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13)
浦小提和白二宝的婚礼办的很朴素。白二宝倒是很想大办的,整上十个碟子八
个碗的,让大伙儿看看,自己虽说瘸了,娶的媳妇可是一等的。浦小提不让,说两
家都不富裕,节俭着办事吧。浦大会的孩子天生弱智,姐姐回娘家给孩子治病,猪
食堂那边的家就没个角落可以安下这对小夫妇的婚床。白二宝家是菜农,院落虽大
人口众多,也没有他们安身立命之地。白二宝就一瘸一拐地在厂长门口晃荡,看在
他是工伤的份上,厂里给了一间10平方米的小房。
浦小提说:“写作文开门见山,咱们是开门见床。”
白二宝说:“见床好啊。结婚不就是合理合法地上床吗!”
浦小提用花花绿绿的布头把自己的小家布置得很温暖。当然到了夏天,“温暖”
就成了灾难,就要把花布头换成稀疏的白“豆包布”,才能稍稍显得凉快一点。婚
后不久浦小提就怀孕了。白家一直认为是浦小提把白二宝的腿脚整残废的,就不喜
欢小提。加上重男轻女,婆婆放出话来,说要是孙子就给帮着带,走到哪儿一掀屁
股帘,露出雀儿,当奶奶的气派。要是小丫头片子,对不起,自己拾掇吧。还说要
是男孩,就叫白金,要是女孩,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不管了。浦小提还真有点紧
张,不是想讨好公公婆婆,只是如要自己带孩子,实在是太艰难了。怕什么就来什
么,第二年生下一个女儿,长得和白二宝一模一样。白二宝给女儿起名“白金”,
说别看老爷子没什么文化,却晓得白金比黄金更上档次。白金的大名是“铂”,名
贵着呢!白金的爷爷奶奶还不大高兴,说一个小姑娘家,糟蹋了这个贵气的名字。
歇完产假,浦小提抱着孩子上班了。孩子往哺乳室里一搁,依旧去搬动金属板,
每3 个小时有15分钟的喂奶时间,急匆匆地赶到哺乳室,乳汁已经将厚厚的工装胸
前打湿。白金饿的直哭,一旁看孩子的老女工,只好一个劲地给孩子灌糖水,孩子
哭累了睡着了,摇晃都不醒。浦小提一看喂奶时间就要过了,只好又是揉耳朵又是
抠脚心,把白金折腾起来,赶紧喂奶。到了规定时间,把乳头从孩子嘴里薅出来,
掉头跑回车间再投入工作。回到家还要给白二宝做饭洗衣,再也顾不上爱怜自己,
面色憔悴鬓发凌乱。白二宝在家横草不拿竖草不沾,谁说穷人无娇儿,白二宝就是
个典型。白大宝早夭,白家双倍的爱全部砸到白二宝身上,把个穷小子当成了公子
哥来养。
白二宝腿瘸,干不动重活了,就从车间调到了工会,专管发电影票,组织个篮
球赛诗歌联唱什么的。那时家里能有电视的人寥寥无几,看电影就成了工人们的主
要娱乐活动,电影票虽小也是权利,就有人围着白二宝转。白二宝把好票攥在手里,
给亲的热的留着。发奖品的时候,明里暗里地克扣一点,藏起些脸盆茶杯什么的,
送亲戚朋友。浦小提顾不上打扮自己,倒把个白二宝拾掇得齐整起来。只要白二宝
不张口,冷眼看去,也有个小干部的模样了。
文凭热悄悄地兴起来了,说是几年之内坐办公室的都要知识化。白二宝眼看着
自己在工会的安逸椅子不牢靠了,心中犯了嘀咕。
“你说我要是被打回车间去,可怎么办?”白二宝不安。
浦小提披头散发地正忙活着,头也不抬地说:“那你就好好干活呗。你也不是
什么金枝玉叶,你爷爷你爸爸还不是土里刨食,轮到你就金贵了?再说,我还不是
天天在车间干吗!你怎么就不成?”
白二宝说:“我在工会,好歹也算是个有头脸的人,不定哪一天就转成了正式
的国家干部,以后咱白金填出身的时候,就堂堂正正地写上‘革干’。要是我和你
一样,一辈子闷在酸臭的车间里,哪有出头的日子啊!”
浦小提说:“别人看不起工人就罢了,咱可不能自己看不起自己。”
白二宝说:“好好,我不跟你争。你看得起工人,你就好好地当自己的工人。
我看不起工人,我就想法不当工人。你不要拦着我。”
浦小提把洗完的衣服推到白二宝面前说:“我不拦着你。你先把这衣服给晾出
去。白金的衣服都攒在这儿了,要是干不了,孩子明天就光屁股了。”
白二宝斜着眼说:“你干吗不去晾?非等着我?”
浦小提说:“外头扯的铁丝那么高,我够不着。平常我都踩个小板凳,今天你
不是在家吗,就不能伸把手?”
白二宝说:“我腿脚不方便,你也不是不知道。”
浦小提说:“你瘸着也比我个儿高,这个家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要我晾也行,
那你吃饭就得晚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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