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办一家心理所,比打家劫舍还费心思
贺顿要记住自己走过的大街小巷,那些买过她货物的人,在一定的时间之后,
需要上门补货。美白膏在短时间内有效,反正一般的消费者也不是药品监察局,
家里也没有显微镜和分析仪,有毒和没毒根本分辨不清碰过钉子的门户,就不要
再去敲第二遍。倒不是贺顿怕苦怕累缺乏锲而不舍的精神,而是门里面的人除了
让你滚的念头以外,没有丝毫购买欲。
贺顿又在街上百无聊赖地走。
一天在路上,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门脸,写着“梦非梦心理所”。贺顿不知
道心理所是什么,也不知道非梦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梦。既然六个字里有五个字
是她所不了解的,就来了兴趣。
一位穿着蓝色制服的年轻女子迎了上来。
“请问,您是来见心理师的吗?”蓝小姐笑容可掬。
“不是。”贺顿回答。
蓝小姐的涵养还算不错,好声好气地问:“那你进来有什么事?”
贺顿说:“稀奇。不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的?”
“心理师是帮助人的。你如果有了什么心理问题,就到这里来,专家会帮助
你。”蓝小姐耐心解释。
帮助这个词打动了贺顿。她是多么希望能有人帮助她啊——她的冷还有她的
梦。当然,如果她有了力量,她也愿意帮助别人。贺顿说:“谁来都行吗?”
蓝小姐说:“是啊。只要你觉得自己有问题,需要帮助,这里随时敞开大门。”
贺顿半信半疑,世上居然有这样好的地方,有这样好的专家,她怎么没有早
点看见过这块招牌!她激动地说:“那我以后没有办法的时候,就到你们这里来。”
蓝小姐知道有了误会,赶紧澄清:“欢迎啊。只是你到这里来,需要有钱。”
话刚说到这里,电话铃响了,蓝衣小姐立刻换上了一副美好的笑容,伸手接
电话,嗓音也在顷刻之间变得柔媚可人。
“您好,这里是梦非梦心理所……”
贺顿知道应该离开了,她没钱。还有最后一个问号。等到小姐接完了电话,
贺顿小心翼翼地问:“你们为什么叫梦非梦?”
蓝衣小姐说:“所有的梦都是有意义的。”
贺顿一下子傻了,她的梦那样荒诞不经,如果有意义,是什么呢?噩兆?她
不由得对面前的蓝衣女子刮目相看,充满敬畏地问:“你们这里能解梦啊?”
蓝衣女子说:“当然了。这是我们的主打业务之一。”
贺顿战战兢兢地问:“解一个梦多少钱呢?”
蓝衣女子说:“这要看是大梦还是小梦?美梦还是噩梦?经常性的梦还是偶
然性的梦?彩色的梦还是黑白的梦……”
贺顿一头雾水,插话道:“梦还分彩色和黑白的呀?”
蓝衣女子不屑地说:“一看就知道你做的梦比较单一。当然了,快死的人做
的梦基本上都是黑白的。如果一个癌症病人开始做彩色的梦了,意味着他的病情
在好转……”
贺顿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说:“我的梦是纯红色的。”
蓝衣女子说:“那你一定要找专家解一下。有些癌症病人就作单一色彩的梦。
如果真是这样,你可要小心。”
贺顿说:“你是专家吗?”
蓝衣女子扑哧笑了,说:“承蒙你抬举我,我哪里是专家呢,不过是一知半
解,一点皮毛罢了。”
贺顿更对专家充满了憧憬。没有见到神仙,单是神仙洞外一个扫地的小童,
已经让她五体投地。
她不好意思地问:“解一次梦要多少钱呢?”
蓝衣女子说:“你不能这么问。不是解一次梦多少钱,好像我们这里在宣传
封建迷信似的。你来见一次心理师,说什么就是你的自由了。包括梦。”
贺顿说:“除了梦,我还想看看病。”
蓝衣小姐说:“这里不看病。要看病到医院去。”
贺顿说:“正是医生让我到你们这里来的。
小姐说:“你看什么呀?”
