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天当中,飘着细雪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拿着向对面老婆婆借来的剪刀,柳绿杨正在裁剪布料,冷飘水则经常是静静
的什么也不做,时而看着专心裁缝的她,时而看着窗外逐渐变白的一切,小屋里
寂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但气氛却有了些许微妙的改变。
再度拿起针线的柳绿杨开始有了笑容,即使他们之间依旧鲜少交谈,冷飘水
却为这得来不易的小小转变而感觉满足。
虽然将她拥在怀中的渴望依旧那么强烈,但是此刻,能看见她的笑容比什么
都重要。
冷飘水是这么想的。如果不是突然发生了那样的事,或许他真会为了她的笑
容继续忍耐下去。
那天清晨,冷飘水尚未睁开眼睛就察觉到了。
他在发热,情况很不寻常。
冷飘水不是从未生病,在他飘忽不定的杀手生涯中也有过几次严重的受寒,
却都和此次不同;他不仅是发热,连内力都受了影响。
他勉强地坐了起来,看了看犹在沉睡的柳绿杨,脑中倏地闪过这样的念头。
时间到了吗?他想。即使是藉着萧倚楼给的药撑到了现在,毕竟还是得向那
在他体内流窜的毒液俯首称臣啊。
倚在冰冷的墙上,冷飘水闭上了眼睛。
死可怕吗?他以前可不是这么想的。每一天他都以为自己会死,就算能活着
见到隔日的太阳也不觉得喜悦。生命对他而言就是如此,随时都可以失去。
然而现在的他却深刻感觉到死亡逼近的恐惧。仔细思索,或许是因为他有了
不愿割舍的牵绊,就因为不舍,因为眷恋,所以他还想在这不值得停留的世上多
待一会。
冷飘水扬扬嘴角,似在嘲笑自己竟会如此坦白,但即使他承认自己已经放不
下她,也无法改变他迟早必须抛下她的事实。
思考这些令他觉得无比心烦,但却也在这个时候,冷飘水发现自己身体的不
适已经消失,不再发热,内力也恢复了,好像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他起身走向床榻,柳绿杨依旧沉沉睡着。冷飘水的心揪紧了,这么美的一张
睡脸,他还有多少时间细细端详?
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床边,他的目光被她紧紧锁住,几度伸出手又几度收回,
怕自己的碰触会惊扰了熟睡的她,却又无法死心。
他还是想碰她,难以言喻地渴望。
终于,他的手还是轻轻滑过她了的脸颊,这若有似无的接触令他感受到她肌
肤的柔嫩,全然不同于他粗糙且沾满血腥的双手。
冷飘水急速地后退,并非因为领悟了他们之间的差异,而是为那瞬间袭来的
欲望。仅仅一个轻抚便能令他呼吸紊乱情欲勃发,冷飘水几乎要为自已在这方面
的脆弱而纵声大笑。
接下来的几天,相同的情况持续出现在冷飘水身上。突如其来的发热、晕眩、
四肢无力,但这些症状也消失得很快,只要静静忍受那么一会儿,所有的不适都
会过去,就像根本不曾发生过。
原本话就少的冷飘水愈加沉默了,柳绿杨也察觉了这点,虽然极力想将心中
的疑惑给压下来,终究还是忍不住搁下手中的工作抬头问:
“你在生气吗?冷公子。”
站在窗边的冷飘水转头看她。
“为什么这么问?我看起来像在生气吗?”他反问道。
柳绿杨蹙眉摇头。
“虽然你看起来跟平常一样,但总觉得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同。”她说。
“哦?”短短几天的相处,她对他又了解多少呢?冷飘水这么想,但并未说
出口。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你在生我的气?”柳绿杨怯怯地问。
冷飘水看着她,许久之后缓缓开口:
“没有这回事。”
“那么——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冷公子。”
冷飘水更为专注地凝视她,直到她红着脸移开视线。
“你真的关心吗?”他问。
“嗄?”
“你是真的在乎我开不开心?抑或只是随口问问?”
“这──”柳绿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因为她自己也不
知道这算不算是关心。但是她想,她至少是在乎的吧,否则根本就不会开口问了
啊。
看见她的犹豫迟疑,冷飘水扬起了嘴角。
“我真是说了傻话,你对我仅有的感觉大概就是恨吧。”他说。
“冷公子,”柳绿杨低嚷,之后却又忘了该说什么。她不恨他的啊,虽然—
—虽然有些生气、有些无助,但并不是恨,那么强烈可怕的字眼,她光是想就要
打哆嗦了。
“用不着费心否认了,这世上恨我的人多得数不清,多你一个也没什么大不
了的。”冷飘水微笑着,柳绿杨却觉得那笑容比屋外的冰雪还冷。
他抢先说了这种话,叫她如何接下去呢?
