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够了,真的够了
阿旺把多尔告上了法庭。在开庭之前,双扬很是紧张。多尔是双扬的希望,在
她的心中,多尔就是来家的希望。双久这辈子是不可能再有其他什么很大的出息了,
双扬把来家的希望寄托在了多尔的身上,而这孩子从来都很争气。现在多尔面临着
法庭的审判,弄不好一辈子全毁在这件事情上了。双扬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为多尔
争取到一个较好的结果。
夜里,双扬手中提着礼品,一路找着来到了李法官家。她按响了门铃,一个中
年妇女打开了门,打量着双扬,知道双扬是要找李法官后,她说:“……有事明天
你去办公室找他好吗?”双扬恳切地说:“大姐,你就让我进去吧,我去了他的办
公室好几趟,知道他今天从外地刚出差回来……我今天一定要见到李法官……”
中年妇女这才颇为无奈地打开门。李法官刚回到家,看到双扬时正在吃面条,
说:“对不起啊,我到现在还没有吃晚饭……你是为了谁的案子?”双扬说:“我
是来金多尔的大姑。”
李法官想起来了:“哦,多尔的杀人案,这个案子还在调查啊。”
双扬说:“不管怎么调查,也是人命案……但是李法官,多尔他平时真是一个
好孩子……”说着眼圈红了。
李法官说:“这个情况我们也知道,多尔的案情也不复杂。”
双扬担心地说:“可是他这个情况,能轻判吗?”
李法官说:“这事我不能答复你,因为办案子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双扬急了:“可是您是主审法官啊……我听说,我听说……”
李法官问:“你听说什么?”
双扬说:“李法官,我听说现在减一年的刑是十万元,我想把家里的祖屋卖了
……至少也能给多尔减十年刑吧。”
李法官正气浩然地说:“你从哪儿听来的这种民间说法?那不等于说钱大于法
了吗?你看上去是个明白人,不要相信这些谣传。多尔未满十八岁,还不能对自己
的行为完全负责,我们会本着教育他的前题对他进行判决,可他毕竟是杀了人,而
且手段也是极其残忍的。怎么可能用钱摆平这件事呢?”正说着,门铃响起,又有
当事人家属找到家里来了。双扬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个道理我明白……
可是……可是……”
李法官起身说:“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法律也是公正的,同时我们也会考
虑到方方面面的因素,把这个案子处理得公平、公正……这些东西你拿回去,说句
老实话,不收你的礼,我还能帮你说上话……以后千万不要拿东西来了……”
双扬只好告辞离去。
官司打不打、怎么打,是一件不容易办的事情。小金和双元离了婚,自顾不暇,
而双元从来就不是个干练的人,所以这件事情还是得由双扬一手操持。
这天双扬和阿旺都来到一家律师事务所。他们隔着桌子坐着,神情却不共戴天。
律师让他们心平气和地谈谈,自己收拾文件夹走了。双扬和阿旺都沉默了片刻。双
扬才说:“多尔杀人,那肯定是犯法的事,但你也不要狮子大开口。”阿旺说:
“那我也不能白挨几刀啊,那我也找人砍他几刀,我保证一分钱也不要。”
双扬脱口而出:“无赖!”
阿旺气很盛,说:“谁是无赖?砍了人就想这么算了,你说谁是无赖?”
双扬无法和这种人心平气和:“我告诉你,你不要太黑了!多尔为何什么砍你,
他已经告诉我了,我可以告你勾引良家妇女,还有你挑唆我哥哥撞车的事,我也可
以随时向警方报案。”
阿旺说:“我跟小金甭管有什么事,那也是你情我愿,不犯法;至于你哥的事,
那也是拔出萝卜连着泥,反正去撞车的人是他,他都不怕,我怕什么?”
