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九妹出走
生活总是这样,总是不断地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而每一个意外其实都是那
么自然——该发生的会发生,不管人们是不是预料到了。
夜里,双瑗在她的房间里开着床头灯靠在床上看书。一阵敲门声响起,敲门的
人好像很谨慎。双瑗以为是卓雄洲,一跃而起,跑去开门,但出现在门口的却是九
妹,带着奇怪的神情。双瑗有点意外,说:“九妹?快进来吧。”九妹看双瑗的神
色,问:“你好像在等人?”双瑗赶紧说:“没,没有……我等谁呀?快坐……”
九妹坐在床边,好像有什么事情要说。双瑗看着她异样的神情,问:“九妹,
你没事吧?”九妹见到双瑗现在的景况,心里过意不去,说:“没事……我就是想
来看看你……坐月子的时候,不是听说你……”双瑗叹息着说:“都怪我糊涂……”
九妹说:“才不是呢,是张所长的心太坏了!”双瑗说:“他可是你公公,你还一
口一个张所长,张所长的。”
九妹犹豫了一阵才说:“双瑗姐……我其实是来跟你告别的……”
双瑗吃了一惊:“你要上哪儿去?”
九妹说:“那你就别问了,反正走得远远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张所长,张驰他们都不知道?”
“对,我没告诉他们。”
双瑗看九妹的样子不会是开玩笑,说:“九妹,你这是干什么?”
九妹的脸上是无可改变的坚定:“我早就想好了,只要上了户口,我一天也不
多呆,一定会离开他们家……昨天晚上给孩子办满月酒的时候,张所长把新的居民
身份证给我了……为了这张中国的绿卡,我一直忍着,好几次,我都忍不住了,可
我想,我这算什么呢?成了人家的人,给人家生了孩子,给我上个户口也是应该的
……”
双瑗劝道:“九妹,你可别为了一口气……有些事是不能赌气的,我觉得张驰
对你不错,再说,你舍得孩子吗?”
九妹心里酸涩,或:“人不就是活一口气吗?张所长把我当做什么了?他对我
哪怕有一点点真心,我都认命算了……张驰太窝囊,而且我和他是强扭的瓜,甜不
甜的不说,就他身上那病……想起来心里就不是味!孩子在他们家也不会受罪,这
点我倒不担心……”
双瑗说:“张所长买了新久久,这日子眼看着就有奔头了……九妹,你到城里
来,也吃了不少苦,不就是想过好日子吗?”
九妹什么都想清楚了:“什么是好日子?不窝心的日子就是好日子……”正说
着,又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双瑗以为是卓雄洲,吓得脸都白了。九妹却说:“双
瑗姐你别害怕,是偏脑壳。”
双瑗看着九妹,没敢往下面猜:“怎么?你们……”
九妹说:“我们也没怎么着,我问他愿不愿意跟我走,他说愿意。反正在这儿
是打工,跟我一块就当小老板……我手上有点钱,开个小吃店不成问题。”
双瑗打开门,果然是偏脑壳来了。偏脑壳进屋就对九妹:“行李我都存在火车
站了……”双瑗问他走跟双扬说了吗,偏脑壳说:“……我还真开不了口,还是请
你跟她说一声,就说我爸生病了,我急着赶回去……”
双瑗看着两人,有些回不过神,说:“你们俩,我还真没看出来。”
偏脑壳看了九妹一眼,说:“……反正我们谁也别嫌谁!”
九妹说:“我又没嫌你穷。”
偏脑壳也说:“我也没嫌你把孩子都给人家生了……”
九妹一听,挥拳就要打偏脑壳。
双瑗见两人以前的脾气还是改不了,劝道:“好了好了,你们快走吧,在外面
要互相多照应……”九妹和偏脑壳看时间不早,叮嘱双瑗千万别把这事说出去后,
悄然离去。
双瑗站在窗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九妹和偏脑壳上了火车。在车厢里,九妹呆呆地坐着,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偏脑壳在她身边坐着,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在找东西,说着:“……怕他们发现,
我连铺盖卷都没拿,那也是钱啊……不管到了哪儿,还不是又要花钱买……”说着
发现九妹根本没注意他,只顾自己发呆。
九妹的心情怎么可能平静得下来呢?当年的她也同样是在这个火车站,也同样
是深夜时分,满含着好奇和慌张地踏上这个陌生的城市。那时她穿着小花衣服,土
里土气,但却如此年轻,心里有无边的梦想。可是现在的她,经历了许多,变得像
个城里人的模样,甚至已经有了城市户口,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原来的梦想被粉碎
了,她也又将离开了,除了满心的伤痕,她究竟带走了什么东西?
九妹想到这里,眼中蓄满了泪水。
偏脑壳却不知道九妹的心思,说:“……你怎么了?后悔了?反正车还没开呢,
咱们还可以回去,只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九妹生气地说:“我就是后悔了,后悔叫上你一起走!”
偏脑壳的脾气还是那么犟,起身就要走,说:“那我回去了……”
九妹更生气了,说:“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走。”也不看偏脑壳,直直地盯着
窗外。
偏脑壳不走了,说:“那我怎么能撇下你呢……”
九妹说:“是我舍不得撇下你差不多!”
偏脑壳没脾气了,挨着九妹坐下来,说:“对对对,你仁义行了吧!你心里有
我,干嘛不早说?我还真以为你喜欢双久呢!”
