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珍贵的勇气是相信奇迹
分居之后,大芳问过老松的性欲如何解决,老松说:" 工作把兴趣全都榨干
了。" 便相安无事。
有几天游泳的时候,没有看到易湾。等小姑娘再出现的时候,带着明显的憔
悴之色。大芳说:" 怎么啦?失恋啊?"
易湾说:" 从来没有恋过,哪里会失?我病了。"
大芳说:" 要注意身体。多休息,营养也要跟上。"
易湾说:" 道理都知道,做起来有难度。功课要完成,这边距学校太远,跑
不及,只好请假。我们是做一天算一天的,总是请假,挣不到工钱不说,这里还
会炒我鱿鱼。钱挣得少了,只有在嘴里抠,不过也好,省的减肥了。"
小姑娘说得很轻松,大芳是苦过的人,自然体味得出这其中的辛酸。到了游
泳课结束时分,大芳说:" 你跟我走吧。"
易湾说:" 什么意思?拐卖妇女吗?"
大芳说:" 我要是能把一个文学女博士拐卖了,也算一条新闻。到我家去吧,
客房闲着也是闲着,你还能给我做个伴儿呢!"
易湾推托了一番,也就同意暂居大芳家,这样打工和上课都能兼顾,太阳好
像凭空在天上多待了两个小时,能节约不少时间。
老松正好出国去了,几天后下了飞机回到家。对大芳经常把一些人约到自己
家来,虽是意外,也无法。在饭桌上看到略带拘谨的易湾,只得和蔼地微笑一下,
开始吃饭,略带自嘲地说:" 别见笑,在外国就想着回家吃炸酱面臭豆腐。中国
饭天下第一。" 倒是易湾有些不好意思,说:" 叔叔,我到您家当房客了。"
大芳说:" 这就是我同你说过的女博士易湾。"
易湾说:" 博士生。我还没拿到学位呢。"
这句话让老松生出了好感,说:" 我看你像一个人。"
易湾说:" 像谁呢?是不是像某个电影明星?这样我以后找工作的时候,就
容易啦!"
老松说:" 没有那么乐观。我看你像希望工程照片中的大眼睛小女孩。"
易湾说:" 谢谢您夸奖。我的眼睛要是真有那么大,就成了赵薇第二了。"
老松说:" 你是博士。这比任何大眼睛都重要。"
易湾说:" 人家说女博士相当于半残废,找对象找工作都没有人要呢。"
老松说:" 这是自卑的男人编出的瞎话,你不必在意。"
大芳看两人说得热闹,倒把自己冷落在一边,酸溜溜地说:" 看来易湾不是
我的朋友,而是你的朋友了。"
老松赶紧打哈哈说:" 我老婆是孟尝君,专门爱招徕天下奇士。"
易湾说:" 阿姨是我的导师。"
老松说:" 祝贺老婆你成了博导。"
大芳说:" 我交的朋友层次是愈来愈高。"
易湾站起身,端着粥碗说:" 我就以粥代酒,敬叔叔阿姨一杯,祝你们健康
长寿!"
老松说:" 拿红酒来,为了高朋满座干杯!沾了老婆的光,我今天也有了一
个博士侄女。只是,我有那么老吗?"
易湾赶紧改口说:" 那我就叫您大哥。"
大芳说:" 还是叫叔叔阿姨吧。"
晚上大家喝了不少红酒,其乐融融。小姑娘不胜酒量,踉踉跄跄满面酡红,
管大芳直叫妈妈。大芳就让保姆安排易湾早早睡下了,然后对老松说:" 怎么样?
"
老松说:" 什么怎么样?"
大芳说:" 女博士啊?"
老松说:" 刚才当着她本人,我也不好说什么,以后,你别管这些闲事了。
"
大芳说:" 我看你挺高兴嘛!"