双扬一听,气得七窍生烟。
阿旺说:“我劝你还是把钱给我老老实实送来吧,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
无论如何,双扬不愿意多尔被送上法庭,因为她清楚,这对于一个只有十岁出
头的孩子来说意味着一辈子就这样完了。双扬不愿意多尔完了,因为这就意味着来
家的未来完了。
双扬必须满足阿旺的开价,才能保护多尔。她哪儿来这么多的钱呢?她只有靠
老屋了。
双扬来到文化局文物处找到范国强。范国强猜到双扬的来意,十分高兴,说:
“扬扬,你可是稀客啊,我从来就没想过,我这辈子还有事能帮上你……说吧,什
么事?”
双扬说:“上次你不是说有人想租我的房子吗?”
范国强眼前一亮:“是啊,你是不是想通了要把房子拿出来租啊?”
双扬说:“我想把房子卖掉。”
范国强很意外:“什么?卖掉?这房子不是你的命吗?谁提你跟谁急,怎么…
…”
双扬面有难色:“没办法,我急需一笔钱……”
范国强赶紧答应:“行,我帮你去办这件事。”
就在双扬为多尔的事情愁到焦头烂额的时候,卓雄洲出现了。那天晚上,双瑗
下班回家。她打开门疲惫地走进屋,简直惊呆了:卓雄洲坐在桌前,微笑地看着她,
说:“我发现钥匙还在花盆底下……”
双瑗激动地不知说什么好:“……你什么时候来的?进来的时候没人看见你吧?”
卓雄洲表情很放松:“我现在已经不怕别人看见了,我没事了。”
双瑗喜出望外:“真的?那太好了!可是……这怎么可能?”
卓雄洲说:“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不过这次我很幸运,终于在菲律宾找到
了那个可以让事件真相大白的人。说到底,双瑗,感谢你那天去网吧帮我找到了资
料……”
双瑗说:“还说这些干什么?你见到扬扬了吗?”
听到双扬的名字,卓雄洲心里一颤,说:“还没有……”
双瑗急切地说:“那我陪你去找她。”
卓雄洲犹豫着说:“我不知道见到她该说什么,我想我跟她的一切,可能都结
束了……”
双瑗吃惊地说:“你说什么?你在胡说什么?扬扬想你都快想疯了……有好长
一段时间,她晚上都住在这间房子里,为的是你有千万分之一的希望可能从天而降
……如果你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我想一定是误会。”
卓雄洲一言难尽地说:“双瑗,有很多事情你并不了解……”
双瑗却说:“我了解,我什么都了解!走,你一定要跟我走。”
卓雄洲说:“可是我还想跟你说几句话……”
双瑗说:“你无非就是谢谢我,我知道了。”
卓雄洲说:“可是那天我来,你却……”
双瑗愣住了,半天才说:“……我至今也觉得奇怪……难道那天是你救了我?”
这时的双扬还是照常在吉庆街上卖着鸭脖子,忙于应付顾客,说着:“你不是
验尸官吧?哪有你这么挑的?”双瑗跑了过来:“扬扬,你看谁来了?”双扬头都
不抬:“别吵别吵,你没看我正忙着吗?”说着还是一瞥,整个人全愣了:卓雄洲
就站在她的面前望着她,眼中似有些许陌生。
他们能说什么呢?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相互之间也有一时无法解释和冰销的误
会,一切都仿佛变了,如何才能回到从前?什么又才能是他们的将来?
