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
多尔的案子判下来了。那是多尔一生中永远无法忘记的日子,而它到底会对多
尔产生什么样的影响,现在谁也说不清。
法院审判厅里,座无虚席。多尔站在被告席上,脸上沧桑的神情已经不再像个
孩子了。双元、小金分别坐在不同的地方,双扬、双久、疯子、来崇德和范沪芳都
来了。双瑗和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站在另一侧。
法官宣布判决的时候,人们的心都悬了起来:“……根据以上犯罪事实,现在
宣判如下,全体起立。来金多尔犯过失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
双元、双扬等人一听,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伤心。多尔面无表情。法警正准备
把他带走时,小金嘶心裂肺地叫了一声:“多尔——是妈妈对不起你呀!”嚎啕大
哭着,冲过去,想抓多尔的手想摸多尔的脸,但被法警拦住了。然而,小金疯了一
样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儿子,哭道:“多尔,都怪妈不好!是妈不好!妈给你去顶罪!
一定要给你去顶罪……多尔,你是一个好孩子,妈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
“但多尔没有表情,任母亲摆布,并没有多看小金一眼,跟着法警走了。双扬望着
多尔的背影,也伤心欲绝。双元的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来崇德更是老泪纵横。
范国强没能从来家老屋里挖出他想要的东西,但他雇的装修队的工人在砸墙改
变房屋结构时,从墙壁中意外地发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上面还有一把生绣
的锁。工人们叫来包工头,说:“范处长要找的就是这个东西吧?”包工头看了看
说:“估计就是这个……”工人们议论开来:“咱们打开看看吧?”“肯定是值钱
的东西,要不然范处长不会这么紧张,还和他老婆轮流值班看着我们……”“说不
定是无价之宝,不如卖了钱咱们大伙分,反正他也不知道。”“那要遭雷劈的,这
种事可不能干……”“什么劈不劈的,反正劈也是死,穷也是死,穷死还不如劈死
呢!”
但是包工头还是打电话告诉了范国强这一发现。范国强正在文化局会议室里开
会,一听这个消息激动地站了起来:“什么?是真的吗?”这才发现大伙都看着他,
赶紧坐下了,如坐针毡地等着会议开完。
晚上,范国强在卧室里和老婆一起关着门撬铁皮箱。范妻说:“真不敢相信,
那些工人还会把东西交给你……”范国强满怀希望:“他们拿到文物有什么用?如
果是现金,早就分了!”范妻也憧憬着:“等咱们有了钱,孩子就能出国读书了…
…“
范国强说:“只要有了钱,想干什么不行?我看咱们先买辆车,切诺基也行啊,
双休日的时候可以出去兜风。”
范妻计划着:“那样太奢侈了,我看还是给孩子搞一个教育基金。”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撬,老半天才把铁皮箱撬开。箱子里面的东西令两人大失所
望:仅仅是范沪芳当年的演出海报以及剧照和有她签名的照片。这些东西都已经陈
旧发黄了。
范妻失望不已,说:“这大概是德叔暗恋你妈的时候留下的……当时家里人多
眼杂,他就把这些东西藏起来了……”
范国强泄气地说:“德叔可真把我们给害死了……”
范妻没劲地说:“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扔了吧。”
范国强想了想,也没办法,调整心态说:“别扔,我妈是个怀旧的人,今年当
作生日礼物送给她,没准她多激动呢。”
范妻有些嘲弄地说:“嗯,也算是物尽其用。”
双瑗的状态一直不好,让她无法承受的感情纠葛弄得她筋疲力尽,工作的时候
她也不能集中精力。她究竟该怎么办啊?
电视台社教部主任把双瑗叫到办公室来,说:“双瑗啊,最近工作做得很有成
绩,多尔杀人的内幕新闻也是我们做了独家报道……不光是我,台里对你的工作也
很满意。”
双瑗低调且无奈地说:“这是我们从业人员应该做的……”
主任说:“我听说你最近一直住在台里?”
双瑗支吾:“……主要是老加班……”
主任说:“有这么个事跟你商量一下。最近台里要在北京设立一个记者站,主
要是能够更快更好地拿到第一手的新闻选题。台里觉得你比较敬业,负责,而且对
许多政治和社会问题比较敏感,如果把你放在那边,我们会很放心……加上,你的
房子问题,虽然我们已经报上去了,但也不是马上就能解决的,这样缓冲一下,也
算是一个解决的办法,毕竟那边的记者站给你一间单人宿舍。”
双瑗还是打不起精神:“台里已经决定了,还是征求我的意见?”