老松说:" 多个人调节一下气氛,当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一个人不是一只
狗,就是一只狗,现在讲究爱护动物,也不能随便遗弃。"
大芳说:" 这说的是哪儿的话?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你怎么跟狗拉扯上了。
"
老松说:" 这和黄花呀闺女呀没关系,只和利益有关系。"
大芳翻了翻白眼说:" 有什么利益啊?人家学习好着呢,也不用你帮助跟她
导师说好话通过论文。"
老松说:" 真要是跟导师说好话这类事,倒还简单。你没听她说找工作的事
吗!"
大芳说:" 人家那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求你,不要自作多情。"
老松说:" 我这位置,让我对谁想求我,是太敏感也太火眼金睛了。但愿这
一次是我走了眼,这个女博士真是天真无邪。"
大芳说:" 人家还有两年才能毕业,就算是有求于你,也还早着呢。"
老松说:" 你算不知道现今的人有多么会放长线,钓大鱼。未雨绸缪。"
大芳说:" 这是我的闺中密友,你不要用官场上的那一套来亵渎我们。"
老松想想说:" 你说得也是。我成天浸泡在势利场里,对什么是纯真友谊早
就麻木不仁了。" 说完,拿出一个非常精美的包装盒说:" 久别胜新婚。送你一
个礼物。"
大芳说:" 什么东西?衣服?"
老松说:" 不是。"
大芳说:" 嫌我老了,送的化妆品?"
老松说:" 不嫌你老。不是。"
大芳说:" 钻石?"
老松说:" 也不是。我也不是从南非回来。"
大芳说:" 猜不出来了。你自己坦白交待吧。"
老松伸出手来,说:" 你自己看看。"
大芳打开层层叠叠的包装,见到一个小瓶。端详了一番,小瓶子周身都是外
文,好像披着华丽甲胄的小兽。说:" 都是洋文,我猜不出来。不会是吃的吧?
这样少,就算是龙肝凤髓,抹在馒头上,也只能抹半片。"
老松说:" 算你聪明,猜得差不多。"
大芳吃惊道:" 真是吃的呀?这够谁吃的?"
老松说:" 你说的是食欲,我说的是性欲。食色性也,彼此是亲戚。"
大芳猜出用途,说:" 原来是涂抹在身体里的。"
老松说:" 咱们有多久没过夫妻生活了?"
大芳说:" 记不清了。你什么意思?"
老松说:" 我想你。"
大芳说:" 我这不就在你身边吗?"
老松说:" 你不要装傻充愣。你知道我的意思。"
大芳说:" 我知道是知道,不是我故意不满足你,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
老松说:" 我体贴你。你看我什么时候强迫过你?我特地查了书,知道这是
更年期症状,并不是你诚心跟我过不去。"
大芳说:" 谢谢你还单单为了这个去查书。"
老松说:" 知识分子嘛,就是有这点好处。"
大芳说:" 既然明白了,就不要强求。"
老松说:" 我不强求你。听说有些女人要立法,说妻子不愿意,丈夫要强睡,
就是婚内强奸。幸亏这条法律没通过,不然监狱还不得炸了?"
大芳说:" 深更半夜的,你什么意思?既然你正人君子,就早早睡觉吧,明
天还有事,早睡早起身体好。"
老松说:" 就是因为身体好,才睡不着。我做了这么多铺垫,还不成啊?"
大芳正色道:" 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体贴我。理解万岁。"
老松悻悻:" 你为什么不体贴我?不理解我?你看,我的这件礼物就是专为
你准备的,涂抹一番就有兴趣了。人家是高科技。"
大芳说:" 那是给外国人准备的,人种不同,我不成。"
老松哀求道:" 试试吧。"
大芳断然拒绝:" 不试!"
老松就火了,一把将精美的小瓶丢到犄角旮旯里,说:" 我要去找鸡!"
大芳冷冷说:" 找鸭也行。你也不是没有找过。不必装出正人君子样!"