贺顿说:“我的半截身体是凉的。”
蓝衣小姐好奇:“哪半截啊?上半截还是下半截?”
贺顿就觉得自己被这声音铡刀似的切成了两段,寒意骤深,从晚秋掉到了数
九寒天,腿脚打着哆嗦说:“下半截。”
蓝衣小姐说:“试试吧。不过,这也是先收费的。”
贺顿满怀期望:“能治好吗?”
蓝衣小姐说:“这叫我如何回答?心理疾病也像癌症似的,有一定死亡率,
并不都能治好。我们会尽力。这里的心理医生有硕士有博士还有博士后……价钱
不一样。”
贺顿说:“收费多吗?”
蓝小姐说:“当然多啦。现如今什么不收费啊,你在路边喝口凉水还收你的
钱。我们也不是慈善机构,也没有什么外国资金援助,要是不收费,你让专家们
喝西北风啊?专家要是都冻死了,饿死了,谁来帮助你们呢!”
贺顿极度失望地说:“我没有钱。如果我有了钱,我就没有问题了。”
蓝小姐叹了一口气说:“有了钱,也有问题,问题比没钱的人还多呢。”
话不投机,贺顿换了一个方向,说:“那谁的水平最低呢?”
蓝衣小姐不乐意了,拔得细细的眉毛直刺鬓角,说:“你什么意思啊?我们
的医生水平都高着呢。”
贺顿赶忙解释:“我不是怀疑医生的水平,是说谁的收费低点呢?就看他吧。”
蓝衣小姐哼了一声,表示终于明白了她不是故意挑衅,报出了一个价码。贺
顿觉着很贵,抵得上半扇猪肉。但若是从此让自己全身温暖如春,哪怕吃糠咽菜
也愿凑出这笔钱。为了更踏实,她说:“包治好吗?”
小姐说:“哎呀你这个人这么不开窍!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只能尽力,不
能保证。再说,谁知道你能坚持多久啊?”
贺顿说:“我交了这么多钱,肯定能坚持下来。”
小姐说:“这只是一个钟点的钱。若是一个疗程才这点钱,心理师就饿死了。”
贺顿以前只知道按摩的人和三陪的人按钟点收费,不想心理师也加入了这个
行列。她不甘心地继续求证:“多少个钟点才能见成效?”
蓝衣小姐说:“不一定。也许一个钟点就万事大吉,也许十个八个钟点也没
一点成效。
贺顿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最长的,要多少个钟点?
小姐对贺顿刮目相看,看不出这么有实力啊。她说,有在这里看了一年多的。
一共是……
小姐再没有听到回答。贺顿已经走出了心理诊所。就在这一瞬,贺顿下定决
心,与其把这许多钱都送到心理师手里,不如奋起自救,学做心理师。先救自己。
如果真有效,久病成医,再救别人。
贺顿起了要当心理师的心意之后,开始收集有关的资料。这是一个新兴的职
业,取得资格的途径就是参加学习班并经过考试。这当然是需要一大笔钱的。
贺顿的第一盘底金子,人吃马喂的只剩零碎,对付着过日子还凑合,要想深
造和拿文凭,就杯水车薪了。为了探讨自己的秘密,顺带治病救人,脸上的创伤
稍平复,贺顿重操旧业,这一次,她可以开辟新的战场,就不会有人索赔。
当贺顿找到夹壁墙一样的美白膏批发店时,门前一片萧索,墨字已被掩盖。
贺顿敲了半天,胖女人才来开了门,一看贺顿,就四处搜寻了一番,才放她进来。
贺顿说:“大妈,我来批货。”她看到货物已经不多。
瘦男子不在,胖女人神色惊慌,说:“你还敢批货啊?”
贺顿吃惊道:“怎么啦?”
