不了飞机。快去玩儿吧,啊。女孩一百个不乐意地跑开了,忽
然远远地又朝我笑,挥了挥一只稚拙的小手。我眼睛模糊了:因为那姿势太像露露
刚才了。
就这样,在地下室里熬到了春暖花开,我的处境却更艰难了。交了四月份的房
钱,口袋里只剩二百多了。人间尽芳菲的四月,我连饭钱都成问题了。绞索正一天
天地套紧,所有的杂志社、公司就只剩一家尚未回复了。几乎所有的求职资料都像
退货单一样,转了一圈后回到了我的手上。我把那些精心撰写的资料拿到水房,一
把火烧掉了。残灰就像一个人的骨灰,旋起,落下。一个失去了价值的人,已经死
了。在这个玻璃幕墙壁垒森严的都市,有一个人绝望地推销自己,但最终也没有把
自己推销出去。二十几年前,我看过《推销员之死》,现在,又一个推销员,也死
了!
下午,照例去买晚报,回来时,却见收发室门口停着一辆本田轿车。我心里惊
讶,这种地方也有中产阶级光临?进得大门,只看见河南人老阎迎面而来。老阎神
色凝重,急跨两步上前,双手紧抓住我的衣袖,急切中嘴唇都在哆嗦:你咋住这儿?
你咋能住这儿?出啥事儿啦?我对老阎说:你放开,咱们好好说话。老阎涨红了脸
说:我这两天就疑心,打开手机查了存号,一问,原来在这儿!我刚才下去看了,
这地方……嗐呀!咋说你?不是跟你说过,缺钱了说话吗?怎么就信不过我?我说
:老阎啊,没啥大不了的,我经的事多了,我还有钱呢。老阎急得跺脚说:你……
你咋能住这儿?咱们是男人,男人啊!我淡淡一笑:老阎,你是没吃过苦的,真的
没什么大不了。咱们借个地儿说话吧。老阎说:你没杀人吧?没杀人,走,收拾东
西,去我家。我说:我现在不能离开。老阎说:你别顾虑,我那老婆也不是什么老
婆,小密,她不敢说不。我说:大密我也不能去。老阎说:好好,咱们先吃饭,行
不?
饭桌上,老阎问清了我的情况,一面咒一面就叹息,到最后也没能说动我。他
掏出皮夹子来,数了数,把大票全拿了出来,要塞给我。我用手挡住说:这样吧,
我真要是山穷水尽,再找你。老阎愣愣地看着我,猛吐一口气,说:好,你狠,你
有骨气!我不劝你了,你自己保重吧。说着收起了钱。送我到地下室门口时,他在
车窗里看着我,欲言又止,一叹气,一摇头,开车走了。
进了大门,见老板袖着手正在探头张望。他笑嘻嘻地对我说:这位是谁呀?张
艺谋他弟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