这么一说,老松就蔫下去了。
中老年人的情欲,来得快去得也快,到了早上起床的时候,老松就又是彬彬
有礼的样子,西服笔挺皮鞋锃亮地上班去了。易湾正好上午没课,就帮大芳整理
家务。大芳说:" 有保姆呢。"
易湾说:" 我也是劳动人民出身,您什么都不让我干,我就不敢吃饭了。"
说完拿个抹布四处擦拭。大芳说:" 你是我用过的级别最高的保姆了。如果人家
知道了,能上报纸呢。"
易湾在大芳家渐渐地熟悉起来。她像妹妹又像女儿,既带来了年轻人的活泼
和生气,又知书达理有浓郁的书卷气。大芳和老松之间有了薄纱一般的缓冲,在
迷蒙中少了冲突,多了相敬如宾的客气。
尤其让大芳高兴的是,自从那次她抵制了老松的小瓶子之后,老松知趣地退
避三舍,再也不用舶来的高科技为难她了,大芳得以清静散淡。直到有一天半夜,
她突然醒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来,膀胱空空的像只鞋底子,没有尿,可是醒了。
也没有做噩梦,头脑像洁白的被里子。仿佛一直在等待着这一次清醒,明朗的程
度比任何一个早晨都更澄清。
她有很多件睡衣,特地挑了一件像老虎皮一样暖和的立绒睡衣穿上。这件厚
重睡衣,通常只在深秋没来暖气的时候才会穿几天,利用率极低。盛夏时分披挂
在身,似乎预料了即将到来的午夜寒彻。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了老松的卧室,听到了她想听到的对话。
" 真好。一片汪洋。" 老松的声音。
" 这才是小溪,以后给你洪水。" 易湾的声音。
" 你不是处女?" 老松略有遗憾。
易湾说:" 我要是处女,你哪来这般享受?"
老松说:"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嘛!"
易湾说:" 你坐享成果,干吗还拈酸吃醋?"
老松说:"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易湾说:" 我打扫房间的时候看到了这个东西被丢在垃圾桶里……"
老松说:" 我从国外特地带回来的人体润滑剂。"
易湾说:" 还没开封。"
老松说:" 她不干。"
易湾说:" 所以我知道你很苦。就送货上门了,你不会觉得我贱吧?"
" 你年轻的身体,让我也回到了青春年少时。太美好了。" 老松赞不绝口。
" 我原来总觉得自己不行了,在你身上,我发觉宝刀不老。"
易湾格格地笑起来说:" 我还要。"
老松说:" 博士也骚啊?"
易湾说:" 博士更骚的。"
此话说完,屋内就一派山呼海啸的折腾。只听老松一迭声地说:" ×博士×
……×博士×……"
大芳裹紧了立绒睡衣。她打摆子一样地开始发抖,她知道自己应该闯进屋去,
把这对奸夫淫妇捉拿在床,但是她就是挪不动脚步。好像一桌盛宴刚刚上了几道
凉菜,主菜还没有端上来呢,现在动手,为时过早。
老松兴趣盎然地唤着:" 博士的×就是和一般人的×不一样啊!"
易湾饶有兴趣地问:" 哪点不一样啊?"
老松说:" 汪洋大海。"
易湾说:" 你很棒的。"
老松调皮地说:" 比男博士怎样?"
易湾说:" 你以为女博士要找男博士吗?那才是傻×呢!女博士要找配得上
女博士的人。男博士看不起我们。"
老松突然想起来,说:" 你是不是用了那个小瓶子的药膏?"
易湾好像受了奇耻大辱,说:" 我才不用那种高科技呢,自产自销,能发洪
水。只有你老婆那样的撒哈拉大沙漠才用外援呢!"