主任说:“当然是征求你的意见,你还是考虑考虑吧,不要着急答复我。”
双瑗无神地说:“让我想一想再决定吧……”
主任说:“好了,你去工作吧。”双瑗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主任突然问:
“是不是在本地找了男朋友?”双瑗愣了一下,赶紧说:“没有没有,没有的事…
…“
卓雄洲在那天晚上又在电视台附近的咖啡厅里见到了双瑗。
卓雄洲第一次跟双瑗发火:“……我又不是东西,拜托你不要把我让来让去好
不好?我是一个人,我有自己的情感,也有自己的选择!过去,我是爱过双扬,但
是并不等于我跟她就一定会有什么结果,而且感情也是需要时间去证明的,我重新
做出选择,不是要侮辱她,报复她,我只是觉得我跟她不合适……而且我也找到了
我想找到的人,这纯粹是感情问题,不牵扯道德是非,更不需要掺杂高风亮节,我
希望你清楚这一点。”
双瑗低着头不说话。卓雄洲问:“双瑗,我现在想问你的是,你是不是对我一
点感觉都没有?”
双瑗抬起头来看卓雄洲,反问:“……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卓雄洲说:“当然很重要,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吗?”
双瑗说:“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就算我们能够在一起,或者过得很幸福……
可是我们想起每天都在煎熬中生活的双扬,我们还会那么幸福吗?毕竟你们真
心实意的,轰轰烈烈的相爱过……“
卓雄洲说不出话来。
吉庆街的老屋租出去之后,双扬和双久以及疯子新租了一套房子,几个人仍然
住在一起。双扬依旧卖着鸭脖子,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如今的她显得是那么落寞
和冷淡。吉庆街的双扬变了,真的变了。所有的人都能感觉到,却又不能说得清楚
到底是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双久和疯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疯子在文学上的成功同时也是双久在商业上的
成功。两人都忙忙碌碌,却又默契地相互照顾。
早上的时候,疯子在厨房里煎鸡蛋,又把鸡蛋和切好的面包拿出来放在外屋的
餐桌上。双久刚睡醒,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伸着懒腰,说:“……是你把闹钟塞
到我被窝里的吧?”疯子说着:“谁叫你天天睡懒觉的”,从冰箱里拿出牛奶来。
双久说:“又没有导演等着我改剧本,我那么早起来干什么?”
疯子说:“你又开始了……我告诉你,少废话,赶紧吃饭,你不是说今天去出
版社谈合作的事吗?”
双久这才想起来,说:“哎呀,对了,我还忘了呢……”说着由臃懒而突然变
得动作迅速,冲到洗手间刷牙。
两个人一起吃早饭时,双久说:“今天晚上的群星演唱会你还记得吗?”疯子
说:“当然记得,有我喜欢的刘欢……”双久说:“这票还是我高价搞来的呢,晚
上七点我在体育馆门口等你。”疯子说:“昨天晚上你已经说过三遍了。”
双久笑:“谁知道你这几天改本子,会不会被那个导演缠住?”
疯子说:“你不要那么神经过敏好不好?人家年轻女演员不比我长得漂亮!”
双久故作认真地说:“说不定他就喜欢你这个味道的呢?”
疯子又较真儿了:“来双久,你觉得为这种空穴来风斗嘴有意思吗?”白了双
久一眼,吃完面包,走进自己的房间收拾好了书包,背着包就要出门。双久又叮嘱
道:“别忘了七点钟啊!体育馆门口!”疯子说了句“你烦不烦啊”,出了门。
可是晚上的时候,双久在体育观门前等着疯子,但却不见她的人影。人们潮水
般地入场,分外热闹,双久左等右等,焦急万分。演唱会已经开始了,双久能听得
见里面排山倒海的掌声和歌星隐约的歌声。体育馆门口几乎都没有人了,双久绝望
了,觉得疯子不会来了。
双久几乎不再等了,只是站在门前生着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很是沮丧,只
好准备走了。只听疯子老远地大叫着“双久”,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还喘着气。双
久火了:“你还来干什么?完都快完了!!”说完扭头就走。疯子上气不接下气地
说:“你听我说嘛。”
双久转过头来,说:“你说吧,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
给不给你出书,反正你是要红的,而我是个没有品位的小书商,甚至屁也不是!我
干嘛还要缠着你,是我莫名其妙不知天高地厚!疯子,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
我过我的独木桥,这总可以了吧?”