胖老板娘说:“出这个膏的厂子叫人封了,说是有人过敏抹出了官司,毁了
容,还有说出了人命的。这个膏没人敢卖了,我就这点存货,甩完了之后我也走
了。你是常客,我就不瞒你。赶紧走吧。”
贺顿想撒腿就跑,又一想,普通老百姓资讯也不发达,未必就知道得这么清
楚,也并非人人过敏,就对老板娘说:“反正你这些货也卖不出去了,不如便宜
给我,弄几个钱是几个钱。”
老板娘想想说:“好吧,我就五折给你。到时候你卖不出去,不要找我。我
可是把丑话都说到前头了。”
美白膏放在那里好像不太多了,真要一箱箱清点起来,也不是一个小数。虽
然最后老板娘把折扣让到了两折半,还是花光了贺顿所有的钱。当贺顿用一个平
板车把美白膏拉回自己的小屋时,简直觉得是炸药包进了门。
心理师的培训班就要开课了,贺顿去问过了,人家说这期办完了,下期还不
定什么时候再启动。毕竟这也不是文化补习课滚动教学,这期毕不了业还有下期。
时间非常紧迫,钱啊钱,如今真成了贺顿的命根子。她没有时间一瓶一瓶地
售卖美白膏了,她要一揽子解决。
出门的时候,贺顿满怀悲壮。特地穿了一件新衣服,以鼓舞士气勇气。她找
到半秃老头的家,还真费了一番工夫。遇险之后,她总是绕过这个街区,久而久
之,反倒很不熟悉。唤起的记忆是可怕的,越临近秃顶老头儿的住宅,越举步维
艰。但是一想到自己的计划,贺顿又猛地加快了脚步。这时候,如果有一架摄像
机在半空中跟拍贺顿的行踪,一定会显示出忽快忽慢的不可捉摸性。
总算,到了。贺顿敲响了老头儿的门。
没有人回应。
贺顿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抽了一口气。她没有时间了,她必须要把美白膏
批发出去。
突然,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贺顿吓得后退一步。
秃顶老头说:“是你?”
贺顿不好意思地说:“看来,您还记得我。”
秃头说:“我当然记得你。我的手被你抓破了,我到防疫站打了狂犬疫苗。”
贺顿愤愤地说:“我又不是疯狗。”
秃头说:“你们这些人,比疯狗还不如。”
贺顿说:“你不要骂人。”
秃头说:“老子就是骂你了,你能怎样?”
贺顿忍气吞声地说:“我来找你,是想向你道歉。”
秃头说:“你敢再来,肯定没安好心。说吧,你想干什么?”
贺顿说:“我想请你买点美白膏。”
秃头恍然明白了,态度立刻变好了,说:“既然是做买卖,就请到屋里吧。”
说着,把自己身后的房门打得大大的,一股单身男人的呛人气味喷涌而出。
贺顿步履沉重地走进了秃头的门。这扇门正是她上次殊死反抗的门,此刻却
乖乖地走了进来,还生怕秃头不让她进来。
贺顿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自己的美白膏,说:“您看看货色吧。”
秃头男人说:“把它抹在你的屁股上,我才看。”
贺顿说:“你不要脸!”
秃头男人说:“你送货上门,咱们谁更不要脸?”
贺顿说:“我急需一笔钱。我把货卖给你。”
秃头男人说:“你得让我看看货色满意不满意。”
贺顿就噙着眼泪开始脱衣服。秃头说:“把你的眼泪擦干净。你要是哭哭啼
啼的,就滚蛋!老子花了钱,是要买痛快的。你哭,我就不给钱!”
贺顿只好做出一个笑脸,并且把这个微笑一直保持到了最后。她想到自己终
能成为心理师,笑容就由衷地灿烂了。
待秃头爬起身来,看到贺顿的微笑,吓了一大跳,赶紧把衣服穿起来,好像
这里不是自己的家,是拘留所。
秃头说:“你还在笑?”
贺顿说:“你不让我哭,难道还不让我笑吗?”
秃头说:“闹了半天,你不是。”
贺顿翻翻白眼说:“我没说我是。”
秃头说:“那你上回还装什么正经,我以为你应该……是。”
贺顿说:“应该是什么样子?”
秃头说:“我从来也没碰到真的,反正你不是。”
贺顿说:“不是就不是。不是怎么啦?”