“不是这样的,冷公子。”结果她只能这么说,没想到他就像没有听见似的,
看着窗外,头都不回。
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其间流露着很深的孤寂落寞,柳绿杨这么想着,无法
解释胸中的隐隐作痛。
柳绿杨由睡梦中惊醒,她倏地睁开眼睛,随即倒抽了口气,冷飘水就站在床
边看着她,吓得她几乎要尖叫出声。
惊魂未定的她抚着胸,挣扎着坐起来。
“你——你吓了我一跳,冷公子。”柳绿杨低嚷,依旧心跳得厉害。
对于她的话,冷飘水并未回应,他那深深的凝视令柳绿杨感觉紧张不安。
“出了什么事吗?”还未完全清醒的她紧抓着被子问,声音有些颤抖。“天
还没亮呢,你为什么——”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被冷飘水拉入怀中,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便被堵住了嘴,
以他的唇。
他又吻了她,又是这么突然、这么毫无理由,好不容易才可以像朋友般好好
相处的,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呢?
没有人回答她的疑问,冷飘水迫切而粗暴地亲吻她,任凭她如何抗拒都不曾
松过手,他的唇带着无视后果的绝望味道,令柳绿杨领略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不会停下来了,她有这样的感觉。
柳绿杨开始掉眼泪,在他将她压倒在床上时还闭上了眼睛。
怎么办?该怎么办呢?她好害怕,真的好害怕啊!挡不住他,哭也没有用,
难道她就这么闭着眼睛任他予取予求吗?
感觉到他的重量沉沉地压在身上,柳绿杨溢出一声啜泣,之后便再也忍不住
了,泪水不断地滑落,呜咽声也越来越大。
也许是因为她哭得太凄惨,冷飘水迟迟未再有下一步动作,柳绿杨紧握双拳,
在一番犹疑之后才鼓起勇气睁开眼睛。
冷飘水正凝视着她,在他深不见底的双眼之中依旧燃烧着激情,即使是毫无
经验的她都看得出来。
柳绿杨又开始害怕,于是颤抖着开口:
“求求求你,冷公子,请你不要这样对我,不要——”
“对不起。”他对她说。
“不,没关系,真的。”柳绿杨喘着气,想伸手拭泪却抽不出手来。“不过
能不能请你先放开我?冷公子,你这个样子我——”
“我不能放开你。”冷飘水轻声道,却是很断然的语气。
“嗄?”柳绿杨愣住了。
“我不能放开你,这次不能了,所以才向你道歉。”他说。
柳绿杨眨眨眼睛,之后便张大了嘴,却是久久说不出话来。
“我已经不能再等了。”就像不想给她机会说话似的,冷飘水随即便又吻上
了她。
更炽热的欲火袭向柳绿杨,令她难以招架。这回住她再怎么抗拒闪躲,冷飘
水依旧在她唇上和脸上印下一个又一个的吻。
渐渐地,柳绿杨捶打的双手放下了,并非她已心甘情愿承受这些,然而抗拒
何用?她的力量终究敌不过他的,最后依然难逃受辱的结果。
冷飘水的唇踰矩地移向她细嫩的颈部,柳绿杨除了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也
发觉自己的衣物正被一一解开。
天!让她就这么死去吧,柳绿杨在心里呐喊,她宁可死也不愿受这种屈辱。
这念头窜上她脑际,而且一旦窜出了就越来越强烈。反正她是个离死不远的
人,与其这么一天天苟活着,倒不如就在此刻清清白白地死去。
下定决心的柳绿杨双眼一闭就要咬舌,然而下颚却在瞬间被抓住了。
“不要。”冷飘水沙哑不稳的声音传来。
柳绿杨一睁眼就望进一双写着欲火及痛苦的眸子,令她有片刻的时间迷失了
自我。
“别这么做。”冷飘水又说,柳绿杨于是越加肯定他确实是在阻止她寻死。
但是为什么呢?他究竟是从何处得知她求死的决心?柳绿杨为此深感错愕与
疑惑,几乎要忘了自己正处于为清白奋战的生死关头。
凝视她泛着泪光的双眼,冷飘水的手慢慢离开她的下颚,转而轻抚她的脸颊。
“求你,别做这种傻事。”他哑声道。
惯于命令的他竟会柔声恳求?柳绿杨为此而有些许的动摇,但随即便记起自
己
“天地为证,我们立刻拜堂。”冷飘水说着,就要拉起她,柳绿杨回过神来,
这才开始摇头。
“不行,我不能跟你成亲。”她说。
遭到拒绝是必定的,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冷飘水还是受了伤。实在可笑,他
从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脆弱。
“为什么不行?”他问。“就因为你对我毫无感情?”