大芳破门而入。
差池太大了,简直能把人逼疯。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姬铭骢不主张对质,说这样只会让矛盾更加激化,每个人都活在故事里,都
在编辑自己的故事。你要让所有的故事打起来,故事有输有赢,人生的危机就严
重了。
贺顿太好奇了。人对于人的兴趣,一定比人对于狗的兴趣要大得多。贺顿虽
敬重老师,但她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如同鸦片,希冀孤注一掷搞清真相。她觉得心
理师的真谛就是要寻找准确,捕捉到灵魂的蛛丝马迹和生命的隐秘之途,那是职
责所在。
一想到两个人对峙,如同让两波海浪对撞,白浪滔天山呼海啸,鲸鱼出没渔
船颠覆……委靡的贺顿就兴致勃发,可以想见大芳的歇斯底里和老松的咬牙切齿。
实在说,贺顿被这个案例煎熬得快得躁郁症了,就是躁狂加上抑郁。马上解决这
个案子,不单是帮助来访者大芳和老松,也是更快地救赎自己。
姬铭骢不赞成这个方案。贺顿决定先斩后奏,"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
毕竟这是贺顿的来访者,不是姬铭骢的案例。贺顿希望在谎言的重围中杀出一条
血路,破解疑难,世界上最珍贵的勇气就是相信奇迹。到水落石出的时候,用成
果向姬铭骢报喜,未尝不是学生献给先生的一份厚礼。
主意打定,贺顿不和任何人商量,分别给老松和大芳打电话。在她的想象中,
二人听到这个建议之后,都会趋之若鹜。他们分别向贺顿倾诉衷肠的时候,都曾
信誓旦旦地说过,他们将非常乐意对质,谁要是不敢对质谁就是王八蛋!不料他
们听到短兵相接红口白牙当面敲打的时候,都偃旗息鼓退避三舍了。当然,口头
上还都是不示弱的,大芳说:" 我的话,海枯石烂不会变,可是我不和他对质,
那个人鬼话连篇,不值得多费口舌!"
贺顿给老松打电话,没想到老松还没听完她的话,就说:" 岂有此理!你什
么意思?"
贺顿怔住,说:" 让你们说清楚。好意呗。"
老松说:" 不管你是好是歹,我毫无兴趣。这个女人的记忆出了问题,妄想
狂。和一个健忘症对质,会把好人逼疯。大可不必了……" 说着挂断电话,留下
贺顿怅然。
走投无路。贺顿只好再次敲开姬铭骢家的大门。她穿着紫和白搭配在一起的
套装,有一种含威不露的霸气,外带着冷冽的凄美。细细分析起来,紫是蓝和红
合成的光,最长和最短的光线拌了沙拉,白是永恒的迷惘。
老张说:" 您没有预约。"
贺顿笑笑说:" 您不记得我了?来过的。"
老张说:" 抱歉,来的人很多,我记不清了。就算我记得您,没约过的客人,
姬老不见。"
贺顿说:" 我有急事。"
老张说:" 来的人都说有急事。姬老说他自己的事是最急的。"
贺顿没招了,只好说:" 老张,就烦请你在姬老面前美言几句,看他老人家
肯不肯见我。实在不行,你就说我会坐在你家门前不走。"
老张说:" 你好像不是这种人。"
贺顿说:" 我以前不是。但这一次,也许是了。"
老张捋了一把少白头说:" 那我把你的原话递进去。"
贺顿从书包里掏出一叠旧报纸,说:" 怕台阶凉,我连垫座的纸都预备好了。
烦请你照直说吧。"
老张匆匆走了进去。很久之后,姬铭骢穿着睡衣出现在门口,看到坐在门前
花廊石阶上的贺顿,脸上淡若如水,说:" 我就在想是谁这么霸道啊?原来是你,
进来吧。不然你守在我家门前,别人还以为是我欠债不还或是拐卖人口什么的。
"
贺顿把当道具用的报纸很仔细地折好,跟随着姬铭骢走进室内。姬铭骢说:
" 不好意思,我午休刚起。你稍坐一下,我换换衣服就来。"
弗洛伊德榻默默无声地蹲踞着,好像一切同以前相比没有丝毫变化。
姬铭骢重新出现,穿一套乳白色的西服,连皮鞋都是白色的,年轻了很多。
贺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古典小说中的词汇:女要俏一身孝。看来此话有商榷
之必要--白色不仅对女人有改天换地的妙用,对男人甚至是老男人来说,也是年
轻化的灵丹妙药。
贺顿说:" 打扰您休息了。"
姬铭骢说:" 贺顿你就不要来这一套了。你难道不是故意挑这个时间来的吗?