秃头说:“不是就不能是刚才说的那个价钱了。我给不了那么多。”
贺顿说:“想打折?”
秃头说:“对了。”
贺顿说:“最少八折。”
秃头说:“不成。太贵了。八折你拿不到。”
贺顿说:“你说给多少?”
秃头说:“最多六折。”
贺顿说:“没有那片肉,不能少那么多钱。”
秃头梗着脖子说:“肉跟肉不一样,要看长在哪儿。”
贺顿活动了一下腰身,下半身冰冷更甚。说:“好吧。七折。你要是还不答
应,我就告你强奸。”
秃头说:“好吧。算我倒霉。”
贺顿拿了钱,起身走了。第二天早上,秃头出门的时候,几乎打不开自己的
房门了。在他的门口,严严实实地堆满了美白膏的盒子。他气得捶胸顿足,想不
通那个瘦小的外地女孩子,为什么在拿了钱之后,还要把这些东西千辛万苦地摞
到他门前。
理由很简单,贺顿卖的并不是自己,只是美白膏。至于自己,不过是噩梦中
的梦游。她如果不这样对自己解释的话,没法用那些钱交学费。
贺顿以考核第一名的成绩,拿到了心理师的证书。贺顿把那本来之不易的棕
褐色的人造革封面的证书,几乎攥出水来。这是她唯一一本真的证书,为了这本
证书,她付出的太多太多。付出的既然多,就要有所回报,她决定开一家心理所。
一个好汉三个帮。贺顿自认不是好汉,当然需要更多的帮助。当她把这个想
法告诉培训班同学沙茵的时候,沙茵几乎第二次昏过去。沙茵第一次几乎昏过去,
是得知自己考试未过,只有参加下一轮的考试,幸亏海岛的风和女儿嫩脸的摩挲,
才让她复原。
“这是不可能的。”沙茵斩钉截铁地说。她平时温顺寡断,此次一反常态。
贺顿不解:“我又不是打家劫舍干什么非法勾当,你至于这么紧张吗?”
沙茵说:“你以为开办一家心理所简单吗?比策划一起打家劫舍还要费心思
呢!”
贺顿说:“看你捶胸顿足的,好像你老马识途,打过家劫过舍也开办过心理
所似的。”
沙茵说:“我都没干过。不过我在大学里当心理教师,知道这行当里的深浅,
实属不易。”
贺顿说:“我爱这一行,就不信这个邪。再说,我费了这么多心血和银两,
还有……哼!不说它啦,总之千辛万苦才把这个本本拿下来,不能把它当摆设啊。”
这当然是说得出的理由,还有说不出的理由。贺顿想探索自己的秘密,也想
探索别人的秘密,她是一个对秘密有着惊人喜爱的女子。有人能为了信仰赴汤蹈
火,也有人能为了秘密献身。
沙茵一看贺顿如此决绝,也就不再劝说。她是个温顺女子,今天的表态已经
是她底线。贺顿搂着她的肩膀说:“你要支持我。”
沙茵说:“那是当然了。谁让咱们是同学。”
贺顿说:“支持要有实际行动。”
沙茵说:“当心理师凭的就是人格与嘴皮子,这两样东西都是随身携带的,
也不需要更多的设备,干起来就是了。”
贺顿说:“沙茵,我一不要你投钱,资金的事我自己来解决。二不要你帮着
操办琐事,我知道你是小姐命,我来当这个丫鬟。三不要你跑腿,跑路是我的长
项……”
话说到这里,沙茵忍不住笑起来说:“贺顿,好像你是马家军训练出来的。
这不用我干,那也不用我干,到底要我干什么呢?”