感情?他和她吗?
柳绿杨又怔住了,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啊,就像她从未想过会有人想
娶她为妻。不过她确实无法跟他结为夫妻,原因和爱恨等任何情感无关,而是她
自己个人的因素。
“这请你听我说,冷公子,我不能跟你成亲是因为──”
“无所谓,”显然冷飘水并不想听她说,不想听她说她并不爱他。“没有感
情一样可以拜堂,如果必须成为夫妻才能得到你,那就这么办吧。”
“怎么可以——”柳绿杨惊嚷,但随即又静了下来。
为什么他如此坚决要得到她?
柳绿杨思索着这个问题,但始终未有答案;之后她忆起他的举动和说过的话,
在那瞬间明白了自己为何始终无法恨他。
他一直待她很好,虽然是逼迫她离开了长久以来生活的情剑山庄,却从来不
曾欺负过她,除了那几个吻。而即使是现在,他明明可以暴力强行得到她,却还
是在她以死相逼下停了下来,为此,她相信他绝非十恶不赦的坏人。
近来他很不开心,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她知道他一定正为了什么事烦恼着。
是不是因为如此,向来自制的他才会一大清早向她攻击?
这么一想,好像有什么在柳绿杨心中扬起。也许是同情怜悯吧,抑或是其它
莫名的情绪,她觉得胸口闷闷疼疼的,有些难受。
绿杨是最见不得人家苦的,纤云小姐曾经这么说过,而且还不只一次。而在
此时,当她感受到由他身上传来的绝望及痛楚,她才深刻领悟到自己或许真像小
姐所说的,不自觉会将别人的苦揽向自己,然后跟着心疼受罪。
柳绿杨诧异自己的心境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产生这么大的转变。听见他
坚持和她拜堂,她忽然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是这世上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向她求亲的人,即使是不知道她生命
有限,即使是在这样荒唐的情况之下,她还是应该珍惜感动。
是的,也许正如他所说,没有感情基础也能拜堂成亲,但她却不愿如此。婚
姻的承诺是神圣的,如果她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和她一块向天地跪拜的必定要是
深爱她的人。
她不想欺瞒他,更希望能无愧于心。
“对不起,冷公子,我还是不能嫁给你。”柳绿杨终于说。
冷飘水再次沉默,他的心受尽煎熬,既无退路又难以向前。
“我还是会得到你,要不要由你决定。”良久之后他这么说。
“就给你吧。”柳绿杨闭上眼睛回答。“不拜堂,不咬舌,就这么一次,我
把自己给你。”
她为什么忽然答应将自己给他?
确定身旁的人已经熟睡,冷飘水才开始思索这个问题。之前不想是因为他不
敢面对现实,更害怕她会改变心意;总之,他为了得到她已经不择手段,是个连
他自己都唾弃的卑鄙小人。
是怜悯也好,是绝望也罢,她答应给,他也就如愿要了她。然而,尽管如此,
冷飘水心中依旧为未获满足的情欲而声声呐喊着。
只要一闭上眼睛,冷飘水就会想起她在怀中的模样;那么羞怯,那么害怕,
却还是强忍着泪努力配合他。在进入她的那一刻,见她紧咬着唇不吭一声,脸色
是那么苍白,他忽然觉得自己禽兽不如,竟为了自身的欲念如此伤害一个善良无
辜的姑娘。
冷飘水转头看着沉睡的柳绿杨,不由自主伸出手轻轻再将她揽入臂弯中。他
轻吻她的鼻尖,柔柔地抚摸她的长发,明知道这一举一动都会加深他对她的渴望,
却无法停下来。
睡眠不足且极端疲惫的柳绿杨终于在他的骚扰中缓缓睁开了眼睛,而第一眼
便对上冷飘水那张俊逸的脸,她很快便清醒,也很快就羞红了脸。
柳绿杨抓着被子往墙内缩,但仅是稍稍一动就教她皱起了眉。
“很疼吗?”冷飘水问,一边很巧妙地拉住被子不让她后退。
“不。”柳绿杨红着脸直摇头,再怎么样她也不会跟他讨论这么羞人的问题。
“不疼?你在说谎吧。”冷飘水似笑非笑地说,语气中多了他自己都未曾察
觉的疼爱与怜惜。
“我很好,请你别再说了。”
见她几乎要躲进被子里,冷飘水也就依了她;然而这么盯着她看,他喃喃地
又脱口而出:
“你红着脸的样子好美。”
这话不仅让柳绿杨一张粉脸几乎熟透,冷飘水自己都觉得有些难堪。
他究竟是怎么了?竟会说出这种话来!
