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要找张所长
来崇德终于知道,他多年来没有来往过的儿女突然出现和态度的巨大转变究竟
是为了什么。他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看着济济一堂的儿女,不觉百感交集。他尽可
能地保持平静。双元、小金、双扬、双瑗、洪涛、双久全坐在这里,但谁都不说话,
空气显得十分沉闷。
范沪芳看到气氛如此尴尬,只好忙前忙后的倒茶。来崇德对范沪芳说:“你也
坐下,别添乱。”这一句话总算是打破沉默了。双元看了看小金,说:“我先说吧,
又不是闷干饭,这样闷着也不是办法。咱家这个老房子的产权问题,已经到了非解
决不可的地步了。刚才爸也说了,他愿意把产权交给我们,就是希望别把祖屋拆散,
一定要保住它的完整性。我也不想绕圈子,这房子谁住谁租都不是问题,但产权应
该放在我的名下,因为我是长子,又在机关工作,不会碰上生意不灵就把房产押出
去的情况。我能保证这房子不走样地传下去。”
双扬冷笑道:“你保证?你连多尔的正常生活都保证不了,你们两口子打麻将
上瘾,这是大伙都知道的,保不准哪天输了钱,债主登门,那房子就不是来家的了!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小金马上说:“我们打的是卫生麻将,十块钱打老半天,不存在债主上门的问
题!”
双扬撇了一下嘴,说:“你就更不用说了,连个正经工作都不肯找,说不定有
一天吃饭都成了问题,谁敢把房子交到你手上?”
小金气地脸涨得通红:“我下岗怎么了?我下岗也不可耻!党中央、国务院都
没瞧不起我,轮不着你来双扬说长道短的!”
双扬的火气也不小:“你下岗是不可耻,可你挑三拣四游手好闲,整天跳广场
舞打麻将,饭都不给多尔做,多尔买书的钱都不给,就是可耻!就是崩溃崩溃崩溃!”
小金跳起来,张口就要骂开。双瑗见势头不好,赶紧想打圆场:“也别扯太远
了,我觉得这房子怎么分都不是问题,关键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经过这么多年的
风风雨雨,我们全家人才坐在一块,什么问题不能商量着解决呢?”
来崇德看着双瑗点了点头。洪涛也说:“对,我同意双瑗的意见,凡事好商量。
昨晚我们合计了半天,决定自己挣钱买房子,因为,因为……”说着怕伤了双扬的
面子,没好意思往下说。双瑗接过来说:“因为我对吉庆街不感兴趣,环境实在是
太恶劣了。”
双扬又是一声冷笑:“别那么超脱,人的后脑勺都不长眼睛,没准最后收留你
的还就是吉庆街,不管你感不感兴趣,那是你永远的家。”
双瑗说:“扬扬,我知道你对吉庆街有感情,而我,只是对你有感情,但是对
吉庆街,我实在是难以接受。”
来崇德看双久一直不说话,说:“双久你是怎么想的?”双久这才说:“我的
那份我是肯定要的,但是我无条件地给扬扬。”
小金“腾”地又蹦了起来:“你们这分明是串通一气,我和双元搞不过你们!
本来我们也想尽一尽长子长嫂的职责,把祖屋接下来,管理好,传下去。但是我们
双元太老实,又重情义,根本斗不过你们!我看只有把祖屋卖掉,分钱,一家一份,
最公平!”
双久见小金这个样子,也很生气,说:“你就知道钱钱钱,你掉到钱眼子里去
了?”
来崇德见双久都问到小金脸上去了,虽然不喜欢小金的态度,但也忍不住招呼
双久:“双久,你怎么这么跟大嫂说话?”双元见来崇德帮着小金,于是得了意,
说:“爸,你都看见了,我在家没有一点地位,就是受气!”
双扬说:“崩溃吧,你听听你老婆都说了些什么?如果也是你的意思,你怎么
可能有地位?”
双元冲双扬吼起来:“那也不能你独占啊?凭什么?凭、什、么!”
双扬一拍胸脯,理直气壮地说:“就凭我每次到关键时刻都能挺身而出,就凭
我的能力!这个家也只有我能保住祖屋。”
双元一时语塞,想了一想,干脆说:“那还是放在爸的名下吧,而且谁都能去
住!”
双扬没想到双元来这一招,气得七窍生烟:“来双元,你讲不讲理?就是放在
爸的名下,你也休想到我那去住!!”