贺顿说:“等我把一切都操办起来之后,你就来当心理师吧。咱们是同学,
我知道你用功刻苦,咱们一起来创业。”
这一下反倒戳到了沙茵的痛处,她说:“贺顿,你这是不是讽刺我啊?我知
道你过了这道坎,拿到了证书,可我还在苦苦挣扎。”
贺顿急了说:“沙茵,我哪能看不起你?只有你看不起我的份,没有反过来
的道理。我是个闲人,一门心思扎在书本里,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这次因为你太
忙了,下次通过肯定没问题。我送你干股。”贺顿最近在研究《公司法》。
沙茵问清了没有太多风险,正式同意加盟。
在现阶段,一切都是贺顿单枪匹马地操持。一个篱笆三个桩,贺顿想自己起
码要有108 个桩才支撑得起。
再找谁呢?其实培训班里动了办诊所心思的不止贺顿一人,再找个同学?再
三考虑后,贺顿决定暂时就单线发展沙茵,剩下的以后再说。她的小算盘是:山
里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自己充其量也就算一个小猕猴,要是大将太多,机构还
没成立起来就山头林立了。不是贺顿揽权,实在是因对别人来说,心理所只是玩
票,贺顿是命之所系。
既然不找同学做帮手,那还有谁愿意加盟这个虚无缥缈的心理所呢?贺顿去
找汤小希。
汤小希休班,脸上泛着鲜亮的光彩,正在手洗衣服。一看到贺顿,甩着满手
的泡沫搂着贺顿的脖子说:“正想你呢,你就来了。你说咱俩是不是有心灵感应?”
贺顿大喜,汤小希说出了“心灵”这个词,这就意味着志同道合。她先不忙
着说明来意,微笑着问:“你想我来干什么?”
汤小希说:“我处了个对象,你帮我掌掌眼。我在这里举目无亲,你好歹算
是半个娘家人。”
贺顿听到耳朵旁边肥皂泡子窸窸窣窣破裂的声音,被这份信任所感动,看了
一眼脸盆子里的衣服,说:“他的?”
汤小希幸福地说:“嗯呢。”
贺顿说:“不是有洗衣机吗?干吗手工劳动?”
汤小希说:“洗衣机净洗工作服什么的,我怕不干净,手洗放心。”
贺顿酸酸地说:“哎呀,这么贤惠!”一边想,那个需要自己为他手洗衣服
的人,还不知在哪儿藏掖着。
汤小希把衣服拧好抖起来,预备挂在绳上。贺顿看着衣服说:“当保安的很
辛苦,是吧?”
汤小希不解道:“当保安的辛苦关我屁事?”
贺顿说:“怎么不关你的事了?你以后就是一个保安婆。”
汤小希恍然大悟道:“你说的是他呀,早吹了。我现在的男朋友是个卖肉的。”
贺顿上上下下打量着汤小希,口中发出咂咂的声响:“就算失恋受了打击,
你也不能自暴自弃,堕落到这个地步,嫁给一个屠户。”
汤小希纠正说:“你不要乱讲,是我蹬了保安,我是主动的一方,该垂头丧
气的是保安而不是小希我。顺便再提醒你一下,卖肉和屠户是不同的。”
贺顿说:“有什么不同?我没说是个杀猪的,就算很给你面子了。”
汤小希大笑道:“贺顿你不用给我面子,照顾好你自己的面子就不错了。杀
猪如今都机械化了,先用电棍把猪打晕,然后放血,猪像睡着了一样,一点都不
痛苦。你想用刀杀,人家还嫌你不人道呢!”
贺顿说:“是猪道。”
汤小希说:“如今卖肉都是连锁加盟店,我男朋友就是一店店长。除了清真
和素食主义者,谁能不吃猪肉?所以干这行旱涝保收。”
贺顿说:“那我以后要是到你老公的店里买猪肉,是不是能多来点瘦的?”
汤小希正色道:“贺顿你严肃些,在他没有送我钻戒之前,他就不是我老公。
看来你也是清苦些日子了,不吃肉很久了吧?如今的肉都是分开卖的,你想吃瘦
的,就来大小里脊,梅花肉更是一丝肥的都没有……”
贺顿说:“我只知道大里脊,却不知道这小里脊是哪里?”
汤小希说:“这大里脊就是……”说着,扯过贺顿的脖子,从颈椎向下捋,
直捋到尾巴骨,逗得贺顿笑个不止。这还不算完,又把手伸到了贺顿的胳肢窝底
下,说:“这里的长条肉就是小里脊,更鲜更嫩……”
贺顿说:“你别拿我打比方啊……呵呵呵……你嫁了卖肉的,也不能把谁都
当成猪啊!”
