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世俗在蚕食艺术

    某地少年宫举办一次少儿钢琴比赛。临近比赛的前一天，评委名单还迟迟未决，
因为生怕过早定出评委后传扬出去，一些孩子家长会蜂拥而上“走后门”。

    赛场上，守候在门厅处的家长们相互传着一个不知哪位家长杜撰的故事，既荒
谬又可笑。言及××孩子父亲是本次比赛的评委，这次评奖XX无疑要拿第一名了。
有趣的是××的父亲已经出国3 个月了，而且与钢琴与评奖一点边都不沾。这种传
闻让××的母亲听到了，气得当即去质问家长B.家长B 说她没说。她找来证人，家
长B 尴尬地承认是“听别人说的”。她揪住不放，非要查清“谣言”出自何处，结
果两位家长就在比赛场外大骂起来，骂的不堪入耳，而她们的孩子就在身边。

    B 市的少儿钢琴比赛时，有两位家长平时彼此还挺客气，但一进入比赛那种紧
张而严肃的氛围，两人马上警惕起来。因为彼此都很熟悉，一等奖的最后竞争只能
在他们的孩子之间进行。他们在抽签的时候都往后挨，这是他们从电视歌手大奖赛
中学到的经验。评委往往对在前边表演的人要求严格。

    这两位竞争最激烈的男孩，却并没有像他们的家长们那样的敌对心理。两个孩
子两小无猜，在走廊上、楼梯上，奔跑着、追撵着玩得挺开心。

    忽然，跑在前边的男孩被后边追撵的男孩碰了一下，跌倒了，从楼梯上滚下去。
水泥楼梯把孩子的胳膊、脸跌得破了几处，男孩“哇”地哭了。

    家长闻声赶来，一看这情景，登时火了。他把儿子搂在怀里，冲着立在一边发
呆的另一个男孩训斥：“你把他从楼梯上边推下来，你安的什么心？谁让你这么干
的？你也太损了！你把他摔坏了，你就能得第一了呗！瞧你有多能耐！”

    闻讯奔过来的另一位男孩的家长听了他酸溜溜的话，马上反唇相讥：

    “你这是什么意思？孩子在一块玩，摔了个跟头，那是孩子的事，你这当家长
的怎么能这么说话？我儿子又不是故意的，听你这么说，好像我这当家长的让儿子
把你的儿子推倒似的。”

    “哼”，对方的鼻子一耸，“那可说不准！”

    那位家长觉得受了人格侮辱，马上脖子涨红了，大骂一声：“你他妈的真混帐！”

    “你混账！”这位家长本来就窝火，眼瞅要决赛了，儿子摔成这样，正无处发
泄呢！

    “你混账！”

    一递一句，彼此骂出许多不堪入耳的粗话。继而两人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
要不是工作人员喊轮到他们的孩子进去决赛，他们肯定不会罢休的。

    两位家长的样子都够狼狈的，互相视若仇敌。跌坏了额角的男孩被领到医务所
简单包扎了一下，走路一拐一拐的。比赛结果，受伤的男孩临场发挥不如另一个男
孩，只能屈居第二名。家长不愿咽下这口气，一心要寻找机会报复。他认为他的儿
子被对方的儿子有意推下楼梯，跌坏了，目的当然是为了抢第一名。孩子不过八岁，
没这么多心眼，一定是做父亲的教的，他认为自己直接出面大打出手，总是不好。
于是，便秘密指使儿子如何如何。

    当领导向获奖孩子颁发荣誉证书时，被跌的孩子紧跟在第一名的那个孩子之后，
当那个男孩从台上要往下走时，他在后边狠狠地推了一把，那个男孩“咕咚”一声
从台上栽了下去……

    这种教育，对孩子心灵上将造成怎样的危害？

    某地举办少儿钢琴比赛，把报名的孩子和家长召集在一起开会。主持者逐一询
问孩子，各自家长是做什么工作的。有的说工人，有的说教师；等问到一位孩子的
父亲时，那孩子一仰头说：“警察！”话音刚落，孩子身后的父亲马上予以补充，
一字一顿：“应该说是警官！”

    “警察”与“警官”虽一字之差，即说明中国的家长把官位看得多么重要！家
长的职业与钢琴比赛有何关系？会议主持者对这种问题感兴趣又事出何因？

    世俗对艺术的蚕食还表现在一些人的沽名钓誉。南方有位年轻选手在全省大赛
中获了头奖，客观地说，这位选手有一定实力，不过获头奖毕竟有某种侥幸。这位
选手的获奖为有的老师提供了沽名钓誉的机会，找记者写文章，为选手举办音乐会
等。诚然，为获奖者开场音乐会并不为过，问题是搞得太过分了，把这位选手吹得
太高。而且那种演奏场面也渲染得过甚，每弹完一个曲子就有人献上一束花，她获
得了一大抱花束，完全像个唱通俗歌曲的歌星；一位钢琴演奏家说，从来没见过这
种阵势，世界级钢琴大师演奏也没有弹完一首曲子就献一束花的。太俗气。目的很
明显，炫耀获奖选手是为了给自己造舆论，造气氛。这不是某个人的问题，这是一
个很复杂的现象。但越复杂就越是庸俗。

    H 城举办的少儿钢琴比赛，决赛时，竞争很激烈。我在最小年龄组的比赛中，
发现有三个孩子弹得特别出色。其中一名男孩较之另外两位孩子稍稍有点优势，于
是评委们多给他打了几分。他弹奏时特别兴奋，一个八岁的孩子竟可以达到一种疯
狂的演奏状态，把钢琴搅得犹如翻江倒海。另外两个孩子各有特色，一个深沉庄重，
每一次触键都带着一种深沉的力度，在你面前显示着功力与实力，犹如一道山梁缓
缓在你面前隆起，引起你的震动。另外一个孩子极富于表演特点，小小的身材充满
音乐的律动，连头发丝都能够调动起来，以其引起评委们的重视。

    这个孩子的功底显然不及另一位，但他的光色感却比另一位出众。他像不断地
掀起一个个浪头，不断地让你为他叫好。我当时也坐在评委席上，我注意着那些评
委们打分时那种踌躇不定犹疑不决的样子，很为他们着急。同时，我急切地想知道，
这三个出色演奏的孩子到底获得怎样的名次。结果呢？第一名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第二名，那两个孩子中到底属谁？分数打出来后，二人分数一般多。

    麻烦恰恰出在这里。分数一般多都是二等奖，但谁的名字放在前边呢？

    一方强调，他们的孩子年龄小，应该在前；一方强调，他们的孩子先进去弹的，
按这种顺序也该放在前边。两位孩子家长都去找比赛负责人，负责人也认为不好办，
使本该张贴的榜迟迟拖了好几天。两位家长伤了和气，其中被放到后边名字的家长
气得哭了半夜，委屈得不得了。从她的角度看，的确是有委屈，也的确可以说不公
平。但是，我总觉得，既然两人分数相等，并列二等奖，名字放在前与后大可不必
计较。当然，家长的心态就是这样，如果都不计较，也就罢了。而正因为对方计较，
所以，我们也要计较。

    得不上奖的家长们计较，得上奖的家长们也计较。家长们太不潇洒了，也太缺
乏豁达了，他们应该考虑一下这种争执。对于孩子会产生怎样的影响？比赛是暂时
的，应将眼光放远。家长何时能进入艺术境界？这么多卷入钢琴潮中的中国人应该
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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