"
贺顿诚惶诚恐地说:" 姬老师,我是实在没有法子了,才来向您求教的。"
姬铭骢说:" 对啊,我丝毫不怀疑你的诚意。我只是说,打扰我的午休,是
你预谋的。"
贺顿说:" 冤枉。我只是不知道什么时间合适。如果是平常时分,您一定早
有安排,不是会客就是读书,我肯定插不进来。只有午睡时,您会在家……"
姬铭骢说:" 怎么样,不冤枉你吧?说吧。"
贺顿说:" 还是上次您督导的那个案子,您让我自己想出解决的方向,我就
想让他们对质以求水落石出。"
姬铭骢说:" 你怕我不答应,就来了个先斩后奏。自从你这样决定之后,就
从我这里消失了一阵子。现在,你又出现了,想来是没有收到预想的效果,他们
不肯会面,你才又想到了我这个老朽。"
贺顿说:" 正是这样。您真神了。我想您也很想知道发展吧?"
" 很抱歉。我恐怕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喜欢猎奇。因为你的不辞而别,我不打
算继续担任你的督导了。" 姬铭骢正色道,沧桑的脸上配着沉思,生成了势不可
当的魅力。
贺顿急了,倔强地说:" 我是发问者,我必将寻求答案。请您原谅我的鲁莽。
"
姬铭骢说:" 此事并无迅捷之法,心理师不是图热闹的事,也不是黑白分明
没有妥协的事。在你还不明了全部游戏规则的时候,就贸然参与,是不负责任,
甚至是可耻的。因为你不但危害了自己,也危害了所有和你的决定有牵连的人。
你要打去这种惊弓之鸟般的好奇心,它是你的心魔。"
贺顿听得半懂半不懂的,只是频频点头,希望老师大人不记小人过。姬铭骢
说:" 好吧,我就原谅你这一次。你也不必特别悲观,好在天下没有白走的路,
没有白呛的水。任何经验,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是堆积成麦垛的草,经验就
这样慢慢积累起来了。记住,以后下雨的时候,你不要做决定。如果你一定要做,
起码要把头发擦干。不然的话,你的决定就总有冷冰冰的味道。最好的决定是在
艳阳高照的时刻做出的,会有干燥的麦子的味道,安全而饱满。"
贺顿谨记在心,只想赶快切入正题。姬铭骢说:" 不要那么急功近利。心理
学这个名称,在希腊文中的原意是' 关于灵魂' 的理念。我知道你很想解决个案,
我要荡开一下主题,你可有意见?"
贺顿说:" 只要能解决个案,我没有意见。"
姬铭骢微微一笑,说:" 这一次,不是解决个案的问题,是解决你的问题。
"
贺顿一愣,说:" 我有什么问题?我……没有问题。"
姬铭骢说:" 越是一口咬定自己没有问题的人,问题就越大。"
贺顿大不服,说:" 就算我有问题,现在也不是解决我的问题的时候,还是
先讨论个案吧。"
姬铭骢说:" 我欣赏你这种先人后己的精神。只是心理师这个职业,有的时
候,就要先己后人。"
贺顿说:" 不懂。"
姬铭骢说:" 我打个比方,你就懂了。我问你,你为什么对大芳和老松的案
子,如此上心?"