两个女子打闹了一番,汤小希突然正色道:“好了,说你的正事吧。”
贺顿整整衣服,说:“看你就是正事。”
汤小希说:“骗谁啊?我还不知道,你来必是有重要的事。说吧,我快接班
了。”
贺顿说:“小希,你真是精灵,我就喜欢你这鬼头鬼脑的样子。我打算开办
一个心理所,邀你入股。”
汤小希说:“心理所是干什么的?”
贺顿说:“就是人们心理上有了毛病,要到一个地方诊治,心理所就是干这
个的。”
汤小希说:“我明白了。前两天看一个外国电影,说的是心理医生的事。有
一张长长的床,一个人躺在上面,脑后头坐着另外一个人,嘟嘟囔囔的,这就是
心理所了?”
贺顿说:“有那么一点意思,不过也不尽然。其中的奥妙,我以后再给你细
说。总之,我想干这个事情,你要不要参加?”
汤小希翻翻白眼说:“我也没有大胡子。”
贺顿说:“这跟大胡子有什么关系啊?”
汤小希说:“大胡子念念有词,我不会啊。”
贺顿说:“我会。”
汤小希不由得退后一步说:“真看不出来,你居然会这一手?! ”由于屋子
实在是小,汤小希这一退,几乎一屁股坐到了床板上。
贺顿拉了汤小希一把说:“我经过学习,已经有了文凭,可以办心理所了。
我需要帮手,我看你合适。”
汤小希一时有些激动,说:“你看得起我,我愿意和你一块干。要是以后干
得好,我可以升个领班吗?”
贺顿又好气又好笑,说:“心理所又不是饭店,那不叫领班叫主任。”
汤小希泄了气,说:“主任这个官衔就太大了,估计轮不上我。”
贺顿说:“怎么能轮不到你,我现在就可以任命你为咱们心理所的筹备主任
啊。”
汤小希半信半疑:“你一张嘴就能任命啊?”
贺顿说:“咱们不是创始人吗?那怎么就不行呢!”
汤小希说:“我成了主任,那你呢?”
贺顿还真没想过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角色,让这一问给问住了,想了想,她说
:“我就是所长。”
汤小希说:“那咱俩谁大啊?”
贺顿说:“我领导你。”
汤小希说:“这最好啦,我就喜欢被人领导,让我干点具体的事,我能干着
呢!要是发号施令,就憷头。”
贺顿说:“那好吧,我现在就发布咱们心理所的第一个指示,你到工商管理
部门打探清楚,办一个心理所都需要哪些手续,然后咱们就一步一个脚印地开始
筹备。”
两人一击掌,好像刚刚扣球成功的女排队员,要把好运气传染给别人,异口
同声地说:“嗨!嗨!”
几天之后,汤小希来到贺顿租下的房子,正好柏万福旅游还未归来,两个人
可以放肆地大叫大嚷。贺顿事先在厨房里熬下热气腾腾一锅八宝粥。
贺顿忙着给汤小希递拖鞋,说:“都打探清楚了?”
汤小希抹抹睫毛上的汗珠说:“基本上吧。”
贺顿说:“先吃饭。吃饱了,咱们就有劲了。”说着,一人一把小勺,开始
喝粥。
“难吗?”贺顿问。原想吃完了饭再说详情,等不及了。
汤小希说:“不难。基本上和审批一个香烟摊子的要求差不多。”
贺顿大吃一惊,说:“不能吧,这几天我看了很多资料,人家外国,难着呢。”
汤小希说:“外国怎么批,咱不知道,反正咱们这里的手续不复杂,中国特
色。”
贺顿非常高兴,说:“真是天助咱们。”
汤小希又说:“别高兴得太早了!”
