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喜欢你有错吗
疯子自从做了白梦的枪手之后,就果然和“疯子”没有什么区别,没日没夜地
玩命写东西,什么别的也不想。她万万没有想到白梦不仅仅是看中了她的文笔,他
的心中还另有打算。
白梦请疯子到一家日式清酒屋吃饭。白梦穿得鲜有的斯文和干净,一个人在喝
酒,等着疯子来。疯子穿着极其随意地进来,一看白梦,失声叫道:“哎哟,你怎
么变这样了?得文学奖了?”
白梦说:“和女士见面,我这叫有礼貌。你看看你哪还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
疯子不在意白梦这样说她,坐下来说:“我的社会角色是很中性的。找我有事
吗?”
“咱们俩合作的时间也不短了,虽然订了极不合理的条约……你听我说,你听
我说,我也算了,女人嘛,总是喜欢斤斤计较……不过最近一段时间,我忙得也不
是太厉害,也就看了一下我自已的连载,发现你的文笔的确是不俗……”白梦的态
度有点奇怪,说起话来也有点吞吞吐吐。
“你到底想说什么?”疯子看着白梦反常的样子不禁奇怪起来。
白梦像下了决心似地说:“我昨晚想了一夜,我发现我们俩可以成为真正意义
上的战略伙伴关系。”
疯子不明白:“我们不就是战略伙伴关系吗?”
白梦说:“太不纯粹了……我对女人的要求,一是不要漂亮,漂亮这个东西是
中看不中用。二是要有才华,有脑子……”
疯子一头雾水:“我不想了解你对女人有什么要求。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白梦见疯子简直朽木不可雕也,急了:“你怎么还不明白?我想进一步发展我
们的关系嘛。”
疯子傻傻地问:“发展成什么关系?”
白梦不耐烦了:“还能有什么关系?恋爱关系啊!”
疯子瞪大眼睛:“我和你?”说着止不住笑起来:“你觉得可能吗?”
白梦认真地说:“有什么不可能的,虽然你只是个流浪记者,又没有城市户口,
在文坛也是个新兵,还只能做枪手的枪手,但是……”
疯子打断他,尖锐而无不讽刺地说:“但是你不嫌弃我,还为我地位的卑微想
了整整一夜。”
白梦没有听出疯子语气中的嘲弄,高兴地说:“还是你聪明。”
疯子止住笑,严肃地说:“你别自说自话了!你以为你是看得起我?承蒙关照,
我是绝对不会跟你好的。”
白梦说:“我并不是说玩一玩,在这个问题上我比一般人都严肃,是冲着结婚
目标去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想都不想就拒绝我?”
“白梦,我告诉你,我才是你的救世主!就你那些垃圾文章,早就臭了一条街,
让人掩鼻而过。我跟你最大的不同是,我在用心写,而你是用剪刀剪,根本还轮不
着你来怜悯我!等我手上的这篇东西写完,我们俩的合作关系到此为止。”疯子说
完这句话,起身掏钱。
白梦拦住她:“你这是干什么?我请你……”
疯子说:“我们AA. ”她说着把钱往桌子上一放,转身离去。
出了清酒屋,疯子一个人在人行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闹市区的大马路上,霓
虹灯闪闪烁烁,疯子看着这一切,脸上带着十分平静的神情。她的脑子里想着刚给
家里面寄去的信里她写下的话:
“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来信收到了,得知你们身体状况还不错,我也就
放心了。我在这边一切都好,不必挂念,就是有时会想你们。
“有人说,《简爱》这本书耽误了好多女青年,使她们不能面对现实,认为人
一穷二白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尊严。可是我宁肯相信,人可以没有钱,没有户口,
不是正式工,但必须有尊严。或许我要为此付出代价,变成一个在城市没有根基的
稻草人,但我绝不害怕这样的选择……”
45
丛柯终于在双久的门市部里看到了《古汉语解疑十八讲》的样书。他拿在手里
翻了翻,很满意,说“嗯,这书印得还真不错。”双久说:“这里也有我的爱心啊,
我告诉你丛柯,我做事还真没有这么负责过。”
丛柯点头说:“那好,从此咱们就是哥们儿了。”
双久笑:“我们已经是哥们儿了吧。”
丛柯又说:“还有一件事要办。”
“你说。”
“我们得把新书给老师送去,我当时说是出版社的人看中了他的书,现在就得
有出版社的人出面,不光送样书,还得送上稿费。”
双久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现在不是书商了,我是出版社的编辑。”
丛柯打量着双久,说:“可你怎么看也不像编辑。老师也是见多识广的人,让
他看破,这件事就做砸了。”
双久想了想,说:“你说我不像,白梦还挺像吧。”
丛柯眼前一亮,说:“这家伙是太像了。”
双久找到白梦时,他正在呼呼大睡。屋子里一如既往地乱,啤酒瓶子扔了一地。
双久几乎都要把门给砸破了,白梦才爬起来开门。双久进屋就骂:“我操你大爷的,
我都拷爆机了,你干嘛不给我回电话呀?你要急死我呀!”