小金见双扬难对付,开始挑唆其他的人:“洪涛,你也说句话,难道分钱不公
平吗?你做生意到底发了多大的财?就把该得的钱往外推!”
洪涛不知说什么好,但他还没开口,其他人又吵了起来。一直吵到最后也吵不
出个结果来,双元双扬等人只得气鼓鼓地走了。范沪芳一只没有说什么,等到大家
都散去后,她默默地扫地收拾茶杯。来崇德闷声不响地抽烟。
来崇德突然说:“给我炒两个菜,我想喝点酒。”
范沪芳停住了活,不解地看着他:“你还有心情喝酒?”
来崇德明知故问:“怎么了?”
范沪芳低声说:“我现在才明白,他们怎么突然又认我们了,想起来真寒心…
…”
来崇德却并不十分难过,说:“有什么寒心的?用过去人的话说,白花花的银
子我见过。我缺的还真不是钱,是儿女情长啊,人是缺什么,想什么。几间房子我
不在乎,只要儿女们认我这个爹,能一笑泯恩仇,逢年过节走动走动,我就知足了。”
范沪芳看着来崇德,明白了他的心思。
在来崇德自斟自饮的时候,范沪芳坐在一边看着他吃,忍不住问:“你刚才跟
孩子们说,你父亲过世的时候曾经暗示你祖屋底下还埋着古董字画,到底是真的还
是假的?”
来崇德说:“真的假的又怎么样?”
范沪芳奇怪了:“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来崇德说:“没有的事我提它干什么?”
范沪芳这才明白:“那你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是看着老三老四瞧不上这房子,才故意这么说的。”
范沪芳有些责怪地说:“你就恨不得他们打起来你才高兴!”
来崇德说:“我原来算什么父亲,等于没儿没女。现在看着他们吵架也高兴,
谁家还没点烦心的事?”
范沪芳心里却还挂记着房子底下的东西:“我可把话放在这儿,如果这房子底
下真埋着什么,这房子也得有国强一份,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儿子,又是个古董
迷。”
来崇德不耐烦:“那房子底下什么也没有。”
范沪芳不相信:“你现在当然说什么也没有,你就怕国强沾了你什么光!”
来崇德见范沪芳就是不开窍,解释说:“我还能骗你吗?那底下要是有值钱东
西,我何至于当年苦了孩子?咱们也过得紧巴巴的!我像个有古董的人嘛!”
没想到,来崇德越解释,范沪芳越不信:“没有就没有,你急什么?”
范沪芳背着来崇德赶紧跟她儿子范国强打了个电话。范国强在文物局工作,对
古董有特殊的爱好,这时候正在家里用放大镜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只古碗。一听到电
话里范沪芳说来崇德的老屋下面有古董,他也很感兴趣,说:“古董?什么古董?
是吗?怎么德叔从来都没提过……全去了?家庭会,吵起来了,那肯定会吵起来…
…我知道了。”放下电话,他就开始发愣。他的老婆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奇
怪地说:“妈说什么了?”
范国强的眼睛放着光:“德叔的老房子底下埋着古董字画。”
老婆也吃了一惊:“真的?那他还这么抠门儿,钱都不肯借给我们。”
范国强说:“他的四个亲生儿女全都登门了,拜金时代,一点也不奇怪。”
现在可好,范沪芳一个电话,盯住老屋的不但有来家兄弟姐妹,又加了一个范
国强。
在房管所动迁办公室里,张所长正在跟手下布置工作:“对待钉子户,我们的
态度还是不能急。”手下很为难,说:“我都去了十多趟了,他违章建筑的部分也
要我们补偿,我们没这个政策呀!我跟他说,就是我亲爹,我想出这个钱也没地方
出啊。”
张所长说:“要不怎么说跑不断的腿,磨不破的嘴呢。关键是矛盾不能激化,
要不你再跟他约个时间,我去跟他家谈谈。”手下说:“那再好不过了,到时你就
知道他有多难缠。”
这个时候,房管所的工作人员、中年妇女哨子走进来,低声跟张所长说了几句
话,张所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到沙发上坐着范国强。范国强是张所长的老相识,
因此张所长一见他就热情地和他握手,说:“我们可有日子没见了,你都忙什么呢?”
范国强笑道:“哪有你忙?我敢打扰吗?求你的人多多呀。”
张所长诉起苦来:“你是光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我这个活儿不好干。”
范国强说:“你行,你这个人稳得住劲儿。”
张所长知道范国强没事也不会亲自跑过来,说:“说吧,什么事?我不是跟你
说过了吗,有事,你范处长来个电话就行了,还跑一趟干嘛?咱俩谁跟谁呀?”
