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锺情丽集(下)
今因人便,敬述谬作以寄吾子,希吾子其采之。虽然,文华虽工,无补於事,
要在践言耳。同生死人辜辂拜首献赋曰:心动为情,与生俱生。蕴之而为至中之德,
发之而为至和之声。至微至妙,惟纯惟精。因乎万物之感,故有二者之名。叹夫人
之所禀虽同,我之所钟独异。
非忧惧之切心,匪爱恶之介意。杳杳焉莫究其由,茫茫焉莫窥其№。但见感乎
物,应乎中,触於目,著於躬。乾旋坤转,吾情之无穷也;日往月来,吾情之交通
也;春风和气,吾情之冲融也;骤雨浓去,吾情之朦胧也;泪之洒然,气之嘘然,
吾情之所以如山如峰也。然一身之有限,而万状之无涯。既而乐之,乐忽变而哀,
情之所钟,为何如哉!察其所由,源源而来。
想其月明风清,寂无人声;兰月 启矣。情人止矣。尔乃一气潜消,两情不已
;贯两玉而一串,洽两身而一体。 焉焉猗猗焉,不啻乎△之和 、枝之连理也。
虽文萧之绊彩鸾、三郎之幸妃子,天下锺情之乐,又岂加於此哉!至若子规声
苦,秋 夜雨,人既归兮,臂既解兮,尔乃恨结於心,愁塞於眉,嗟赤绳之缘薄,
叹鳞雁之音稀,肃肃焉,切切焉,奚啻乎雁之失群、鸾之分飞也。虽溺爱之荀情、
多情之崔魄,天下锺情之苦,又岂有加於此哉!呜呼!噫嘻!吾之与子,交情之至,
止於此矣!方跨粉墙,游洞房,待月明,窃仙香,赴云雨之幽会,期天地而久长,
此情之钟於乐之一也。及其辞阆苑,归琼馆,赴佳期,望穿眼,念日月之流迈,伤
春景之不返,此情之钟而为苦之一也。
及至久别而相逢,久窒而复通,携琴以遂相如,举案以待梁鸿,此又情之钟而
为苦之一也。讵意事发入於公门,身居於囹圄,埋龙剑於狱中,分明镜於江浒,此
又情之所钟而为苦之一也。情兮情兮,锺情立此当何如!乐极哀生,言既不虚;苦
尽甘来,言岂我诬?悼往者之不可救,念来者之犹可图。望赵卿之返璧,期合浦之
珠还。誓此心兮,生死不殊;誓此情兮,生死不逾。身虽异处,情非二途。卿其我
乎?我其卿乎?锺情之赋,止於如斯,复何言之可言欤!乃从而歌之曰:乾坤易尽
兮,情不可极。云雾可消兮,情难释。江海可量兮,情难测。情之起,先天地无始。
情之穷,後天地无终。微此人兮,吾谁与同?微此情兮,吾何以终!」
瑜览赋毕,不觉失声大哭。既而,援笔修书一览以答生云:「同生死人妾瑜拭
泪含涕,谨布心声,特令便人代为申达微意,以渎情人辜兄:妾惟悲欢相继,虽事
势之必然,生死同途,实人情之至愿。皇天后土,鉴一生无二之心;霜竹雪梅,秉
万古不移之节。春情如海,永不枯乾;盟誓若山,何由转动?但恐情命短短,物在
人亡,空垂首於九原,枉分身於两处,为此悲耳,岂不哀哉!妾今在幽房,何殊地
狱。吞声哽咽,绝如泣血之子规;顾影悲吟,恰似失群之孤雁。欲苟延性命,亲却
不从;将殒灭微躯,兄又不至。伤心积恨,岂止一端;残喘微躯,惟欠一死。感兄
不弃,幸轻百里而来询;嗟妾无缘,不得一朝而相见。室迩人遐,空怀恨焉;月缺
花残,实可伤也。近得情书飞坠,华翰传来,浏亮新奇,凄凉惨切,备尽悲欢离合
之状,极夫风流慷慨之言。蹙额开缄,含泪披读,泄胸中之苦趣,开笔下之陈言。
奈何纸短情长,未免言穷意并,伏乞采之,实为幸也。」
黎归,闻其母纵瑜,大怒,愈加禁锢,节其饮食。生潜住月馀,不复通其消息,
愈加忧怏。然赖祖姑时加问,且命生姑留於此,因便窃发。
又月馀,值黎岳父之诞辰,黎偕其妻俱往之外氏。是夜,祖姑乃穴墙纵瑜而出,
命佃人舁之,随生东归。
