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18)
离了婚的浦小提把头发重新留了起来,用猴皮筋扎成一撮,摔在脑后。这个发
式若在年轻姑娘头上,被称为“马尾”,在浦小提这里,就是鹌鹑尾了。浦小提惊
讶地发现自己的头发比当姑娘少了很多,同样的猴皮筋从前只能缠两道,现在却可
以缠三四道了。
老病身体不好,调到劳保库管发口罩和手套,厂里提拔浦小提当了车间副主任。
好瓜子说:“徒儿要领导师傅了。”浦小提说:“我都带了三茬徒弟了,也熬成婆
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我忘不了。”好瓜子说:“为母。”
浦小提每天早早起床,把一天的饭菜都做好,然后叫醒白金,自己就去厂里上
班。车间主任基本上是正常班,但白金总要早早到厂,可以见到上大夜班的工人,
有什么事当下就能够了解,处理及时。下班以后,白金常常还要在车间里多呆会,
等着和晚班工人一道聊聊天。一天下来,三班倒的工人,她就全看到了,对生产形
势和工人家里事都门儿清,车间连续被评为先进集体,浦小提深得爱戴。白金很小
就自己照料自己,后来还学着给妈妈做饭了。离婚的时候,浦小提只要了白二宝每
月20块钱的抚养费,后来物价上涨,很多早先判了离婚的人,都到法院要求增加抚
养费,浦小提却从不往这方面用脑子,过的很清苦。她觉得养得起孩子,不愿让白
金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等到白金上中学的时候,厂里的生产形势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先是供电紧张,
时不时拉闸限电,炼了一半的金属冻在了炉子里,等电来了,重新融化,耗费巨大
不说,产品纯度得不到保障,废品率猛增。紧接着电价上涨,厂子首次出现了亏损。
刚开始还说这是政策性的,让人觉得熬过了这一段,或许还有转机,不想真正的危
机才刚刚露头。电解液是高毒物质,排放出去对水域毒性很大,只得压缩生产。这
就出现了巨额亏损。危亡在即,总工程师提出了要用新的工艺,有关人员到国外考
察,高价买回设备,全是电脑操作。工人们都要考核上岗,浦小提这一拨女工都快
40岁了,重学新技术,大呼小叫惊慌不安。浦小提心中坦然,兵来将挡,水来土屯。
什么都不说,每天和女儿挤在小桌前,把操作规程背得滚瓜烂熟,以车间第三名的
成绩考核过关。
厂里大兴土木,改造厂房,向国际化靠拢。旧车间扒掉那一天,浦小提失魂落
魄,好像闺中密友辞世。厂里贷款修建新的厂房,设备安装调试完成后,浦小提上
岗。纸上得来终觉浅,一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按钮,浦小提就觉胸口发堵,只有勤
学苦练,终日念念有词,好像中了魔障。外方负责安装的工程师海斯,身高能有2
米,每天像大象似的在车间跑前跑后,指导众位工友。
他站在浦小提身后观察她的操作,许久许久,伸出大拇指说:“你- —值—”
浦小提悄声问翻译说:“他是什么意思?”
翻译小声说:“海斯说你的劳动和你的工资是匹配的。如果他看到谁不努力工
作,他就会说——不值。”
浦小提说:“咱是老工人了,还用他来评判!我当然是值。”
中午,工人们端着饭盒蹲在地上吃饭。海蓝走过来,眼珠瞪得溜圆,问翻译,
他们吃的这种包着菜的圆形点心叫什么东西?大家就一股劲地笑,浦小提说:“这
是饺子。”海斯就要用他的西餐换这种点心吃,浦小提说:“我剩下的这些都可以
给你吃,但我不要你的西餐。”
翻译把这些话转给了海斯,海斯说:“是一种委婉的拒绝吗?如果我吃了你的
午餐,你却不接受我的午餐,交换就不能完成。吃下去肚子会痛。”
浦小提抿嘴一笑道:“好吧。换。”海斯拿着饺子走了,浦小提把面包分给大
家。
第二天中午海斯又来了,提着一兜西餐,走到浦小提面前说:“换。”这一回,
他不用翻译跟着。
浦小提拍打着自己的饭盒说:“不换。”
海斯不明白,急忙又把翻译招呼来。浦小提说:“凭什么呀?吃一顿是个礼貌,
总这么吃,就是要饭的了。”
翻译不敢照直译,就说:“这位女士的意思是她做得不够好,以后做的更好了,
再请你吃。”
海斯当了真,急赤白脸地说:“现在就非常好了,不必更好了。我就喜欢这种
包着馅的小面团。”他还是记不住饺子的名字。说完,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干脆
把西餐饭盒堆在浦小提的脚边,抓过饺子就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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