贺顿说:" 这倒怪了,我上心难道不对吗?这就像是一个医生,关心爱护他
的病人,有什么错?"
姬铭骢说:" 所有的比喻都是蹩脚的。你和他们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医生和
病人的关系,而是隐含着另外的关系。"
贺顿说:" 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是说我和老松不清不楚还是和大芳有暧昧关
系,比如同性恋什么的?对天发誓,我和他们是纯粹的工作关系,一清二白苍天
可鉴!" 贺顿情绪激动。哼!督导山穷水尽,信口雌黄。若不是想着圈子就这么
大,以后还得在江湖上混饭吃,贺顿真想拂袖而去。
姬铭骢不急也不恼,好像欣赏一件罕见的翡翠原石。他观察着贺顿迸跳着青
筋的细脖子,说:" 你着急了。"
贺顿说:" 我当然着急了。我本来是想解决来访者的问题,现在您把火烧到
我头上来了,我能不急吗!"
姬铭骢正色道:" 你这一急,让我感觉到问题的症结,可能不在来访者身上,
而在你身上。"
姬铭骢的话说得很低沉,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味道,但贺顿听来,如焦雷炸
耳。她跳起来说:" 姬老师,您要是没招了,也没什么,您也不是神仙,可您不
能乱咬一气。凭什么来访者的问题反倒成了我的问题?我有什么问题?我什么问
题也没有。"
姬铭骢微微一笑,说:" 谢谢你。"
贺顿疑惑,说:" 你谢我什么?"
姬铭骢说:" 谢你客气,手下留情。对了,正确的说法是嘴下留情。"
贺顿说:" 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
姬铭骢说:" 你说我乱咬一气,就是给我面子了,没有直接说我是狗。"
贺顿歉然,说:" 不敢。"
姬铭骢说:" 骂得好。这样就把你的真实情感暴露出来了。如果说,刚才我
还只是个猜测,那么,现在我已有更多把握。"
贺顿茫然,说:" 你的把握在哪里?"
姬铭骢说:" 就在我的脑子里,也在你的脑子里。好,现在,请你坐在榻上。
"
贺顿说:" 你要把我脑子里的东西呈现出来?"
姬铭骢说:" 你问得太多了。如果你相信我,你就按照我的指令做,如果你
不相信我,就请你离开。而且,如果你下次再在我的门前静坐,我就让老张叫来
保安请你离开。"
贺顿面临抉择。要么,知难而退,要么,揭开谜底。稍作思索,对于真相的
热爱战胜了一切,她说:" 好吧,我服从。"
姬铭骢说:" 这很好。" 说着,他走到窗前,拉上了窗帘。那帘子本是墨绿
色的丝绒,厚重而慵懒地下垂着,好像肥胖夫人折叠的裙边,如今不情愿地被打
开了,不规则地凸起和凹陷着,给人一种生气的表情。窗外的阳光透过细密的褶
皱,如同穿透海底屏障,翻卷的海带吸附走了飘荡的光芒,只剩下惨淡的光斑。
贺顿突然有些害怕,与生俱来的对黑暗和寒冷的恐惧,如毒蛇的芯子缠住了她的
身躯。冰制的鞭子埋在身体里,成为定时炸弹,由内向外地抽打。看不到血迹,
却感觉到锥痛。
" 您要干什么?" 贺顿战战兢兢地问。
" 帮助你。" 姬铭骢简短地回答,走了出去。
屋里的光线黯淡下来,黑夜突然来临。门外有老张的脚步声,这声音给了贺
顿一些安慰。她不由得责怪自己太神经过敏了,怕黑和怕冷,是她从小的痼疾。
难兄难弟,只要有其中一个因素出现,另一个马上会来做伴侣。魔鬼携手,铁指
交叉,将她扼入窒息。
贺顿紧张的情绪得到了稍许缓冲。弗洛伊德榻的曲度令人舒适,使她渐渐安
定下来。
姬铭骢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支点燃的蜡烛。烛火摇曳,他的头显得大而蓬
松,映照在墙上,仿佛一朵乌云。贺顿吃惊地问:" 姬老师,您要做什么?"