疯子急了,说:“你听不听我说嘛?”
双久的火气很大,说:“不听!”扭头就走了。疯子追上去拉住双久,说:
“你听我说完咱们再分手行不行?”双久也不看疯子,恶声恶气地说:“你说吧。”
疯子解释道:“……我都已经坐上了郊线车,突然想起我的包在忙乱中拉在剧
组了,又下车回去找……”
双久打断说:“这个故事很奇特吗?反正你明天还要去剧组,这是很紧要的事
吗?这就是你迟到的理由吗?”
疯子说:“我怕这个包丢了,因为它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双久没好气地说:“什么破包值得你……”但话还没有说完,他的声音嘎然而
止,因为他发现疯子背的正是当初他送给她的那个绿色的帆布面、黄色皮边的包,
只是用得有些旧了。他看着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疯子看着双久也什么都没有
说。
突然之间,双久把疯子紧紧地抱在了怀里,深情地吻着她。
九妹离开张所长家快半年了。九妹在的时候,张所长看不起她,甚至瞧着她不
顺眼,没少让她受气,可九妹这一走,张所长才知道没有了九妹,整个家有多么不
对劲,对他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反而是多操了不少的心。他也开始怀念起九妹在
的日子了,希望能够找到九妹劝她回家来。
张所长把双扬请到新久久饭店的雅座里吃饭。双扬知道张所长这人不是有求于
人绝对不肯这样做,于是直说道:“张所长,我要能帮你办什么事,那是我的造化,
你的饭我怎么敢吃啊?”张所长还是客套着:“看你说的,扬扬,你不是瞧不起我
吧?”双扬说:“我哪儿敢啊……”张所长说:“那就别客气了,我这也是不成敬
意。”
等菜上齐后,双扬看着张所长说:“张所长,半年不见,你怎么……”张所长
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说:“老得都不像话了吧?”双扬说:“那倒也不至于,但
也真是不如原先精神了。”
张所长总算开口说正事了:“扬扬啊,有一件事,我是不得不求你了……”
双扬说:“您这么说我怎么担当得起啊?什么事啊?”
张所长几乎是在哀求,说:“你老实跟我说,九妹她到底去了哪儿,你一定得
告诉我。”
双扬说:“我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张所长说:“你别担心,我也不会把她怎么着……我只是想亲自去把她给接回
来。”
双扬认真地说:“我要是真的知道,我干嘛不告诉你……”
张所长不相信:“她不是你的干妹子吗?结婚的时候你又送了她那么多陪嫁…
…她就是走的时候没跟你说,安顿下来以后,不可能不给你捎信……“
双扬叹口气说:“现在的年轻人,谁会领你的情啊?我也不怕你不高兴,就为
了张驰娶她的事,她还恨上我了……无怪人家都说,不做媒人三代好……”
张所长说:“我倒是到处求人打听,有人说她回家乡跟人合开了一家裁缝店,
还有人说她去了海南,搞了一个‘湖北佬餐厅’,生意挺火红的……不过有些传闻
就太离谱了,说她在深圳当了三陪……”
双扬说:“我还真没听到什么,当初你跟我说她留了张纸条就走了,我还以为
她是跟张驰闹了点小别扭……”
张所长后悔地说:“他们俩倒挺好,现在张驰跟我别扭大了……好像是我把他
媳妇拐跑了似的,而且孩子又小,我都快愁死了……”
张所长又能去埋怨谁呢?九妹是不会回来的了,他如果真要愁死了那也只好愁
死。这就是生活,种下的果子是酸是甜都得自己把它给吃了。
双扬从张所长那儿回来,看到双瑗正坐在楼梯口等着双扬,十分意外。双扬开
了门进屋,淡淡地对双瑗说:“你什么时候搬回来住啊?总住办公室也不是个事。
是特意来找我的吗?“双瑗神情有些异常,说:”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想来
看看你……“双扬没有留意双瑗的表情,打断她说:”我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那
样…
…“她说着甩掉高跟鞋,还是不冷不热地说:”想喝什么自己在冰箱拿。“自
己到处找烟,又把烟点着。双瑗没有动,静静地看着双扬,说:”……一时半会儿
戒不掉,也要少抽一点……“双扬疲怠地说:”嗨,过一天算一天吧。“这话一出
口,两人似乎都有点尴尬,突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好一阵双瑗才打破沉默:“姐,我今天是来跟你道别的……”
双扬没有什么触动:“你又要到哪儿去?”