贺顿说:“既然不复杂,咱们又不傻,为什么办不成呢?”说完,她深深地
喝了一大口粥,红豆绿豆花脸豆白芸豆依次滚过喉咙,落袋为安。又要给汤小希
添粥。
汤小希推开贺顿的手说:“饱了。”
贺顿说:“也没什么好吃的,不过是个水饱,一会儿就又饿了。再吃点吧。”
汤小希说:“你毁了我的减肥大计。”
贺顿说:“嫁给一个屠夫,还减什么肥。”看到汤小希直瞪自己,赶紧改口
道:“不是屠户,是连锁店老板。”突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忍不住笑起来说
:“那你去买肉一定不用花钱了。”
汤小希说:“不是告诉你,我正减肥呢,好久不吃肉了。”
贺顿用一番玩笑话把正题岔开了,其实是她不愿听到为难的事。但是,你既
然打算大干一场,又怎能避开必要的环节。只好面对:“你详细说说具体都有哪
些困难?”
汤小希也严肃起来,说:“只有两个困难。”
贺顿说:“你真把我吓着了,只有两个困难,有什么克服不了呢!”
汤小希说:“贺所长,你听好了。这两个困难就是,第一,你要有一个有房
产证的房子,作为你的营业地点。第二个,你要有10万块钱作为开办资金。”
贺顿说:“租的房子行不行呢?”
汤小希说:“也行。只是那家租户必得同意把他们的房子作为你的办公地点,
签字画押。要是你跑了,他的房产就是抵押。”
贺顿说:“10万块钱,能不能少一点呢?”
汤小希说:“这是最低限额,一分钱不能再少!”
贺顿皱起眉,说:“汤主任,麻烦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能不能小声点?摇唇
鼓舌的,好像幸灾乐祸!”
汤小希说:“贺所长,我是着急上火嗓门大!看来只有一个法子了……”
贺顿看到一线曙光:“快说!”
汤小希神秘兮兮地说:“印假钞。”
贺顿转过身不理她。过了一会儿,贺顿心绪平稳些,说:“咱俩如今一个是
所长,一个是主任,要同舟共济。”
汤小希说:“你就不用启发我的觉悟了,有什么想法,直说吧。”
贺顿被人识破了伎俩,有点不好意思,说:“我把自己的钱都拿出来,你也
拿出来,咱们凑凑看还差多少?”
汤小希说:“我还得结婚呢。我攒的钱可是出门子要用的。”
贺顿说:“你要是不放心,就算是我借你的。”
话说到这里,汤小希一拍脑门说:“你这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其实不是
真要花费那么多钱,只要借到了,打到账户上,过一段时间之后,是可以转走的。”
贺顿松了一口气说:“你的意思是,只要有人愿意借给咱们应急,这十万块
钱过一段时间就可以还给他?”
汤小希说:“是这个意思,你可以跟富朋友借借看。我还有一点闲钱,也可
以让你先借着用。”
贺顿思忖说:“风险都在我一个人身上?”
汤小希说:“本来就是你起的意,你是主谋,我是胁从。”
贺顿说:“你不相信这个所能办长久,能赚钱?”
汤小希摸着贺顿的手说:“我真的不知道这个所到底会怎样,我只相信你。”
两个人把自己的家底都暴露出来,加起来离那个宏大的数字还差得太远。
贺顿冥思苦想,问汤小希:“你男朋友连锁店的买卖怎么样啊?”
汤小希警惕起来:“你问他干什么?”
贺顿说:“关心你啊。怕你嫁过去成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寄生虫。”
汤小希说:“你放心吧,我会保持劳动人民的本色。”
贺顿旁敲侧击:“他那个连锁店有多少员工啊?”