九妹说:“谁心里有你?我本来就喜欢过双久。”
偏脑壳想不明白,说:“不对啊,那为什么……”
九妹说:“那是因为你心里有我,把我感动了……我嫁给张驰,看你气得那样
儿……”偏脑壳正要申辩,火车开动了。九妹说:“别说了,前面的路不管多苦多
难,我们都要像双瑗姐说的那样,互相多照应。”
偏脑壳感动了,把手搭在九妹的肩上,说:“你放心吧,你走到哪儿,我跟到
哪儿。”
九妹悄悄离开了这座城市,离开了张所长家,而这时候,张所长一家人并不知
道。张驰就睡在客厅里,所以连老婆跑了都不知道,睡得还很安稳。九妹卧室里的
孩子哭了,哭了半天也没有停,把张所长的老婆惊醒了,走了进去,看见大床上只
有孩子在啼哭,只得抱起孩子来哄。张驰也醒了,揉着眼睛走进来。张所长的老伴
不满地说:“九妹上哪儿去了?孩子哭了也不管……”张驰说:“可能上厕所去了
吧?”站在门口叫道:“九妹!九妹!”可是没有人回应。孩子还在啼哭,张所长
的老婆把孩子交给张驰,说:“我去给他热奶,你爸就听不得这孩子哭,又该叨叨
了……”说着走了出去。张驰抱着孩子边走边晃。走到桌子前面时,不经意看到桌
上有一张纸条,他有点意外,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张驰:我走了,不要找我,
也不要生气,这两年我对得起你,也对得起你们全家。九妹。”
张驰愣住了,手中的纸条随风飘落。
九妹的离家出走对张家来说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第二天早上,张所长一家
围坐在餐桌前,但谁都没心思吃饭。张所长忍不住愤怒地说:“我说什么来着!我
说什么来着!农村人就是不可靠,坏起来比城里人还坏!我们哪点对不起她?吃喝
不算,结婚我们花一屁股钱,生孩子花钱,还给她当保姆带孩子……就这样也喂不
熟她,一拿到身份证还是跑了,养条狗也不会这样啊……”
老伴抱着孩子,说:“你就别说那些没用的了,赶紧想个办法吧!这孩子这么
小,没妈怎么行?”
张所长脸青面黑:“看我们俩谁斗得过谁,我报警,我就说她拿了我的存折跑
的……”
一直闷头没说话的张驰一听,赶紧说:“爸,你算了吧,她在外面瞎闯,知道
难了,兴许还能回来,你这么一搞,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张所长气不打一处来:“她,她都跑了,你还向着她说话?你想把我气死啊?
要不是你窝囊,她能跑吗?她哪来那么大胆子?“
张驰气嘟嘟地说:“可你对她像对犯人似的,她能不跑吗?”张所长一拍桌子
发作起来,把睡着的孩子惊得哇哇大哭。张所长吼道:“她是你什么人?我是你爸,
你可真是娶了媳妇忘了爹娘!!”
全家吵成一团,还伴着孩子经久不息的哭声。
卓雄洲一直没有再到双瑗家去,因为他现在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对于卓雄洲
来说,洗刷自己背的黑锅还自己一个清白,是他唯一能够再正常生活的途径。
他来到了菲律宾的马尼拉,一个人在一家星级酒店里临窗而坐。大堂回旋着悠
闲的本地音乐,旅游团队进进出出,酒吧里有零星的客人。卓雄洲看上去像一个普
通的游客,但他不是,他并不是来欣赏菲律宾美丽的热带风光的,他要做的是一步
一步想办法找到那个他必须找到的人。
一个靓丽的女人出现了。她身穿酒店的工作制服,向服务员打听了一下,服务
员指了指卓雄洲。卓雄洲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女人,站了起来。女人走了过来,问:
“是卓先生吧?我是马玲。”
卓雄洲与马玲握手:“马玲,你好!是你哥哥马丁让我来找你的。”马丁是卓
雄洲的战友,两人有生死之交的深情厚谊。
两人客套之后,卓雄洲问:“马小姐,我托你找的那个人有消息了吗?”
马玲说:“正好我在商务中心工作,查找还比较方便。你说的这个叫娇美兰的
女人,她现在还在投资休闲娱乐业,不过她开的渡假村不在马尼拉,而在宿雾。”
“宿雾?”
“宿雾是菲律宾第二大城市,同时又是一个海滨城市,经常会有一些国际财团
在宿雾开会,因为那里别有风情,各方面的设施,包括旅游项目都比较完善。”
第二天,马玲和卓雄洲一起来到马尼拉的机场,准备飞往宿雾。飞往宿雾的是
一架很小的飞机,螺旋桨都靠手工发动。准备登机时,卓雄洲奇怪地问:“怎么像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候的飞机?”马玲笑了:“看着真是不保险,不过生死有命,富
贵在天。”卓雄洲看着小飞机,自言自语道:“但愿这回不虚此行。”马玲开玩笑
的口吻:“卓先生这么千辛万苦,这个娇美兰是不是你过去的情人?”卓雄洲苦笑
着说:“是情人就好办了,可惜他是别人的情人……以后再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听,
只是跟男女之情没什么关系。”
马玲不相信地笑笑。
两人坐的小飞机还是平安地到了宿雾。他们马不停蹄地来到宿雾市内的渡假村。
在一家独具休闲风格的酒店里,马玲用英文办理了住宿手续,并拿了两间客房
的钥匙。卓雄洲和马玲坐在酒店的观光电梯内欣赏着宿雾风光。这时候,电梯似乎
停了一下,又有人上来。卓雄洲不经意地回头,一刹那间,他如触电般地愣住了:
董俊就出现在电梯上。几乎是同时,董俊也看到了卓雄洲,不觉呆如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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