然后小屋就陷入寂静,两人参差的呼吸声在此刻听起来就是多了点暧昧。
无法再忍受这样的气氛,柳绿杨率先打破了沉默。
“啊!天亮了,我去烧些热水给你洗脸。”她急于下床,但又记起自己仅穿
着亵衣,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看着冷飘水,寄望他展现君子风度转过身去。
“不用了,你用不着做那些事。”结果冷飘水是这么说的,他依旧侧身凝视
着她,丝毫没有要移动的意思。
“冷公子……。”
“我想再抱你。”他低声对她说。
柳绿杨睁大眼睛。
“不,”她摇头。“只有一次,说好只有一次的。”
“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吗?”他的唇向她贴近。“一次无法满足我,
根本就不够。”
柳绿杨向后躲,被子滑落她的肩,露出雪一般白晰的肌肤,锁住了冷飘水的
目光,更加速了他的呼吸。
看着冷飘水的眼神,柳绿杨知道自已阻止不了他。或许一次或两次已经没有
大大的差别,但是先前的疼痛还存在她体内,她真的不认为自己能在这么短的时
间内再承受一次。
“要再做一次吗?我——”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冷飘水看出了她的恐惧,也再次为自己的粗暴自责。
“这次我会轻一点,慢一点,不弄疼你。”他闭上眼睛,不去看她那楚楚可
怜的表情,却失败了,他终究无法忽视她的心情。“算了,”他轻叹。“真的不
愿意就作罢吧,你可不要哭啊。”
他的话令柳绿杨错愕。原来还那么坚持的,竟因为她的眼泪而让步了,他在
无意间展现出的款款柔情撼动了她。
或许这只是他狡猾的诡计啊。
柳绿杨这么想,但在心底她其实非常明白,她知道自己终究会答应他的要求,
再一次把自己给他。
萧倚楼正在城里的一间客栈里喝茶。数日来的追踪调查一点成果也没有,为
此他郁郁不乐,俊秀的脸似覆上一层寒冰。
那家伙究竟为什么带走绿杨?又把她带到哪里去了?还有纤云,她在什么地
方?有没有跟他们在一块?这一路上他问过许多人,得到的却尽是些模棱两可的
答案,完全没有可信的线索。
冷飘水是个行踪不定的杀手,行走江湖数年几乎未逢敌手;他树敌众多,自
有一套藏身方式,要找他自然不易。但此回情况不同,绿杨身子瘦弱,纤云刁钻
机灵,带着这么两个姑娘,不仅引人侧目,冷飘水的行程也必定受阻,没道理会
一无所获。
对任何事都能谈笑以对的萧倚楼扬起了眉,手中的茶杯应声碎裂。虽说悔恨
已无济于事,他还是非常懊悔自己竟轻率地将冷飘水带回庄里。
因为他错信了冷飘水,绿杨和纤云才会落入他手中。如果冷飘水敢伤她们一
丝一毫,他发誓,他发誓绝对会将他碎尸万段。
萧倚楼换了个杯子倒入茶水,一饮而尽后正想招来店小二结帐,很凑巧地听
见隔壁桌有人这么说:
“……真是栩栩如生,我从没见过这么棒的绣花工夫,简直就像是真的茶花
贴在衣服上啊。”
他的同伴听了则是哈哈笑道:
“别夸大其词了,什么栩栩如生,你一个大男人对绣花那种东西又懂得多少
呢?”
“就算是不懂绣花也看得出来,那工夫真是不得了。”
“真是这样吗?”同伴还是半信半疑的。
“是真的,我何必骗你呢?不过有件事倒挺好笑的,那朵鲜活的茶花居然绣
在一个老头子的衣服上。”
“老头子?”
“一个卖茶水的老头子。衣服是又旧又破的,却在上头绣了这么朵花,奇怪
吧?”他说着笑了起来,同伴则是直摇头。
萧倚楼静静听着,在思索了片刻后搁下杯子朝隔壁桌子走去。
“打扰了。”他站在桌子旁,带着惯有的懒散笑容开口了:“有关两位兄台
刚才所谈论的事,不知能否详细说给小弟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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