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32)
高海群始终一言不发地看着浦小提做饭,一种略带倦怠的松弛和安宁涌上心头。
他突然深切地感到,什么叫幸福?看着自己心爱女人为自己做饭,这就是最大的幸
福了。
两个人默默地吃饭,一如生活了几十年的夫妻。浦小提觉得安全极了,好像这
间进入了不到一小时的屋子,已是她今生今世的归宿。
吃完饭,浦小提忙着要去刷碗,高海群说:“不忙。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同你说。”
浦小提顺从地坐在了沙发上,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小小的茶几,茶几上有一个炮
弹壳子制作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支假梅花。高海群说:“卧室有一张大床。”
浦小提说:“我看到了。”
高海群说:“你累不累?我很想躺在床上休息一下。”
浦小提想到自己这一天的悲欢离合,心想岂止是累,简直是太累了。她无声地
点点头,等待着高海群后面要说的话。她甚至连猜测的力气都没有了,像盲人似的
跟随他往前走。
高海群平静地说:“要是我们都累了,就躺到那张床上休息一会儿。”
浦小提略带琢磨,高海群的目光清澈而专注,很率真地回望着她。浦小提说:
“休息之后会怎么样?”
高海群微微一笑道:“青梅竹马孤男寡女,所有该发生的都有可能发生啊。”
浦小提大惊,惊的不是高海群说出之话的内容,而是他这种开诚布公的方式。
浦小提噗哧笑出声来,说:“高海群,你是想图谋不轨吗?”
高海群说:“这可不算阴谋。多少年来,我一直想和你在一起,这是我的美好
理想。我一生有很多理想。”
浦小提说:“那你为什么不动手呢?”她有一点挑逗,几乎可以说是挑衅,甚
至有一点希望梦想成真。
高海群说:“关于我现在和你讨论的方式,也是我在很多年前就决定了的。我
不会用强,这是我的教养和我的身份都不允许的。而且这是对你的不尊重,你是我
心中最美好的女孩子。”
浦小提热泪盈眶。她已不年轻,更和梦想和美好这些优雅的词汇无关。一个一
无所长的下岗女工,却在一个如此优秀的男人眼里享有这份至高的荣誉,她惊喜到
哀伤。她定定地看着高海群的双眸,明澈镇定。他观察大海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
的眼神吧?浦小提相信,那些话一定像浪花,在他心中翻涌过无数昼夜。
因为哀伤,浦小提就格外清醒。她倚着卧室的门框,要把一些关键的问题闹清
楚。说:“你不怕我赖上你这个将军吗?”
高海群说:“这和将军无关,只和一个男人有关。”
浦小提说:“嗨!将军,你说了刚才那些话,不对你的妻子感到内疚吗?”
高海群摇摇头说:“不。我在认识她之前很久很久,就认识你了。我不会内疚,
一个人不会因为梦想而内疚。”
浦小提突然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一下。高海群不解是何意思,说:“你觉得我
说的可笑吗?”
浦小提收敛起笑容说:“我觉得像咱们这样坐而论道的中年男女,实在是太少
了。”
高海群说:“一名军人,职业习惯就是把一切可能性都最大限度地考虑到计划
之内。”
浦小提说:“要是我不愿意呢?你想过吗?”
高海群说:“想过。我想你不会不愿意的。”
浦小提很喜欢这样的讨论,又安全又有趣。她从门框向卧室内望去,淡蓝色的
床单,平整洁净。淡蓝色的枕头,松软柔和。在静谧的灯光下,它们发出海水一般
波动的光泽,蒸腾着淡淡的诱惑。浦小提多么想放浪形骸出神入化地放松一下啊。
但是,不能。当讨论刚刚开始的时候,当高海群说到梦想的时候,她就有了答案。
是的,那是一个梦想,既然是梦想,就一定不能让它在现实中降落。浦小提看看天
色已经晚了,她用一天的时间,温习了自己的半生。现在,功课应该结束了。她主
动握住了高海群的手,她感到将军的手在微微颤抖。
浦小提眉目柔和素雅安详,悄声说:“海群,我不会到那张床上去,我要走了。
因为我也有一个梦想。我有一个小秘密要告诉你,你知道你为什么总也打不到苍蝇
吗?”
高将军悠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设想过无数的结局,可他没想到当年的中队长
会把谈话引到这个方向。他说:“我不知道。”
浦小提凑到他的耳边,温暖的气息拂动了将军鬓角的发丝。浦小提说:“我告
诉你,因为苍蝇起飞时,是先向后飞一下,然后再向前。而我们以为它是一直向前
的。”
忆起往事,高海群也活泼起来。往事像一道纱幔,横亘在他们面前,隔开了火
热的激情。高海群说:“我一直想问问你,当年,你的瓶子里到底有多少只苍蝇?”
浦小提说:“苍蝇数不是130只,要多好些呢。因为我要帮你把苍蝇数补回
来。”
将军默默不语,童年的苍蝇都那么可爱。
浦小提说:“你以后可以叫我小提了。”
浦小提走了。走在繁华的街道上。她回头望望那座高楼的14层,凝视着那扇窗
户。窗户黑着,但她断定将军在高楼之上眺望着她渐行渐小。她要自己和他都保留
一个永远的梦境。玲珑少年苦涩豆蔻,一个美丽清贫的女孩的身影,在一个她最尊
崇的男人心中悄然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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