数日至家,再设花烛之宴,重誓山海之盟。生乃命婢把酒,与瑜共饮。欢甚,
生口占一绝以侑女云:「经霜松柏愈森森,足见平生铁石心。今夜灯前一杯酒,故
人端为故人斟。」
瑜接卮,亦吟一绝以答生云:「经霜松柏愈苍苍,足见平生铁石肠。今夜灯前
一杯酒,故人端为故人尝。」
瑜复酌酒,再酬生云:「经霜松柏愈班班,足见平生铁石肝。今夜灯前一杯酒,
故人端为故人谈。」
生接卮,亦吟以复云:「经霜松柏愈青青,足见平生铁石盟。今夜灯前一杯酒,
故人端为故人倾。」
瑜归之後,祖姑乘间劝黎,因许瑜归宁。祖姑密使人报生知,夫妻遂备礼起行。
既至,俯伏请罪。居月馀方归。
瑜娘孝敬其姑,恭顺其夫,待姊妹以和友为先,遇仆婢以恩惠为本。一家内外,
无不敬之。机杼之精,剪制之巧,为一时之冠,时誉翕然称之。暇日,则与生吟咏。
厥後生掇巍科,偕老百年,永终天命。
玉峰主人与生交契甚笃,一旦以所经事迹、旧作诗词备录付予,令为之作传焉。
既成,乃为之赞曰:「伟哉辜生!卓冠群英,玉质金声。懿哉瑜娘!
秀出群芳,国色天香。日秀日芳,今古无双。可羡可嘉,千载奇逢。意密情浓,
成始成终。洋洋美誉,流播乡闾,莫不曰善。斯色斯才,生我琼台,猗欤休哉。
玉峰主人,笔力通神,相像写真,作此传记,传之无涯。」
玉峰主人庆生诗:「几回离合几悲欢,如此锺情世所难。雪冻不催松落落,飞
蛾难掩月团团。丰城龙剑分终会,合浦明珠去又还。从此玄霜俱用尽,好将诗句咏
关关。」
俟轩陈隐公诗:「好将诗句咏关关,青鸟何妨再探看。无可奈何风大急,似曾
相识月团团。画蛇笑彼安蛇足,失马知君得马还。好把风流收拾起,早携书剑上长
安。」
玉峰主人结:「早携书剑上长安,莫恋人家岁月长。金榜题名千古旧,布衣换
却锦衣还。」
张於湖传宋朝淮西和州泾阳县,有一秀才,姓张,名孝祥,字安谷,号於湖。
腹中背记五车书,胸内包藏千古史。因恋新婚,不赴科第。其父作诗以诫之,云:
「西风 逼槐黄,文士纷纷赴选场。休恋△衾鸳被暖,桂花香似麝兰香。」
於湖见诗,遂上京应举。幸喜高登,除授江西临江县尹。
在任一清如水,四民咸仰。
一日馀闲,往临江亭观玩。但见山青水秀,景物鲜明。见正面屏风画著潇湘八
景,左壁「范蠡归湖」,右壁「子房归山」。攸攸之乐,猛然触心,遂於壁上题诗
一首云:「洞庭潮送客,景物晚烟笼。雨过山岚静,潮回港舣通。北去搜千叠,南
来转万蓬。不欲趋朝去,江边学钓翁。」
题毕,归衙。
後不觉日月如梭,三年任满,越升州通判。未任一年,改升金陵建康府尹。
带 伴仆王安,雇船前去。
来到扬子江,过金山寺,见十数人驾快船一支,问云:「来船莫不是建康府尹
张爷爷的堋?」於湖叫王安答道:「只说不是 .」王安依言回答。那接官公人去了。
王安问曰:「相公因何不要公人跟随入城?」於湖曰:「他们跟著,不得闲行游玩。
且同你入城寻亲访友,茶坊酒肆,勾栏寺观,俱以游玩,方可理任 .」
来到通江桥边,时八月天气,尚且炎热。於湖吩咐王安:「上岸寻个寺观,烧
汤洗浴 .」王安行无半里,见一座道观,向前与门公唱喏,曰:「我官人行船辛苦,
欲借浴堂洗澡,未知允否?」门公曰:「待小人与观主说知,然後请进。」门公告
知观主。观主曰:「天气炎热,洗浴何妨 .」传语请入。
王安报知於湖。於湖即入轩前与观主相见。但见观主头戴星冠,身披鹤氅,人
物清标,丰姿怜俐。於湖暗忖曰:「不知来到此间,得遇此观主恁般风韵 .」遂调
《西江月》词一阕,单道观主妙处:「半旧鞋儿著稳,重糊纸扇风多。隔年煮酒味
偏浓,雨过夭桃色重。