卓雄洲尽量在恢复着他的生活,但他已经不能完全回到过去了。他的办公室还
是那一间,他的秘书还是那一个,他在公司的职位也还没有变,但一切已经不是从
前的样子了。他的妻子已经离开了他,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回到了美国。当卓雄
洲看到秘书交给他的有妻子签名的协议书时,不由得神色黯然。
双扬呢?她还有当务之急——多尔的事情需要处理。她把律师请到自己的饭店
招待,希望和律师商量出什么办法,双扬热情地招待着律师,陪着他喝酒吃菜,说
:“让你东奔西跑的,我也过意不去……”律师说:“这是我份内的事嘛,当事人
那边我已经谈好了,你也知道,他就是要钱,我说你要钱也要要得合理,否则我们
这边听从判决,反正是公诉的案子,不可能私了,就算多判了两年,也可以让你一
分钱都拿不到。开始他还很激动,后来被我说服了,而且保证拿到钱之后,不会死
咬住这件事不放……”
双扬说:“行,我会尽快把钱筹集好。”
律师说:“那我就起草文件了。”
卓雄洲在双扬的心中是那么重要,尽管双扬焦头烂额地为多尔筹钱,心疼不已
地要卖掉老屋,但是她还是同时想办法要和卓雄洲恢复从前的感觉。也许故地重游
会让他们之间消除误会和由此而产生的陌生吧,双扬这样想,于是就又约卓雄洲到
雨天湖渡假村去。卓雄洲没有拒绝,但也没有高兴和兴奋。
去渡假村的那一天正好是一个雨天,奥迪车在路上开着,驾驶室里,刮雨器单
调地响着,卓雄洲开着车,双扬坐在他的身边说:“我觉得到雨天湖渡假村还就是
下雨天去比较好,特别有情调……”卓雄洲没有说话,只是开车。双扬又说:“现
在可不比当年了,如果不提前预订房间,不要说周末,就是平时也是客满。可见现
在的人都很重视享受……”
双扬的话没说完,卓雄洲突然把车停在路边。双扬十分意外,问:“……你怎
么了?”
卓雄洲只是说:“我不想去雨天湖了……”
双扬说:“那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卓雄洲说:“我哪儿都不想去……双扬,我想我们还是……”
双扬说:“如果你还是在为钱的事生气,那我再说一遍,我们中间发生的事完
完全全是误会,你可以不相信我,不相信双久和疯子,但你总可以相信印刷厂的厂
长吧?这是一件很容易调查清楚的事……我想你卓雄洲也是一个有胸襟的人……”
卓雄洲说:“我再说一遍,我并不是为钱的事,而……而是莫名其妙地有些失
落……”
双扬不明白了:“……那你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好像有什么心事……”
卓雄洲说:“我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双扬说:“那我们还是去渡假村吧,我们都需要轻松一下了……”
卓雄洲却坚决地说:“不,我不想去……
双扬说:“你到底怎么回事?原来答应得好好的!”
卓雄洲没有说话,双扬只是看着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一阵可怕的沉默在车厢内蔓延开去。
双扬终于支撑不住了,解掉安全带下了车。外面下着雨,可双扬感觉不到,她
一个人在雨中往回走着,眼泪和雨水在脸上纵横。
卓雄洲看着双扬的背影,终于不忍心了,下车追了过去,拉住双扬要她上车,
但双扬不肯。两个人在雨中争执不休,但最后双扬还是倔强地走了。
回到家里,双扬病了,恶劣的心情和重感冒一齐袭来,让她无法支撑,躺在床
上起不来。双瑗照顾着双扬,端着一碗姜汤喂给双扬喝,说:“那么大的雨,你就
不知道避一避吗?”双扬只是不说话。双瑗又说:“……这段时间你为多尔的事,
已经跑得心力交瘁,再这么一淋雨,不病才怪呢!”双扬难受不已:“崩溃,你以
为我想管他的事?又不是我儿子……”
双瑗说:“你就是一张嘴巴硬……他爸他妈都没本事管,我看他们就知道你一
定会管。”
双扬无奈地说:“你也知道,多尔是我带大的,他又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
你说我能不管吗?我这个人一辈子就是图个嘴巴痛快,最后还不是什么烂事都管…
…”
双瑗问:“扬扬……你真的要把祖屋卖掉啊?”说着不舍得地看了看天花板和
四周。
双扬说:“总不能看着多尔判无期吧。”
双瑗只得叹气。
双扬却突然哭了起来。
双瑗惊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嘛?”双扬这才哽咽着说:“……卓雄洲,他
……”
双瑗赶紧问:“他怎么了?”