白梦没精打采地说:“早上5 点才睡的。”
双久说:“你又练什么活儿呢?”
白梦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我他妈失恋了。”
双久一听,哭笑不得:“我操你大爷的,你他妈恋爱过吗?跟谁,我怎么不知
道?”
白梦一脸的悔恨和痛苦:“一个特聪明的女孩,写一手好文章,开始我没在意,
她也不起眼,后来觉得她还真不错。”
双久一看好像真有这码子事,说:“那就追她呀。”
白梦说:“是啊,要说她的条件,实在是一般,我还犹豫了好长时间,下不了
决心,结果她还没看上我……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你找我什么事?”
双久说:“你现在就穿好衣服跟我走。”
双久和丛柯把白梦打扮了一番,就把他领到丛柯老师家去了。丛柯的老师很老
了,坐在轮椅上。当看到自已的心血终于变成了印制精美的书时,十分激动。丛柯
向老师介绍白梦,说:“先生,这是出版社的白社长。”白梦衣着整齐,戴着眼镜,
文质彬彬地说:“老先生,真感谢您为我们写了一本有价值的书。”
丛柯的老师深信不疑,很高兴:“不敢当,不敢当,我已是老朽了,贵社能出
我的书,实在是承蒙垂青,荣幸至致啊。”
双久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白梦。白梦接过来说:“这是稿费,老先生您
也知道,学术专著的稿费实在是不多,不成敬意啊。”
白梦的老师已高兴得合不拢嘴,说:“哪里哪里,书能出来就是天大的喜事,
稿费想都没想过。”老师的家人收下了稿费。丛柯又把一个花篮送给了老师。老师
看着丛柯,骄傲地对白梦说:“丛柯是我的学生里最有出息的一个,他天资聪颖,
勤奋好学,还出国求学深造,成为全省乃至全国最年轻的生化教研室主任。更重要
的是他的品行,堪称当代青年的楷模。我不过是他的小学老师,可他经常来看我,
还记得我的生日……”
丛柯恭敬地说:“先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就别再说下去了,不管我做
过什么,那都是应该的。”
又聊了一阵后,他们离开了老师家。白梦松了一口气,说:“戏总算是演完了,
你们看我这一头汗。特别是老先生问我关于古汉语校注的事,差点把我给问漏了。”
丛柯对今天的表演很满意,说:“有补偿,有补偿,我请你们喝一杯去。”
双久说:“白梦,你还真像那么回事,谁看得出来你是个人渣呢?”
白梦骂:“我操,你才是人渣呢!”
双久笑道:“对对对,我们都是人渣,还是丛柯是社会的栋梁。”
丛柯不知为什么叹了口气说:“我可能还不如你们呢。”
双久摇头说:“虚伪,太虚伪了。”
三个人到了一个酒吧里。吧内的人不是很多,丛柯和白梦、双久对饮着啤酒。
白梦一直做出一副很难受的样子,不停地叫着“痛苦啊”,一瓶接一瓶地灌酒。双
久想起来白梦说过他失恋的事情,于是说:“别有人请客你就狂饮,说说你失恋的
事吧。”
白梦说:“说我干嘛,还是说栋梁吧,丛柯,你有女朋友吗?”
丛柯一言难尽的样子,说:“怎么说呢?”