强距公鸡快斗,尾长山雉枭雄。烧残怠烛焰头红,半老佳人可共。」
吟毕,与观主分宾主而坐,观主问曰:「尊官何处?高姓大名?因什到此?」
於湖曰:「小生洛阳人氏,姓何,名通甫。游玩至此,天气炎热,敬到上宫,借求
一浴。请问观主高姓?贵寿?」观主答曰:「贫道在俗姓潘,年四十有八,讳名法
成 .」正说之间,帘栊响处,只见一人俄然而入,头戴七星冠,身披紫霞服,皂丝
条,红月 履,约有二十馀岁,颜色如三十三天天上王女临凡世,精神似八十一洞
洞中仙女下瑶池。生得丰姿伶俐,冠乎天成。於湖一见,荡却三,散了七魄。观
主令她进前,稽首施礼毕,伫立一旁,启唇问曰:「官宰高姓?」
於湖曰:「姓何,名通甫 .」那道姑曰:「小道事冗,不及陪奉 .」稽首而去。
於湖曰:「好个佳人,可惜做了道姑 .」又问观主曰:「适间来者是何院观主?」
曰:「就是敝观知客 .」
正问之间,只见小童请相公沐浴。於湖至浴堂浴罢,到客房梳篦整冠。值门公
在侧,便问:「门公多少年纪?」门公曰:「小人今年六十二岁 .」於湖曰:「你
在此几年?」门公曰:「有二十馀年 .」於湖又问曰:「你身上衣服,谁管你的?」
门公曰:「小人但得三餐足矣。衣服有无,随时过日 .」於湖谓王安曰:「你
去船中取布一匹,赐与门公做衣服穿 .」王安取与门公。门公拜谢。於湖就问门公
曰:「方才鹤轩相见,姓名什堋?哪里人氏?今年几何?」门公曰:「姓陈,名妙
常,今年二十三岁,金陵建康府人氏 .」於湖曰:「她的宿房在哪里?」门公曰:
「在东廊第一间便是 .」言未已,被女童来请相公晚斋撞散。
於湖到鹤轩相见,谓观主曰:「蒙容洗浴,又赐晚斋,何以克当?生之舟中炎
热,故假馆借宿一宵,来日便行,自当拜谢 .」观主曰:「无伤。如若未行,宽住
几日 .」
当晚斋罢,於湖闲步东廊之下,明月如昼,吟诗一首:「浩荡偏宜八月秋,蟾
光皎洁照诸州。谁家宝镜新磨出,挂在长空忘却收?」
闲行之间,听得琴声响亮,见座黑门楼半开,挨身而入。见十馀个道姑盘环而
坐,知客中坐抚琴。於湖叹曰:「此女正是△凰入鸡伴,难以类比 .」正看之№,
忽然琴弦已断。知客曰:「莫不是有人盗听吾琴?」於湖慌忙而转身,言曰;「何
年日月,再逢此女,吾愿足知 .」遂题诗一首於粉壁,以叹其美:「星斗当天月正
圆,忽闻窗畔理琴弦。瑶池降下真仙子,看罢教为独惨然。」
尾後书「洛阳才子何通甫题」。题毕,回房歇息。
次早,门公来请早斋。斋罢,却待收拾起程,只见门公报曰:「知客有请。」
於湖即至知客房中,分宾主而坐。茶罢,知客曰:「夜来轩中有失迎迓 .」於湖曰
:「冒渎多端,不罪幸矣 .」观见壁上有诗,而读曰:「晓日瑶台夜气清,天风吹
落步云声。尘根未尽俗缘在,千里关山月正明。」
於湖读罢,问曰:「此诗何人所作?」知客答曰:「昔汉光武游王母宫,见仙
妃在彼,数日抚琴,故作此诗。第一曰,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故作「天风吹落步
云声」 .」於湖暗忖:「十分人物,写作俱高,有十二分奇妙 .」知客曰:「小道
今日上殿回来,见壁间题有佳作,重蒙过奖 .」於湖曰:「小生冲撞贵寓,窃听琴
音,回房乱道《临江仙》小词以奉 .」知客拆开读之曰:「误入蓬莱仙洞里,松阴
忽睹数婵娟。众中一个最堪怜。瑶琴横膝上,共坐饮霞觞。
云锁洞房归去晚,月华冷气侵高堂。觉来犹自惜馀香。有心归洛浦,无计到巫
山。」
知客看罢,忖曰:「正是引贼入寨 .」於湖曰:「休要见笑 .」