双扬摇摇头:“……我也说不清,反正我知道我跟他之间出了问题……”
双瑗第一次看到双扬这样绝望和无助。看着双扬,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已经不是曾经的双扬了。
这些日子,双瑗知道双扬对卓雄洲的感情有多么的深,也知道卓雄洲的态度对
双扬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她不能看着姐姐如此伤心,找到了卓雄洲。
在天外天茶艺馆里,双瑗见到了卓雄洲。她劈头盖脸地说:“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姐姐哪点对不起你?自从你出了事,她每天都是揪着心过日子,现在你没事了,
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觉得你这么做合适吗?”
卓雄洲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双瑗继续说:“……提到钱的事,自然是伤感情。可是为了帮你,我姐姐也没
有犹豫啊!没错,她是一个看重钱的人,那也不是她的错,钱本来就很重要。你在
钱上出了问题,她没有一丝一毫的责任,还有,你不仅没有对她承诺过什么,甚至
还没有离婚,可她还是倾其所有地帮助你,我想像不出世界上还会有人这样对你吗?”
听到这里,卓雄洲的眼圈红了。这让双瑗颇感意外,问:“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就说出来,也不要这样折磨她呀……”
卓雄洲艰难地说:“……我在外面奔波的这些日子,心里总想着一个人,我觉
得应该是双扬,可这个人偏偏是……你。”
双瑗愣住了,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卓雄洲痛苦地说:“我也觉得我是一个混蛋,可是我没有办法否认事实。”
双瑗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卓雄洲。这是多么意外的一件事,对于双瑗来说,它
又是多么让她为难啊。等她稍微回过点神来,她宁肯相信卓雄洲对她的感情是一种
被他自己误读的同情。但是卓雄洲很清楚不是这样,他说:“我没有资格同情你,
因为当时我的身份只是一个通缉犯,但人也只有落到了那个境地,才知道自己到底
想要什么。”双瑗说:“可是这些都过去了,现在一切正常,生活还是那样,何况
扬扬也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应该回到她身边去。”
卓雄洲却很清楚他此时的感受:“我也知道我欠她的很多,而且双扬曾经那样
地吸引我,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可是那个晚上我看了你的日记,在完全没有感情
的支撑下,你帮助了你的前夫,并且不被人理解,你的内心有着许许多多的委屈,
可你还是在付出,而且无私地帮助了我……你叫我怎么能轻而易举地忘记你呢?”
双瑗不可能接受这一切,她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这样对待扬扬,
不公平!”
卓雄洲也很无奈,说:“可是我没办法欺骗自己。”
双扬怎么办?她还不知道在卓雄洲的心中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但她感到一切
都变了,变得让她无力挽回。也许过去的美好不会重现,只能供她凭吊了。她一个
人来到了雨天湖渡假村,那天艳阳高照,雨天湖风景秀美。她一个人办理了住房手
续,在这里把渡假村的各个景点独自一人又走了一遍,无论是网球场、游泳池,还
是射击以及跑马场,她都能够听见以前的笑声、水声和网球落地的声音。到了晚上,
她一个人躺在双人床上,与卓雄洲的恩爱场面历历在目。但是,直觉告诉她,过去
的真的过去了。
这么多年来,生活好像从来没有怜惜过双扬,它让这个女人经历了许多、承受
了许多。双扬会骂生活,会嘲笑生活,但从来没有厌倦过生活。她平凡而忙碌地活
着,一直被一种精神支撑着,仿佛是永远压不垮,吓不倒的。
但是,在这短短数十天里,她突然感觉到一种浸透她全身的疲倦,感觉到自己
是如此的苍白无力,感觉到生活原来根本不值得去争取和拼搏——因为一切都是枉
然,都是徒劳。她究竟在生活中得到了什么?她应该得到什么?她想得到什么?她
能得到什么?
……
她在这安静的环境里不停地问自己,却发现只能问出更多的问题,无法找到其
中的任何一个答案。
卓雄洲让她真正思考,卓雄洲让她真正迷惑,卓雄洲也让她真正绝望。
双扬曾经走过了别人根本无法前进的路,多大的事情她都能斗志昂扬地面对,
但现在,她不再想去承担什么了,够了,真的够了。
双扬看着烟波浩淼的湖面,心突然之间淡得像这一池的湖水。
她好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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