双瑗说:“台里在北京开辟了一个记者站,决定派我到那边去工作,听说那边
的条件还挺不错的,福利方面也有很多优惠……”
双扬沉吟了一阵,说:“……你真的决定去吗?”
双瑗凄然一笑,说:“当然……我是明天下午的飞机。”
双扬望着双瑗,眼中慢慢有了泪水。她慢慢地走过去,搂住双瑗说:“双瑗,
我明白你的一片苦心……我明白……”
双瑗忍住泪水说:“姐,你要耐心一点……你要少抽一点烟……”
双扬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许该离开的人是我……离开
你们,离开生活……”
双瑗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对于这座城市来说,不会因为谁的离开有任何改变。
马路依旧穿梭交织,人流依旧来来往往,似乎永远看不出什么变化。人在社会
里就是这样微不足道,但好在或许我们对于某个人或某些人来说还是举足轻重的,
这样才不会因为这种渺小感而绝望。
双瑗的离开对于卓雄洲来说就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双瑗没有告诉卓雄洲这件事
情,她要悄悄地离去。卓雄洲往双瑗的办公室里打电话,却一直没有人接。好不容
易,她的一位同事告诉卓雄洲双瑗不是出差,而是调到北京记者站去了,坐下午三
点的飞机走。
卓雄洲看时间已经快赶不及了,飞奔出办公室,像疯了一般地开着他的奥迪车
向机场驶去。但是又不巧碰上塞车,卓雄洲坐在驾驶室里心如倒海翻江,急得忍不
住骂粗口。费了好半天劲,车流才畅通起来。卓雄洲赶到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双瑗
要乘的航班登机的时候。
双瑗排队拿到了登机牌,脸上异常宁静。
卓雄洲飞跑进了候机厅,撞到了好几个旅客,也来不及道歉,只是四处环顾,
却没有看到双瑗。
双瑗已经上了飞机,飞机滑出跑道,越飞越远。
卓雄洲找不到双瑗,一看时间已经过了三点。他知道他在这里找不到她了。他
坐在机场候机厅里,看着无数的陌生面孔。他低下头又抬起来,希望着哪一次抬起
头来,奇迹可以发生,或许双瑗没有走,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双瑗真的走了。
离了婚的小金要独自面对生活了。她又来到了工人文化宫里的“姐姐妹妹站起
来”协会,想找一份工作。工作人员问她:“家政服务的工作你愿意做吗?”心灰
意冷的小金已无往日的嚣张,说:“愿意,我什么工作都愿意做。”
工作人员看着小金觉得眼熟,说:“你好像到我们这儿来过……”
小金说:“对,去了面食一条街卖馒头。”
工作人员问:“现在怎么不卖了?”
小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因为集资的事,大伙都跟我翻脸了,我也没法去了
……”
工作人员说:“以后千万别相信那些骗人的把戏。”说着把她介绍到家政公司。
家政公司的工作人员问小金:“你会带孩子吗?”小金说:“当然会……”家
政公司工作人员说:“有个老太太想找个能干的人带孩子,都换了8 个保姆了……
你看,她又来了……”小金循声望去,只见张所长的老婆走了过来。小金并不认识
她,她也不认识小金。张所长的老婆和小金聊了聊,同意她到家里做保姆。
小金跟着张所长的老婆来到张家。家里有一个女孩正在看着张驰的儿子。张所
长老婆说:“这是我饭店的服务员,年纪太小的人还是不放心……你来了就好了…
…“说着抱起孙子,交到小金手上,问:”你自己的孩子多大了?“小金抱着
孩子,想到了多尔,鼻子发酸,说:”该上六年级了……“张所长的老婆随口问着
:”都挺好的吧?“小金支吾着:”……挺好的……“说着到了客厅里的全家福,
吃惊地说:”这不是张所长和九妹吗?“张所长的老婆也奇怪了:”你认识他们?