白梦干脆说:“直说。”
丛柯说:“反正不顺,我喜欢的没什么戏,送上门来的我又不提神。”
白梦一拍大腿:“你说的太对了,我喜欢的这个女孩,就在咱们这座中等城市
里漂着,没有根基,没有背景,也没有家,更没有钱,我要是跟她好,那就是救她
呀,我还以为她会哇地一声哭着扑到我怀里呢。结果你猜怎么样?”
双久奇怪了:“还能怎么样?只能是你说的这样啊。”
白梦叹息道:“你错了,她还没看不上我。平时一口一个白老师白老师的,等
我动了凡心,她还急了,把我臭骂一顿,然后拂袖而去。”
双久不相信:“不会吧,她不是有什么毛病吧。”
白梦说:“丛柯,你有学问,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丛柯说:“那还用说,想方设法也得把她追到手。”
白梦说:“为什么?我想算了,趁着也没有什么多深的感情。”
丛柯说:“问题是你失去了自信啊!按照你说的,她的情况属于贫困潦倒,可
既便是这样,她还看不起你,你往后怎么做人啊?”
双久叫起来:“对呀,这可是大是大非的问题。”
丛柯说:“即便是以后不合适又分了手,现在这一跤跌下去,世界上还有这么
一个充满自信的白梦吗?”
白梦如梦方醒,举起酒杯:“丛柯,你果然是高人。”
对丛柯而言,他做什么都是为了自我实现,他的工作是为了证明自己,他的生
活是为了证明自己,他的爱情同样是为了证明自己。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成
就感,是维持自己的优越感,尽管很多时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点,但是他那种
早就深入骨髓的自恋却始终在操纵着他的一切行为和情感。
当夜,丛柯的确喝得有点多了,回家蒙头就睡,可早上还是很早就到实验室去
了。他工作起来的时候就像所有被视为时代精英的人一样认真又疯狂。他聚精会神
地做着试验,他的助手和学生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有问题时来向他求教。到最后,
所有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丛柯一个人专注地在做着试验,浑然不觉。
第二天他又起了一个大早,一边洗漱一边听着电视里的早间新闻,然后打开冰
箱,倒奶,烤面包,抽空找领带,忙来忙去,不时地停下来看一眼他认为重要的新
闻。然后精神抖擞地又去上班,忘我地工作着。
中午的时候,他从显微镜无意间抬起头,看到窗外下起了雨。
他想到了晓燕。
晓燕这时正顶着手提袋冲进久久饭店,身上已经被淋湿了。偏脑壳、猴哥赶紧
上来,给她递上纸巾让她擦去雨水。九妹不以为然,装着没看见。晓燕一边谢着两
人,一边擦着脸上的水。这时,晓燕的拷机响了。她低头一看,看到一条留言:
“你淋着了吗?小心着凉。丛柯。”
晓燕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电话,但最后她还是没有打。
黄昏的时候,晓燕下了班,打着伞在路上走。刚走到吉庆街的街口,她看到一
辆本田雅阁缓缓开了过来,停在她身边。晓燕站住了。丛柯把车窗摇了下来,说:
“上来吧。”
晓燕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丛柯开车没有说话,晓燕也不知说什么好,一
时间两人都挺尴尬。还是丛柯打破沉默:“你给我的感觉,身体特别单薄,所以一
下雨就会有点担心。”
晓燕低下头,说:“我不值得你这样,没那么娇贵。”
丛柯看着窗外的雨,迷迷蒙蒙的,说:“我也不知怎么搞的,就像中了邪似的。”
晓燕想换个话题:“你为老师出书的事,双久都跟我说了,他很敬佩你的为人,
我也一样。”
丛柯说:“你跟我在一起,干嘛总是客客气气的。我这么做,也是希望大家能
像朋友一样相处。”
晓燕看着丛柯说:“那你就祝福我和双久吧。”
丛柯冷静地说:“双久人不错,重利也重义。不过现在祝福你们还有点早,世
事难料,说不定是他祝福我们呢。”
晓燕心里不高兴:“你表面上跟双久称兄道弟,背后又说这样的话,你不觉得
可耻吗?”