汤小希悻悻地回答:“就他一个人。”
贺顿就暗自庆幸自己没把向汤小希男朋友融资的事说出来,那样不但谋不到
钱,还得让汤小希为难并且挖苦一顿。
两个人不再谈钱,也不再谈房子,因为没有任何可谈的方向。于是再同仇敌
忾地喝粥,直喝得肚子滚圆,走路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撇开了八字脚。汤小希离
去的时候,咬牙切齿地说:“所长,以后开了张,我第一笔找你报销的费用是减
肥药。这都是工伤。”
贺顿心里发燥,就到街上走走。
面对着柏万福的求婚,贺顿第一个想法是好笑,她从来没想到会和房东的儿
子有什么瓜葛。她有过很多个房东了,凶恶的,冷淡的,笑面虎的……她从来不
期望房东发什么善心,房东是个冷酷的职业。你有房子,别人却无家可归。你宁
愿把房子空在那里,也不愿让无地栖身的人头上有一片瓦。所有的房东都不是慈
善家,也许有过慈悲之心,但房客们交付的房租就像流水,把他们的慈悲之心冲
刷一净。
但是,有一所房子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房子是死的,靠吃房租过日子,是天
下最没出息的事情之一。一个人不能靠自己的本事,靠一堆砖头瓦片来养活自己,
是非常可悲的命运。贺顿知道在自己纤瘦的身体里面,贮藏着志气和理想,比一
千平一万平的房子更宝贵。
今天,房东破天荒地没有堵在单元门口。贺顿以一个陌生人的眼光审视着房
东太太的房子,加以针砭。
老式楼房,一梯三户。注意,不是电梯的梯,是楼梯的梯。房东太太的房子
是中单元,正对着楼梯,也正对着单元的大门。所有上楼的人,都要从这套房子
的门前走过,从家里一开门就感受到了外面吹来的风。贺顿只是在交房费的时候,
进过房东太太的屋子,知道格局的大致模样,当中是个方方正正的厅堂,面积不
小。站在厅堂中,左右两手都是卧室,大小也都差不多,各有十几平米,朝南,
采光很好。这套房子的优点就是向阳,阳光灿烂,缺点也是向阳,没有朝北的窗
户,通风不是很好。当年回迁的时候,房东太太之所以挑选了套一楼的房子,就
是为了自己腿脚不方便的时候,不用爬楼。她家还有一个可以优先挑选好房子的
机会,那时候讲究的是“金三银四”,房东太太就选了四楼让儿子住,后来又开
始每套出租一间房。
其实老太太可以和儿子合住,把另外一整套租出去,但房东太太怕合租的房
客处不拢,打架斗殴。如果房客欠租甚至合伙诈骗,反倒不好对付。老太太让他
们分开租,都是自家人住好房子,让租户住小房子。而且厨房也是自己霸占了,
还能有效地监督房客,免得他们狼狈为奸。
“大姐,出来溜达啊?”一楼的房客和贺顿打招呼。这是一个东北来的小伙
子,卖菜的,名叫安南。“安南,最近生意怎么样?”贺顿回话。
“不怎么样。”安南说。
贺顿笑起来说:“我什么时候问你,你什么时候都说不好。报纸上一股劲地
说菜涨价了,还能说生意不好吗?”
安南说:“这就是贪心不足呗。农民的劣根性,我哪能例外呢。”
贺顿说:“还真挺有水平的,怪不得你和联合国秘书长同名同姓呢。”
安南说:“大姐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就怕人家说联合国。也怪我老爹
老妈那时没啥文化,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个国家。”
贺顿说:“也别怪你老爸老妈了,那时候秘书长还没轮到他呢。”
安南说:“大姐我就爱听你说话。我告诉你一个稀罕事。”
贺顿说:“上次你告诉我韭菜有毒,吓得我一个多月没敢吃饺子。这次又是
你们在什么菜上做了手脚呢?”
安南打着响指说:“这次和你有关。”
贺顿说:“我一天不招谁不惹谁的,良民一个,和我有什么关联呢?”
安南说:“我偷听到房东太太和她儿子的谈话,他们想娶你进家门呢。”
贺顿说:“真的呀?看来咱们这些房客够倒霉的了,住了人家的房,就被人
盘算。幸亏房东太太没有个闺女,不然你也会被招为驸马呢。”
安南说:“那可就好!咱俩还就成了亲戚。大姐,不管怎么说,您防着点。
她家那个儿子,老实得过了头,出门就得让人蒙骗,要是上我的摊上买菜,一斤
我会少他二两。不然的话,天理不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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