“小金说:”当然认识了……“张所长老婆说:”这就是九妹的孩子……“
小金感叹道:“世界可真小啊。”
来家的祖屋经过一番改造和装修,已经焕然一新,变成了一家木艺精品店。大
门修得古色古香,上面挂着一块木匾,上面有行草体的四个大字:雅香木艺。
这天正值木艺店开张,门口立着一个木牌,上面贴的红纸上写着:开张致喜,
八折优惠。古筝奏响的乐曲之中,有一个好听的女声解说着:“‘心境观乎眼境,
欲活泼其心,先活泼其眼。’这是明末清初的学者李渔对于家具摆设的心得。将传
统的古典家具融合点缀在现代空间中,不仅是潮流所趋,更能彰显主人的非凡品位
……”店里的木艺品很是精美,榆木的冰裂嵌花窗,鸡翅木的弯脚有束腰独围板罗
汉床……吸引了很多顾客来光顾。
范国强陪着双扬在店里看家具,说:“扬扬,你这祖屋,连你自己都不认识了
吧?”双扬看了看,说:“还真得感谢你,我爸来看过吗?”范国强说:“德叔和
我妈都来过了,德叔还特别感慨呢……”
而这个时候,在店里的另一边,卓雄洲正陪着朋友在挑家具。朋友的老婆说:
“老卓,你眼光好,你给参谋参谋……”卓雄洲说着:“我看这儿的东西都挺不错
的。”帮着看一张酸枝的明式方桌。
就这样,双扬和卓雄洲不期而遇了。两人都看着对方。卓雄洲愣了半天才说:
“……祖屋历尽周折,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了……”
双扬有些嘲弄有些无奈地说:“我没有拿它给你抵债的事,你还要记多久?”
卓雄洲只是说:“我已经忘记了……扬扬,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双扬一听,心里透凉,她的冷静掩盖不住凄凉:“那是不可能的,我们两个人,
如果不是情人,就一定是敌人,因为我们爱得深,也就恨得深,所以永远也不会成
为朋友。”
卓雄洲说不出话来。
几年了,每个人都经历了那么多,改变了那么多。世事无常,但天地轮回依旧
——中秋又快来到了。
这个中秋双瑗注定只能是独在异乡为异客了。到北京后的双瑗忙碌着,工作让
她自信让她暂时忘却烦恼,甚至让她改变着自己的行为举止,但是她内心的东西却
无法抚平和抹去。她也会想家,会想双扬双久,会想卓雄洲,但是她不想回去,她
知道有的东西不管逃不逃得掉,但自己必须逃避。
夜里,双瑗回到自己的宿舍,接到了双扬的电话:“双瑗,我是扬扬……”双
瑗心里一暖,说:“哦,扬扬啊……我还行,反正瞎忙呗,家里没什么事吧……”
双扬说:“事倒没什么事,问题是你八月十五还是回来过吧。”
双瑗的脸色微微变了:“我不想回去了,来了也没有多长时间,而且我们人手
不够,工作特别多……”
双扬很失望地说:“那你就不回来了?”
双瑗说:“我想春节再回去……姐,有什么事吗?”
双扬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却欲言又止:“……没,也没什么,你可要注意点
身体啊……”
来崇德盼着中秋节赶紧到,希望又一次享受到子孙满堂的热闹和快乐。中秋这
一天,他又早早地和范沪芳挎着篮子在农贸市场里买东西。两人来到买鱼的地方。
范沪芳问了价钱,咋舌说:“武昌鱼又贵了嘛。”鱼档师傅说:“中秋节都是
这个价,进货就贵。”范沪芳犹豫着。鱼档师傅嘴挺巧,说:“合家团圆,年年有
余,你干嘛那么想不通呢?”范沪芳正要买,来崇德赶来找她,说:“先不买,先
不买……”又对鱼档师傅说:“对不起啊……”范沪芳奇怪了:“今天你过生日,
孩子们又回来吃饭,不买东西,晚上吃什么?”