丛柯看着晓燕微愠的样子,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的小姐?在任何时间,
任何地点,任何情况下表达爱都不可耻。”
晓燕不想再说下去了,说:“前面右拐,就是我家。”
疯子工作的编辑部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那摊事。编辑部主任站起
身来,拿起本子和泡茶的瓶子说:“我到楼上开个会,你们把大样放在我桌上就行
了,都拿出点责任心来啊,上回是谁送来的大样,拉出一个错别字,上面打个问号
就给我送过来了,难道让我查字典帮你改吗?简直是岂有此理!”大家哄笑起来。
编辑部主任瞪眼睛说:“你们还笑!”
“我们也是测试一下领导的水平嘛。”
编辑部主任哭笑不得:“我的水平在这摆着呢,用不着你们测试。”刚走到门
口,看见白梦走了进来。主任一见,很是高兴,和白梦握手道:“哎呀,白老师,
稀客稀客,我们请都请不来呢。”
疯子正趴在桌子上工作,一听白梦来了,抬起头来盯着他。白梦走了进来,却
一直没有看她。编辑部里的人对白梦都很殷勤,有人给白梦倒茶,几个人围了过来,
说:“白老师,你现在是越活越体面了,看看,看看,都穿上名牌了。”
白梦直言不讳:“假的。”
“那不可能,白老师本身就是名牌,退一万步说,就是假货上身,也成真的了。”
“白老师的连载,读者来信最多,还以为白老师是个女的呢。”
主任也说:“白老师,你的连载还真不错,把我们的发行量都带上去了。”
白梦说:“我今天就是为连载的事来的。”
主任问:“怎么回事?又有新想法了?”
白梦说:“要稿的人实在太多,我也写不过来,想把贵报的连载给停了。”
大家一听,吓了一跳,连说不行。主任好言相求:“白老师,这是绝对不行的。
我们是大众报纸,强调的就是娱乐性,你搞纯文学,主人公的命运那是你掌握,但
是报纸上的连载,那就得听人民群众的,当年金庸写连载都是这个规律……”
这时有电话叫主任去开会。主任着急,冲疯子叫:“疯子,你怎么像没事人似
的,你是白老师的责任编辑,你带他到会客室好好谈一谈,看看白老师对我们的工
作还有什么要求。”说着走到疯子身旁,趁大伙还在跟白梦贫嘴,小声嘱咐疯子:
“如果是为了提高稿费,多少你先应下来,说我们领导会开会研究,尽量让他满意。”
疯子满不在乎,说:“停就停了呗。”
主任连连摇头:“你说得轻巧,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别小看这个白梦,身价
见长,得先留住这条大鱼。”
主任非要疯子跟白梦谈,疯子也没办法。在报社的会客室里,疯子和白梦隔着
茶几坐着。疯子带着公事公办的表情说:“说吧,你有什么要求?”
白梦没有一点余地地说:“我没什么要求,就是把连载给停了。”
疯子还是无所谓的态度:“那就停吧,明天我就写一场车祸,主人公全在车上。
这样的结局也挺出人意料的,反正出人意料的结果读者都喜欢看。”
白梦气得不知说什么好。
疯子冷淡地说:“没事我就走了,白老师请回吧。”站了起来转身要走。
白梦喝住疯子:“你站住!你想气死我啊?”
疯子还是很平静:“我气你什么了?你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了。”
白梦下了矮桩,赔笑道:“好好好,我没要求行不行,小姑奶奶,我倒想问问,
你对我有什么要求?”
疯子说:“我人微言轻,不敢对任何人有任何要求。”
白梦说:“疯子,就算你看不上我,就算我有一千个不好,一万个不是,我喜
欢你总没错吧。”
疯子丝毫不买帐:“可我不喜欢你,你尊重过我的感受吗?我最讨厌像你这种
自命不凡的人,以为自己跟谁好就救了谁。我告诉你白梦,别说我还能卖文为生,
就是去做女招待、三陪小姐,我也不会见到你这样的人就一头扑过去!”
白梦愣了半天,垂头丧气地说:“好吧好吧,算我栽在你这儿了。连载你接着
写,稿费你随便提。”说完无趣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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