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7)
白二宝和浦小提同工种,要把酸洗槽子里浸泡的金属板,每隔一段时间翻动一
遍,让金属的含量更加纯粹。这其中当然还有很复杂的科学道理,但以白二宝和浦
小提那样的文化水平,是没办法理解的,好在也不需要他们理解。工作在某种程度
上像是农民除草,对金属板的清理搬运,来不得丝毫的遗漏和马虎。没有法子偷懒,
每一块金属板都是有生命的,如果你在规定的时间内没有彻底打理照料,那么金属
板上就会留下痕迹,而且是不可更改的疵点。你敬业不敬业,你努力不努力,金属
板就像是一棵老树的年轮,都记录在案。
给新工人指派了师傅,浦小提的师傅是女的,姓郝,30多岁,头脸不是很胖,
依稀保存着年轻时瓜子的形状,但肚囊已有中年妇女的饱满了。
“小提你倒板子的时候,要这样操作,才能避免工伤。你看我,十几岁进厂,
到现在只伤过一次小脚指尖……”郝师傅边比划操作要领边说。
浦小提注意看着,低声道:“只有我们家的人才叫我小提……”
郝师傅大惊小怪:“我还不比你家里人和你亲啊?告诉你吧,从此咱们每天8
小时在一块儿,你回家才能呆多久啊?还尽是闭着眼睡觉,上班多精神抖擞神采奕
奕啊,一朝是师徒,一辈子是父子。大眼瞪小眼的,好些人就这样瞪成了夫妻。后
来就改成男的带男的,女的带女的了。”郝师傅说的动情,脸就从黑瓜子变成了红
瓜子。浦小提只得接受师傅为亲人,给师傅起了个外号叫“好瓜子”。
白二宝的师傅是个沉默寡言的40多岁汉子,脸色青黄佝偻着腰,白二宝毫不犹
豫地管他叫“老病”。厂区是个巨大的方框,车间在顶南端,厂门在北面,要走一
段很长的路。下班时,因为跟谁都不熟,浦小提只有和白二宝一道走。白二宝张口
闭口“老病”,浦小提说:“小声点,叫人听到了,多不厚道。”
白二宝说:“咱是红卫兵小将,怕谁?”
两人到了厂门口,警卫走过来说:“打开包。”两个人就把背着的草绿军挎打
开,警卫仔细翻看。白二宝说:“这是干什么?好像咱们是特务。”
警卫看看他们的新工装,也不恼,说:“这是纪律。厂子里的贵金属,严禁带
出大门。”
浦小提对白二宝说:“我往东,你往西,明儿见。”
白二宝吃惊说:“你们家不是也在西面吗,怎么不是一条路?成心要甩掉我是
不是?”
浦小提说:“我真的要到东面有事。”
白二宝说:“你有事,我没事。我陪你到东面去。”
浦小提叫苦不迭,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借口拒绝白二宝,只好别别扭扭
地和白二宝一道往东走。一直走到了环卫局,浦小提说:“你在外面等一会儿,我
进去打听个人。”
白二宝这次很听话,不吱声等在外面。浦小提走进去,对传达室的老头甜甜地
说:“大爷,跟您打听个事。”
看门老头闲极无聊,一看来个清俊的小姑娘,乐滋滋回话道:“想知道什么事,
你尽管问。从大清国的辫子到今天晚上食堂的饭谱,没有我不知道的。说吧。”
浦小提悄声说:“大爷,您这里有一封给浦小提的信吗?”
老头的长寿眉飘了起来,说:“谁?啥小提?浦?这是谁?我们这儿从来就没
有这么一号人。姑娘你一定是走错门喽。”
浦小提松了一口气说:“是没有这么个人。可要是来了一封写着这人名字的信,
您可千万千万替我收着。”
老人家立刻警觉起来,“你是谁?”在他漫长的门卫生涯中,还没遇到这等稀
奇事呢。浦小提说:“我就是浦小提啊。”
老头大不解:“闹了半天,就是你本人啊。你这个小姑娘,看着挺灵秀的,怎
么没事找事呢!你是这单位的吗?不是。可你干吗非让人把信给寄到这里呢……”
白二宝在外面等得不耐烦,大声问道:“浦小提,你完事了吗?”
浦小提赶紧走出来。两人一道又复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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