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27)
高海群微笑着注视着大家,温和地说:“班主席,天寒地冻的,你这个命令,
让我执行起来有点困难啊。”
大家就跟着起哄,说:“是啊,脱到哪一层呢?不能让将军只穿衬衣吧?”
宁夕蓝说:“你们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我只不过是想看看真正的将军服是什么
样子,想摸摸上面的星星。你说,要不是咱们的同学当了将军,谁让你摸将军的衣
服啊!”
大家就说:“对对!还是班长想得周到。将军,请脱衣!”
高海群就端端正正地把帽子摆到了桌上,然后,开始脱下自己的将军服。就在
他展开臂膀褪下袖子的时候,一侧脸,看到了倚着门框的浦小提。他就把衣袖重新
套上,迅速把刚才解开的扣子重新系好,甚至把帽子重新戴上了,大家看着纳闷,
好像将军刚刚得到了紧急的命令,要从同学聚会的场所撤走,奔赴战场。在大家的
目光中,高海群走到了浦小提面前,说:“浦小提,真没想到能见到你!我苦苦地
寻找你,这次同学聚会,我都不敢问是不是能找到你,没想到真见到你了!小提,
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他的手握住浦小提的手,很大很温暖,浦小提甚至可以感到一滴滴的汗水从他
的手心沁出,像胶水一样把两个人的手黏在一起。
同学们看着他们,不知说什么好。钟老师说:“来,大家都坐下。先让他们叙
叙家常。”于是宁夕蓝开始讲她留学的经历。
浦小提来到厨房,到处都是人,只有厨房是宁静的。煤气炉上坐着开水,嘶嘶
拉拉地鸣叫着,好像不知疲倦的秋虫。高海群把将军服脱下了,只穿一件羊毛保暖
衬衣,这使得他的威严之感退去不少,变的年轻而活泼了。
“你不可以叫我小提。要叫我浦小提。”浦小提不知说什么,突然就说了这句。
“好。我就叫你浦小提。浦小提,你为什么不给我写回信?你知道,那时候,
我在大海深处的潜艇里,多么希望当我返航的时候,能收到你的信!可是,从来没
有!”高海群的激动迅速演变成了愤怒。将军的愤怒虽引而不发,但颇具力度。
“高海群,我告诉你,这个原因简单极了……”浦小提一边说话,一边习惯性
地用手指点着高海群,一眼瞥到高海群脱下的将军服,手指像被滚油崩了似的缩了
回来。面前的高海群,可不是那个用砖头砸苍蝇的男孩了,他已是共和国的将军了。
浦小提收起自己的手指,低声说:“高海群,这个原因简单极了,就是我从来
没有接到过你写的信啊!你让我往哪里回信呢?你总不能让我在信封上写着:寄给
大海浪花收吧。”
高海群惊骇道:“这不可能!你说你会分到环卫局,我就不停地往环卫局写信。
你总可以到环卫局去打听到的!”
浦小提立刻明白这之间有巨大的误会,约略猜到了事情的真相。本来想说,我
是去过环卫局很多很多次的,但是,从来没有看到过你的信。将军领花上的星光刺
痛了她的眼,她突然觉得历史的陈账,还有必要翻动呢?为了让自己不再痛苦,也
为了让自己曾经倾心挂念的男生不再痛心,她淡淡地说:“那是一句玩笑话。高海
群,我分到工厂,和环卫局没关系,我怎么会想到去找你的信呢!”
高海群低下了头,一如当年他明白了砖头是不能砸死苍蝇的。镇定和平静回到
了将军的身上,他说:“浦小提,我听说你和白二宝结婚了。”
浦小提说:“是。”
高海群说:“我还听说,你和白二宝又离婚了。”
浦小提说:“你听说的还挺周全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白二宝的声音:“我说钟老师,你这个螺丝壳里能做多大
的道场?我请大家到五星酒店去,一应的开销算在我的账上,也让我有一个还报师
恩的机会。”大家纷纷说:“白二宝,看来你真是大发了,普渡众生的架势。”
离婚之后,浦小提没见过白二宝几面,有事都是白金自己去张罗。在这种境况
下遭遇白二宝,对浦小提是个折磨。浦小提早就料到了有这样一个回合,但她强迫
自己迎接这个会面。病痛的日子,她大彻大悟。她丢掉了所有的幻想和虚荣,坦然
地面对荣辱和起落。她向高海群笑了一下,这个笑是什么意思呢?她也说不清楚。
相当于小时候,面对一场突然的考试,向同桌表示自己胸有成竹吧。
浦小提端着茶壶走过去,说:“白二宝,天这么冷,喝口热茶暖暖。”
这一刻房间里很安静。如果说白二宝和浦小提的结合曾在同学中引起震动,他
们的分手被认为是对白二宝的惩罚的话,那么,此刻见到光鲜帅气的白二宝和黯淡
憔悴的浦小提相逢,就有颠倒错乱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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