姬铭骢说:" 帮助你的道具。"
贺顿说:" 咱们还要演戏吗?"
姬铭骢说:" 人生就是戏剧,要让那些被遮蔽的部分重现。"
贺顿说:" 意义何在?"
姬铭骢说:" 所有的今天都是昨天的延续,每个人都不是崭新的。"
贺顿说:" 不。我害怕。"
姬铭骢说:" 我知道你害怕。也许,通过我们共同的努力,你会渐渐勇敢起
来。"
贺顿疑惑地说:" 能行?"
姬铭骢说:" 现在开始。你找个舒服的位置躺好。"
贺顿的身体早已平搁在了弗洛伊德榻上,但此前,她一直没有真正地把身体
的重量放在这张榻上。好比一个人屁股虽然坐在了椅子上,但由于种种原因,始
终翘着尾骨躬着腰,不曾把脊椎杵在椅面上。贺顿很想按照姬铭骢的指示办事,
但是她无法放松,嘴唇发干,眼睛眨个不停。
" 看着我的烛光……" 姬铭骢把摇摇欲坠的蜡烛举到贺顿面前,他的手大而
稳定,当他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坐在贺顿面前之后,烛光就稳定下来。
" 要用水晶球吗?" 贺顿喃喃自语。
" 不,不需要水晶球。它是烛火。盯住它,放慢你的呼吸。好,就这样,请
你一动不动地看着蜡烛,看着它,看着它……"
贺顿乖乖地听从指令,姬铭骢的声音有一种魔法,让你不由自主地被牵引。
当人的眼光长久地注视着跳跃的火光时,就会发生一种似幻非幻扑朔迷离的感觉。
贺顿第一次发现原来烛火是一滴倒悬的水珠的模样,它们自内向外分成了五层。
第一层,也就是最靠近蜡烛芯的地方,火焰近乎凝固,它们并不是红色或者黄色,
不是任何一种温暖的色调,而是薰衣草般的蓝紫色,你几乎感觉不到它们是有热
度的,很想伸手指去触摸这脆弱的火焰的包膜,它们有着豌豆荚一样的娇嫩细微
的缝隙。在这一层火焰之外,是古典的幽蓝色,带着古堡一样神秘的诡异气息。
幽蓝之外,火焰渐渐活泼起来,好像逃出了牢笼的女仆,有一些轻巧的跳跃和飞
升,裙裾染上了一些绯红,好像是匆匆旅途中野花的浆液飞溅其上。喔,还有第
四层,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酱色,饱含着愤怒和压抑,仿佛火焰最后的枷锁,它
们在扭曲和突破中,坚守着蜡烛所赋予的最后的形状,维持着一个昂扬向上的尖
顶,不屈不挠地仰望着天花板。现在,到了火焰的最外一层,它们桀骜不驯,撕
脱了所有的形式和框架,奔突着狂舔着空气的裂隙,用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就构建
起辉煌的轮廓,然后又在更少的时间里将它毫不留情地粉碎,当华美的轮廓变成
破碎的鳞屑,红颜老去苍黄委地之时,瞬间一个新生的火光婴儿爆裂着出世,它
放肆地啼叫着,鞭笞着所有靠近它的冷风,将它们加热并裹挟着飞升,光怪陆离
的色彩如同砸翻了梵高的调色板,灿烂的向日葵花瓣和鸢尾花的叶子搅缠在一起,
浓烈地熏蒸而起,带着奇幻的香气……
姬铭骢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好像隔着无数海绵和泡沫,被吸附得没有
任何感情和色彩,他说:" 请你盯着火光,什么也不要想,你试着用心去看,你
看到了什么……你一定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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