知客曰:「重蒙所赐,又好笑,又好恼,小道意欲答相公,勿罪 .」於湖曰:
「小生诚为抛砖引玉耳。乞见教 .」知客落笔即写《杨柳枝词》一阕云:「襄王
梦云雨期,两心痴,子今无计恋琼姬,自著迷。
道心坚似絮沾泥,不往飞。任取杨枝作柳枝,强挨尸。」
写罢,於湖观看,大笑。知客曰:「班门弄斧,幸勿哂焉 .」
於湖曰:「诚所谓人才双全,非世之常出也 .」然於湖看毕,亦作《杨柳枝》
词以奉云:「碧玉冠簪金缕衣,雪如肌。从今休去说西施,怎如伊。
杏脸桃腮不傅粉,最偏宜。好对眉儿好眼儿,觑人迟。」
写毕,知客观见,不语,亦作前词以答:「清净堂前不卷帘,景幽然。闲花野
草漫连天,莫胡言。
独坐黄昏谁是伴?一炉烟。闲来窗下理琴弦,小神仙。」
於湖看毕,即忙起身。知客曰:「言词冒犯,宥非为幸 .」於湖谢别,到船中
叫王安取绢一匹,送至观中,谢了观主。进城上任理事。
那陈妙常懊恨不及,从此惹起凡心,常有思念之意。不觉又是十月初一日,本
观设斋,会集众道姑,道姑 来与观主稽首。正问答间,门公报曰:「外有一秀才,
言称和州泾阳县人,姓潘,要见观主 .」观主曰:「请他进来 .」门公出去,引到
鹤轩相见。观主问曰:「侄儿几时到此?」那潘必正拜了四拜,退而言曰:「列位
姑姑,就此相见 .」众道姑还礼,俱各请坐。
观主与众道姑曰:「这是我侄儿潘必正也。从家而来,家眷安否?」必正曰:
「俱各平安。有书在此 .」观主曰:「几时离家?」必正曰:「旧岁十二月离家,
正月到京应举,二月初九日头场过了,忽然患病,未得终场。待欲回家,奈有书在
此,未及下得,所以特来拜见 .」观主曰:「行李在何处?」必正曰:「在船上 .」
观主曰:「你与门公去搬上来,住数日,另讨船回去 .」
必正同门公将行李搬至观中。观主叫女童洒扫後房,与必正安歇。
次早,必正到各道姑房里相访讫。闲坐之间,问门公姓名。
门公曰:「小人姓戚,名中立 .」必正又问曰:「东廊尽头那个道姑,姓什名
谁?」门公曰:「姓陈,名妙常。吟诗作赋,抚琴诵经,无有不能 .」必正曰:「
曾有秀才过客与她赓和否?」戚公曰:「曾有个客人,姓何名通甫,号为洛阳才子。
是我引他见妙常,将布一匹,送与小人 .」必正即将绵 海青一件与他,又吩咐曰
:「休对人说我将衣服送你 .」戚公谢曰:「小人谨 .」必正就调一个《相见杨
柳词》封了,令门公送与知客。
门公见妙常曰:「潘官人特来相访 .」妙常微笑曰:「在哪里?请进 .」必正
向前施礼,分宾主而坐。茶罢,必正曰:「适间小生送一柬,奉呈叱览,孔幸。 」
妙常读曰:「傍观道观过茅屋,惊人目。星冠珠履逍遥服,能妆束。
绝世丁容琼姬态,倾城国。淡妆全无半点俗,荆山玉。」
妙常看毕,惊曰「此人言词典雅,字若龙蛇,况兼人物厚重,比那何家大不同
.」妙常曰:「多承佳句。请问官人青春有几?」必正曰:「二十有五 . 」又曰:
「哪月寿旦?」必正曰:「八月十三 .」妙常曰:「官人是大 .」
必正曰:「知客是几时寿旦?」妙常曰:「目下不远 .」
正说之间,小童来请,曰:「观主有请 .」必正即回。见了观主,观主问曰:
「你这几日身体如何?」必正曰:「托庇苟安 .」观主曰:「小心住一程回去。 」
必正曰:「以是搅扰姑娘 .」茶罢,相别。
到房中,自思曰:「回心甚急,奈被此人勾住,又得姑娘相留 .」十分喜悦,
就在房中抚琴。陈妙常在花园听,曰:「此曲乃《△求凰》也 .」暗暗喝彩而回。
次日,妙常使女童来请必正吃茶。必正即到房内,依次而坐。茶罢,妙常将琴