来崇德把范沪芳拉到一边,说:“你听我说嘛,刚才扬扬打我的传呼,叫我们
晚上去她的饭店吃饭,还让你通知国强一家呢……”范沪芳说:“这样啊……”来
崇德说:“你买那么多东西不是浪费吗?”说着打量老伴,“……我看你还是买件
衣裳去吧,出门还是得体面一点……”范沪芳反问道:“我平时很不体面吗?”来
崇德说:“反正我没有什么能出街吃酒席的衣裳……”
两人高高兴兴地挑衣服去了。
中秋的的吉庆街总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常,花灯盏盏,笑语欢声。许多人都来
到这里来吃团圆饭。整条街都充满了温馨。
在老久久饭店的包房雅座里,来崇德和范沪芳都穿着新衣服坐在餐桌前,他们
的儿女双元、双扬、双久、疯子,还有范国强一家三口围了一大桌。
来崇德看时候不早了,双瑗还没有到,问:“双瑗怎么没来?”
双扬说:“她调到北京记者站去了,我给她打了电话,她说回不来了……”
来崇德有点伤感,又看了看双元,说:“双元也成了光杆司令……”
双元脸色本来就不好,听了这话,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双扬赶紧截住来崇德的
话,说:“爸,你说这个干什么?大伙儿好不容易在一块吃顿饭……”
来崇德还是不太高兴,说:“就是一年才吃这一顿饭,人都没齐过……”范沪
芳忙叫来崇德别说了。
双久说:“月亮还有不圆的时候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疯子一嘴接了过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阳缺……”
双久说:“对对对,就这意思……反正人再不齐,我们也要团圆啊!”
范国强也来解围,说:“就是就是,咱们把酒杯举起来吧……为了德叔年年有
今天,也为了全家团圆,干杯!”
众人的酒杯撞到一块,席间方才有了点节日的气氛。在大家喝酒、吃菜、聊天
的时候,双扬用心地看着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那样专注,仿佛是一去不复返的人在
临别时的心情和表情。
吃到一半的时候,范国强的孩子主动要表演舞蹈,于是一大家子人逗着孩子,
看着她跳舞,又是笑又是鼓掌欢迎。来崇德和范沪芳都很高兴。双扬看着却有些难
受,小声对双元说:“呆会儿我们去看看多尔吧……”
双元叹了口气。
双扬又嘱咐说:“把他的课本都给他带上。”
双元说:“我知道,都在车上呢……”
双扬说:“我还给他买了好多新书,这孩子从小像双瑗,爱看书……”
双元伤感不已:“一想起多尔,我觉得活着真没意思……”正说着,范国强的
孩子跑过来,调皮而稚气地问:“你们为什么不鼓掌?”
双元和双扬只好强颜欢笑地拍手,说:“好好好,鼓掌,鼓掌……”。
多尔的中秋是在少管所的小礼堂里过的。礼堂里布置得很有节日气氛,少年犯
们在看自编自演的节目。多尔正坐在台下看节目,管教走过来,把他叫了出去。
在少管所犯人会见室里,多尔见到了他的母亲小金。这里的冰冷氛围完全没有
一点节日的温馨,似乎与世隔绝了。小金给多尔带来了月饼和水果,多尔没有高兴,
只是微低着头不作声。小金哭着说:“……多尔,谢谢你在中秋节,肯跟妈妈见一
面……是妈妈害了你,所以妈妈要赎罪……妈妈现在在给人当保姆,带的是一个外
来妹的孩子……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可是现在,妈妈什么都愿意做……”
多尔还是什么都不说。小金难过不已:“多尔,你说句话好吗?你跟妈妈说句
话……你骂妈妈也行……实在不想说,你叫一声妈妈,妈妈心里也好受一点……”
多尔仍不说话,但是眼泪滴落下来。
这时候,双扬和双元来到了外面的走廊上,透过窗户看见里面母子相见的情形,
心里都不好受。他们看着小金和多尔的情绪,没有忍心进去,只是把带来的东西交
给了管后就默默离去。
双扬回到家里,觉得一切空得那么澄澈。原来那个俗世中忙碌着、拼打着、争
斗着也挣扎着的双扬看着自己,觉得是那样的陌生,这样一个双扬好像从来没有存
在过。经历了许多的事情,双扬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双扬也会累,也会灰心,
也会逃避,心也会死。
