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9)
白二宝下了班,气呼呼地对浦小提说:“我给你加塞,你为什么不来?存心让
我丢人啊?”
浦小提找借口:“你排的是的面条,我想吃包子。”
浦小提出了厂门往东,白二宝也不跟着了,独自向西。浦小提到了环卫局,看
门人已经换成了一个中年妇女,还没等浦小提开口,就说:“我不是告诉你多少遍
了吗,没有一个叫浦小提的人,也没有给浦小提的信。”
浦小提彻底绝望了。高海群的父亲已经调走,家也搬了,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浦小提突然很恨高海群,觉得自己太傻,把一句敷衍的话当了真。她再看一眼环卫
局的大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这门都有异样的亲切,从今天开始,她厌恶这个
门了,决定以后再也不来了。
白二宝的工作区域和浦小提紧连,就像两个并肩劳作的农民。臂膀是他们的镰
刀,金属板就是成熟的稻子。他们埋头倒动金属板,热汗肆无忌惮地挥洒。刚开工,
白二宝和浦小提脚前脚后,相差不到一尺。干着干着,距离就拉开了。浦小提再熬
炼吃苦,体力上也赶不上人高马大的白二宝。白二宝拎转金属板,好像抚平一块糖
纸。浦小提看的发呆,从心底羡慕白二宝那一身踺子肉。没做出不登环卫局大门的
决定之前,浦小提对白二宝的一切殷勤视而不见,现在再看白二宝,反感就减低了。
白二宝也敏锐地感到了这种变化,干的更加起劲。中午吃饭的时候,割舍了自己酷
爱的面条队,排了包子队,大呼小叫地招呼浦小提。浦小提还是默默地站到了队尾。
饭后上班,又是两人并肩倒动金属板。浦小提翻着翻着,突然发现自己这一行
的板子,被人提前翻过了。就像割稻子,人各一拢。割着割着,突然发现自己的田
垄越来越窄,原来有好心人帮你提前把稻子放倒了。浦小提昂起酸楚的肩颈,看到
白二宝正在前头为自己翻板。须臾间又感动又觉没有面子。擦擦汗说:“白二宝,
你狗咬耗子。谁求你来了?你赶紧回你工作面去!”
白二宝说:“不识好人心,我是心疼你!”
浦小提说:“谁要你心疼!管好你自己。”说话的口气不由自主地像上学时的
中队长。
浦小提不用这种口气说话还好,此话一出,白二宝立刻抖擞精神,面前的这个
小女工,毕竟不是当年颐指气使的好学生了,看着旁人离的还远,白二宝说:“小
提,你是我的阶级姊妹,我不心疼你谁心疼你!”
浦小提说:“不许你叫我小提。只有我们家的人才能叫我小提。”
白二宝不屈不挠说:“我就不能成为你们家的人了吗?我偏要叫你小提——小
提——小提……”
白二宝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引来了当班工人的关注,眼光向这厢扫来。浦小
提又急又气,忙放下自己手中的金属板,摘下手套想去堵白二宝的嘴。工作面的通
道本来就窄,白二宝一手抓着金属板,又要躲开浦小提的抓挠,一个趔趄,手中一
滑,湿漉漉的金属板就直直地滑脱下来,正正地砸在了脚面上。嘶啦一响,工作靴
腐蚀出一窝大洞,金属板的犄角猛扎进去,白二宝哎呦一声,跌趴下去。若不是浦
小提鼎力相助,白二宝半个身子就栽进了电解池,会被蚀成一套骨架。
车间里一时鸦雀无声。这是最怕发生的事故,人一旦蘸上了电解液,不死也得
脱层皮。所以,平日里千叮咛万嘱托,就怕出事,还真真就出了事。
好瓜子这会子变成黑瓜子了,跑过来说:“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叫救护车,快
送医院!”
老病是当班的负责人,看了看现场,沉稳地说:“白二宝,你就是伤了自个儿,
也该在你的工作面上,你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大家一看,可不是吗,白二宝倒下的地方,正是浦小提的工作面。白二宝看着
师傅,师傅也定定地看着他,白二宝痛得龇牙咧嘴,脑子却还不糊涂,知道这是师
傅要救他,马上就坡上驴:“小提人小力弱,差点跌到电解池里,我来救她,没想
到……”他不停地抽着冷气。
好瓜子说:“到底什么原因,回头再说吧。救人要紧。”
老病遇乱不惊:“我看顶多是骨折,性命无碍,不必慌张。原因搞清了,后面
的事才好办。”
浦小提愣愣地看着,不知如何是好。没有人来问她事故到底是怎样发生的,毕
竟人是倒在她的工作面上啊。但是,既使有人来问,她又说什么好呢?
救护车风驰电掣地开走了,一路拉着警笛。重工业厂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
救护车怪叫,意味着一起严重的工伤已经酿成。大家相互打听,越说越悬。到了晚
上,流传的版本就成了电解车间的一个小女工差点掉到电解池子里,一名男工奋不
顾身拼死相救。结果是小女工全须全尾毫发未损,男工受了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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