范国强拿出一个锦缎盒子,递给张所长,说:“找你,当然是好事。谁叫咱们
俩是知音呢?”
张所长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是一对精美的象牙质地的鼻烟壶。他从自己抽屉里
拿出放大镜,仔细观赏,禁不住赞叹说:“好东西。”
范国强说:“好吧,你再看看背面,微雕是小乘佛教的波罗密心经,笔力多有
劲儿。这东西就是年代近了点,但还是有收藏价值。你不就喜欢收集烟壶吗?”
张所长果然爱不择手:“说吧,多少钱?”
范国强笑:“俗了吧,咱俩的关系是子期伯牙,难道听《高山流水》还交钱吗?”
张所长大喜过望:“那我怎么好意思呢?不行不行。”
范国强直奔主题:“东西你收着,咱俩说正事。”
张所长方才明白过来:“对对对,你先说正事,你说。”
范国强说:“吉庆街的来双扬,你认识吧?”
张所长:“很熟啊,这个女人可不简单。你们不是还……”本想说“是亲戚”,
可突然觉得范国强提到双扬一定有什么用意,于是打住。
范国强说:“是啊,虽说是异父异母,但也算一家人吧,不过很少走动。最近
他们子女跟德叔结束了冷战,突然一块登门,要分德叔的祖屋。吵得很厉害,简直
要打起来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这我理解。可是总要拿出
一个合理的分配方案吧,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什么人来办理房产过户手续,张所长你
可要慎重,毕竟我继父那还没通呢。搞的不好,问题就会复杂化。”
张所长一听,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你放心,我是不会随便开绿灯的。”
双扬本来是和房管所动迁办公室的人再熟不过的了,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认
识张所长。双扬知道现在正是用得着张所长的时候,她应该去和这帮人联络一下感
情了。这天,快到下班的时候,双扬提着包进了办公室,一眼看到哨子,说:“哨
子,托你的福,我得在你这儿休息一下。”哨子和双扬也很熟,热情地说:“坐坐
坐,那还有什么说的?来杯水?”
双扬在这里很随便,蹬掉高跟鞋,点头说:“那太好了,要凉的啊。”
另外一个工作人员问双扬:“逛商店去了?买什么好东西了?”
双扬说:“能有什么好东西?反正到处都打折,随便逛逛呗。”
哨子给双扬送来一杯水,说:“我就是喜欢打折,现在不打折的东西我根本不
买,就等着它打折。”
双扬说:“不过吃的东西我是不敢买打折的,哨子,反正你们也没事,你把我
包里的吃的拿出来分分,闲着也是闲着。”
哨子一听,连连说好,从双扬包里拿出牛肉干、薯片、棉花糖等一堆吃的,很
是高兴:“还都是进口的呢。”办公室里的人一哄而上,一边分吃东西,一边说
“还就是双扬想着我们。”“要不说双扬是房管所最受欢迎的人呢。”“下次带点
鸭脖子来就更好了。”
双扬爽快地说:“行,那有什么问题,就是怕你们张所长不高兴,说我影响你
们工作。”
哨子说:“张所长才不会不高兴呢,他可是个开明的领导,只要是快下班了,
别说吃鸭脖子,‘斗地主’都行。”
双扬说:“那咱们现在就叫他来斗地主吧。”
哨子摇摇头:“他正跟一个拆迁户谈事呢,咱们先来吧。”
正说着,张所长出现在他的办公室的门口,正在送一个拆迁户,说:“你的问
题我们都清楚,确实是有困难,可是旧城改造是大势所趋,我再帮你想想办法吧。”
拆迁户说:“张所长,真谢谢你了。我也不是要跟上级领导找麻烦,我们迁去的地
方那也太偏了,我这个铺面真是没法开呀,现在的人,吃碗面也往吉庆街、老通城
跑,你说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怎么卖我的包子啊。”张所长很是谅解地说:
“知道知道,办法总比困难多嘛。”然后把拆迁户送至大门处。
他回来的时候,看见哨子、双扬等一帮人正在打斗地主,还有不少人观战。张
所长说:“你们真是胆子大,万一给记者拍下来,我这个所长还当不当了?”