双扬一个人在灯下写信,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双久,疯子:当你们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正式告别尘世,离家出走。
请不要找我,也不要担心我身在何处,这些其实并不重要。
“选择这一天离家出走,并不是一时的冲动,我想了很长时间,才做出这个决
定,而且在今天平静地离开,也说明我远离尘世的决心。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无比坚强的女人,不会被任何困难所吓倒
……然而我到今天才明白,我实在是太普通了。我爱钱,但是也爱我的亲人,为了
你们,我愿意一掷千金;我急功近利,但也不计后果地帮助过别人,无怨无悔;我
憎恨男人,对他们不抱任何幻想,但也希望得到最真挚的爱情……当这一切像水一
样在我身边匆匆流过,我突然明白了,如果我不纠缠在其中,便不会有那么深重的
烦恼……
“我已经心力交瘁,希望在平静中度过此生……”
双扬要走了,可是唯一放不下的还是卓雄洲。临走的时候,她来到了卓雄洲家
的门口。卓雄洲不在。双扬把两盒鸭脖子放在门口的地上,黯然离去。
在张所长的家里,这顿团圆饭也不好吃。张驰到海南找九妹去了,不知道会是
一个什么结果。他说今天回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张所长抱着孙子坐在餐桌前,老伴还在忙乎着。张所长说:“人都还没回来,
你瞎忙什么?”老伴说:“昨天不是有电话吗?说今晚一定赶回来……”张所长逗
着孙子:“……这孩子真是命苦,从小他妈就不要他了……”老伴不高兴,说:
“大过节的,你说这些干什么?”
张驰回来了。张所长和老伴迎上去,接下他手中的行李。张所长迫不及待地问
:“找到九妹没有?”老伴埋怨地说:“你倒是让孩子喘口气儿再说……”
张驰说:“没有……”
张所长失望地说:“你是按照人家给的地址去找的吗?”
张驰说:“是啊,那一片我全找了……根本没有什么餐厅,是一家医院整整齐
齐的围墙,我就跟人打听,这里有没有过餐厅……”
张所长说:“人家怎么说?不可能没餐厅没人,给我地址的人说,都看见她了
……人家说,没错,就是九妹……”
老伴在一旁说:“你不能让孩子坐下再说吗?”
张所长火了:“不能!你一边呆着去!”
张驰说:“爸,你也别发火,今天是中秋节……”
张所长说:“就因为是中秋节,锣齐鼓不齐的我才窝囊!”
张驰说:“人家说,原来那儿是有几个小吃店,后来清理市容,才知道是违章
建筑,全给强行拆除了……”
张所长和老伴都很失望。老伴难过地说:“这孩子混得不好,为什么就不回来
呢?”
中秋夜,双瑗还在宿舍的电脑前工作着。同事们打电话催双瑗赶到全聚德去和
大伙一起聚餐,准备着狂吃一通。双瑗答应着:“我这儿马上就好了……这节目明
天台里不是要播吗?好几段解说词要改……不过也差不多了,你们先吃,我马上就
到……”同事说:“……站长说,开个车回去接你。”双瑗说:“不用不用,我马
上就到……”挂上电话后继续工作着。
等到做完手里的活,双瑗关上了电脑,来到阳台上,看见明月又大又圆,情不
自禁地想起她和洪涛过去的生活,她和双扬的恩怨,以及她和卓雄洲的奇遇……这
一切令她百感交集。
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双瑗以为是同事来接她的,拿起手提包,还对着镜子拢
了拢头发,说道:“来了!来了……”但当打开门时,她愣住了:卓雄洲站在她的
面前。双瑗太意外了,她好像完全傻了似的看着卓雄洲。他们什么也没有说,但心
里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阳台上,一轮明月照着他们,那么温柔,那么朦胧,那么诗意,其间又有那么
多说不清的一丝丝一缕缕的什么东西,若有若无地缠绕着两人。
而同一轮明月也照着深山中的一座无名的古寺。古树参天,青灯黄卷,颂经的
声音带着超越红尘俗世的单调,冷漠而固定不变地在空中蔓延。
青石的地板上是一地的青丝。
双扬透过青灯的摇曳,无悲无喜地看着那尘世的月色。
不知那个灯火辉煌的吉庆街此刻会是什么景象?会不会有熟悉的客人发现,从
此那里少了一个风姿不凡的女人,优雅地站在街头卖着她的久久鸭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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