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知青，难忘的一件事

                               晓歌

　　上山下乡，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一段经历，它影响到我的终生。而特别忘不了
的，是我刚下乡时那次九死一生的感受。

　　六九年初，我报名去江西插队，户口已迁好，却被查出扁桃腺肿大化脓，非切
不可，不得已匆匆入院做手术，一周后就插队下乡了。因为身体未复元，十分虚弱，
连稀饭都难以下咽，在火车上喝口水都喉咙痛得掉泪，但我没有任何的犹豫，心已
飞往革命根据地。

　　到峡江后，我一天也没休息，便和同学们一起出工，上山打毛竹，下田干活，
翻土、挑牛粪。由于水土不服，加上超负荷的体力劳动，还有自己不注意饮食调理，
我几乎从下乡第一周便开始腹泻，无论服什么抗菌药、止泻药都无济于事。每天少
则两三次，多则十次八次，吃什么拉什么，浑身无力，腿脚都肿起来了，还经常发
低烧。那时我才十六岁，年青要强，头脑里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支撑
着，又觉得自己“出身不好”，更要经历脱胎换骨的改造，不能让别人认为自己
“娇气”，所以坚持天天带病出工。家中带去止泻药都很快吃完了，便到大队卫生
所去开，每天三四种抗菌消炎药同时服用，仍毫无效果。一天干下来，有时连说话
的力气都没有，甚至等不及同学做好晚饭，等不及给自己洗好脚，便一身泥水躺在
铺上睡着了。每天，头昏眼花浑身无力，小腿打颤，我都咬牙坚持着，不告诉任何
人，这样两个月下来竟瘦掉三十斤，并开始拉带脓血的大便，下腹隐隐作痛。

　　有一天晚上，我突然又吐又泻，发起了高烧，还不停地说胡话，神志不清，连
大小便都控制不住了。上海带去的裤子已全部由同室女友代为洗了，连换的都没了。
女知青们见情况严重，都吓坏了，赶紧去报告队干部。半夜里，生产队、大队干部
纷纷闻讯赶来，围满一房间。大家见我昏迷不醒，便焦急地注视着大队卫生所的医
生——一个二十出头的南昌医学院毕业生徐医师，他是当地唯一拿工资的学历最高
的医生，几个月来他已经跟我有点熟了。此刻他急得头额冒汗，把带来的医学书翻
遍了，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能用的药他都用过了。徐医师无奈地摇摇头：“她也许
要去见马克思。”干部们情急之中又喊了“土郎中”老刘。老刘在村里有点小名气，
经常用祖传秘方给老表们看病，他拿来了一把野草，嘱咐女知青揉碎了拌井水给我
吃，可女知青将信将疑，没照着做，大队书记好容易推醒我，焦虑地问：“你感觉
怎样？让老刘给你看看，好吗？他虽然出身地主，但有我们干部在，他不敢进行阶
级报复的。”——那年头阶级斗争的火药味浓了，干部们不能不受影响。我烧得迷
迷糊糊，不知身在何处，看着这些关切的面容，感到心里一丝温暖。但我明白自己
一定病得不轻，便提出想到山外的大衣院去检查治疗。于是干部们商定，第二天一
早送我出去。

　　流源村离峡江县城一百多里，山高路不平，离公社卫生院也有四十里路，当时
队里唯一的交通工具是拖拉机。就在我发高烧的那晚，村里另外有个5岁男孩就因高
烧而病死，每年全村因病得不到治疗而死亡的小孩至少有十六七个，而对我这个女
知青的病，队里是十分重视。

　　第二天一早，大队民兵营长把我从山坡上的知青屋背下来，背到停在大队部门
口的拖拉机上，上面放着一张竹床，垫了三床被子，他们又给我盖了三床被子，但
我仍在打寒颤，几个月的腹泻和一夜高烧已使我极度虚弱。我连抬抬头挥挥手向大
家示意的力气都没有。一名女知青专程送我去公社卫生院，拖拉机颤颤跛跛摇摇晃
晃地上了路，驶出了流源村，我望不见送行的人，只听一个老表说：“她去了大概
再也回不来，好了也不会回来了。”我却在心里坚定地想：“我会好的，我一定会
回来的，我很快就能回来。”

　　拖拉机一路颠跛终于到了公社卫生院，我很快得到了抢救。卫生院仅剩的四瓶
葡萄糖被我一下子用掉了，几天以后，上海家中得到情况，由哥哥来赣将我接了回
去。我回沪后几经碾转，转了好几家医院，终于查出患了肿瘤，随后开了刀，伤口
渐渐愈合了。

　　手术后不久，我没有听从家人的劝告在上海休养，也没有写信给队里要求照顾，
而是尽快地返回江西，重新回到农业生产第一线，又开始和同学们一起干活。那时
候我头脑中只有“扎根农村改天换地”的一颗火热的心，根本没有丝毫顾及自己的
健康。其实离沪的时候，还在发低烧，伤口和整个下腹部都经常隐隐作痛。有个老
表的小孩一次对我说：“我们队里曾经有个女知青生了很重的病，去了没有回来。”
我心里感到好笑，他们把我当成后一批69届的知青了。他竟然不知道我就是那个患
重病的女知青。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那时候拚体力拚青春留下的疾患随着更年期的到来越发加
多，加重了。但我仍不愿诋毁那令人刻骨铭心的岁月。虽然我们算不得什么老革命，
没有老红军的荣耀，上山下乡运动也算不得什么推动历史进步的壮举或革命运动，
那一段历史早已被否定。但我们这一代人毕竟实实在在地把我们辛勤的汗水、青春
的热血，洒在了那红色的土地上，谱写了我们悲壮的青春之歌。我们一生中的那一
页是纯洁、炽烈、执着的。我们虽然丧失了在课堂上学习文化科学知识的最佳时机，
但在艰苦的生活中得到了磨炼，读懂了祖国的命运悲欢，最终成为成熟坚定、吃苦
耐劳有信念的一代，成为共和国的坚定的中流砥柱。

　　那一段人生经历，对我来说，是一笔终身的财富，是一段珍贵的阅历，是一堂
深刻的课程，令人永远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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