哨子知道他的脾气,说:“还有五分钟就下班了,放松放松还不行吗?认什么
真啊。”
张所长看到许多吃的,笑着说:“还是扬扬有钱啊,又给我们派救济来了。”
双扬也笑:“哨子你看你们张所长,崩溃吧,这点零食我能收买你们谁呀?”
哨子说:“就是,所长,不要欺侮我们扬扬好不好,像扬扬这么关心我们的住
户有几个?哪个上这来的不是找麻烦的?”
双扬替张所长让座,把牌递给他,说:“所长,你来当一会儿地主吧,我这一
手牌绝对棒。”张所长本来不想打双扬的牌,但一看双扬的牌真不错,没忍住,也
就坐下和大家一起玩开就。
大家打牌打的很热闹,原来有点生分的气氛,现在又变得十分融洽了,大伙互
相嘲笑,指责和埋怨着。张所长和哨子、双扬还用手指互戳额头,开心得不得了。
一直到天色不早的时候,大家才散去。双扬抓住时机,把张所长请到香格里拉饭店
的高级餐厅里吃饭。
进了餐厅,双扬笑容满面,很会说话:“张所长,你真给我面子,我知道你是
最廉政的,还以为你不敢吃我的饭呢。”
张所长顺势说:“有什么不敢?廉政就不吃饭了?不就是吃个饭吗?再说你斗
地主还赢了我不少钱,这十块二十块的也是钱啊。”
双扬赶紧说:“对对对,这我就放心了,张所长你点菜,爱吃什么就点什么。”
张所长说:“你点你点,总之一条,别太破费了。”
“那也不能太便宜啊,否则就在我那将就了,干嘛跑那么远。”双扬一边说着
一边把饭店黑衣领班叫来,点菜:“来一个大点的象拔蚌,刺身涮锅两吃,再来一
道日本北海道的鳕鱼……”
张所长故意说:“够了够了,扬扬你太夸张了!”
菜上齐了之后,两人吃了一阵,不着边际地闲聊了一会儿,双扬就说到在老屋
的事情上请张所长帮忙。张所长显得对双扬的理由很认同,说:“扬扬,我是真想
帮你,不就是房产的过户手续嘛,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我还真是看着你长大的,当
年你还是个孩子,就提着一只小煤球炉,在人行道上支起小铁锅卖油炸臭干子,那
会儿谁不为你捏把汗,就怕你烫着!而且你还是咱们这么大地面上,有记载的第一
个个体经营者,靠着你的胆量和能耐养活了弟弟妹妹,还给哥哥看好了肝炎。你说,
这房子应该过到谁的名下?”
双扬一听,心里高兴,说:“张所长,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杆秤的。”
张所长的话锋一转:“可是,房子的事毕竟不是小事,搞得不好,家庭矛盾就
会升级,对薄公堂不说,咱们房管所还有可能成为第二被告。我可不是信口开河,
这种事发生过的,我还去开庭,简直莫名其妙。”
双扬试探着说:“那张所长,你看我应该怎么办呢?”
张所长说:“你还是得先做通你爸的思想工作,只要他一通,我这儿准是绿灯。”
找关系送礼这种事情好像谁都想得到,尤其是象小金这么爱动歪心思的人,不
可能不考虑到吉庆街房管所拆迁办公室。这天,双元正在出车,小金就十万火急地
把他叫了回来。双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匆匆赶回家,说:“我正出车呢,你
把我叫回来干什么?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嘛?”
小金一边备礼一边说:“我想了半天,房子的事肯定夜长梦多,不如你直接上
房管所一趟,找找张所长,就说爸同意更名了,你是长子,他一定不会怀疑。”
双元吃了一惊:“我说你有病啊?谁往单位送东西啊,那还不给轰出来!而且
你这都是什么东西?打发要饭的啊?你可真是下岗多时,社会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
变化都不知道。”
小金说:“这鸟窝咖啡,丹麦曲奇,我自已都舍不得吃,有要饭的吃这个的吗?
我看也快下班了,不如你在单位门口迎迎他,或者干脆到他家去。”
双元不愿意去找张所长:“你以为我跟他关系多铁呀?你忘了我跟他吵过架,
骂他是国民党的房管所。我怎么能去找他呢?”
小金还是不放过双元:“和你爸那么多年的仇不是也没事了吗?你去陪个笑脸,
人家张所长说不定就给了你这个面子。”
双元还是没胆量:“你算了吧,张所长是笑面虎,才不好惹呢,要去你去,我
不去。我马上要去机场接人,可能晚点回来。”说完跟逃命似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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