放在几上,烧炷好香,打个稽首,请必正抚琴。必正曰:「不能 .」妙常曰:「何
故太谦?」观主曰:「必正先抚一曲,然後知客亦抚 .」抚毕,各自散了。
自此,往来半月。一日,必正走到妙常房中。女童曰:「官人请坐 .」必正曰
:「师父何在?」女童曰:「去石城长春院访一观主,未回 .」必正见书厨未锁,
开拿一部《通鉴》来看。内有一帖,见了大惊,去了三,荡了七魄。
读曰:「松院青灯闪闪,芸窗钟鼓沉沉。黄昏独自展孤衾,欲睡先愁不稳。
一念静中思动,遍身欲火难禁。强将津唾咽凡心,争奈凡心转盛。」
必正曰:「此是凡胎俗骨,何苦出家,有此怨意?不若乘机嘲戏,她若不从,
却有招词在此 .」亦写《西江月》一首云:「玉貌何须傅粉,仙花岂类凡花。
终朝只去恋黄芽,不顾星前月下。
冠上星簪北斗,案头经诵《南华》。未知何日到仙家,曾许彩鸾同跨。」
写毕,放在砚匣底下,露些纸角出来。把《通鉴》安顿了,却待转身,妙常回
来,与必正相见,叙礼坐定。必正问曰:「何来?」妙常曰:「长春院观主患病,
去访,留吃中饭。有失相迓。敢问潘官人中膳否?」必正曰:「正欲回房吃饭 .」
妙常曰:「宽坐,取琴来请教一曲 .」取琴安几,见砚匣下一简,拿出观看。此时
柳眉剔起,星眼圆睁,叫道:「好也!好也!
潘必正,是何道理!此间是清净道场,祝圣之所,写什淫词艳曲,调戏良人!
先到观主处说明,再到官府处定夺!」必正双膝跪下,曰:「望师兄高抬贵手,一
时狂兴,误写此词,伏乞恕罪!」妙常曰:「你是读书之人,此理难容!定要与观
主说知,再不许上我门来!」必正曰:「自古道「有风不可使尽帆。」有应即对,
有问即答 .」妙常曰:「我有什言词许你?」必正曰:「「强将津唾咽凡心,争奈
凡心转盛。」斯言果何谓耶?」妙常回嗔作喜,曰:「从何而来?」必正曰:「在
我袖中 .」
妙常用手来取,却被必正抱住,曰:「同到你观主处说明,却送官司定夺。」
妙常陪笑曰:「罢了,落在你手中 .」眉来眼去,情兴如火。必正曰:「且将这两
个女童如何发落?」妙常就叫两个女童送一幅素绢与长春院观主,这两个女童去了。
必正妙常乃携手同入兰房。必正曰:「死生不忘卿恩 .」
妙常曰:「你莫比等闲看,我身犹处子,并无点泄 .」卸下星冠,脱下衣服,
取一幅白香绫帕,亲手取红。必正见了,心中大喜。妙常曰:「潘郎,这是五百年
前结了这段姻缘,今日交付与君,休使贱妾有白头之叹 .」交会间,恰似鸳鸯戏水,
浑如鸾△穿花。喜孜孜连理共枝,美甘甘同心结蒂。恰恰莺声,不离耳畔;喃喃燕
语,甜吐舌尖。杨柳腰,点点春浓;樱桃口,微微气喘。星眼朦胧,细细汗流香玉
体;酥胸荡荡,涓涓露滴牡丹心。真合美爱色情多,怎比偷香滋味别。又有一篇《
南乡子》词,单道日间云雨。词曰:「情兴两和谐,搂定香肩脸贴腮。手摸酥胸软
似绵,美奇哉,褪了裤儿脱绣鞋。
玉体著郎怀,舌送丁香口便开。倒△颠鸾云雨罢,多情今夜千万早些来。」
云雨罢,起,妙常带了冠子,问曰:「还是带冠子好,不带冠子好?」必正遂
作《鹧鸪天》一阕云:「卸下星冠睹玉容,宛如神女下巫峰。霎时云雨欢娱罢,无
限恩情两意浓。
轻搂抱,款相从,时间一度一春风。若还得遂平生愿,尽在今宵一梦中。」
妙常看罢,曰:「今夜不许你再来。我要上殿诵经,不可污了身体 .」必正曰
:「总不如锦帐欢娱,便是非常之乐 .」妙常曰:「不要闲说 .」必正遂出一联,
与妙常对云:「霎时云雨,难同彻夜之欢娱。」
妙常对云:「半晌恩情,怎比通宵之快乐。」
必正曰:「承蒙不阻,犬马不能报也。今夜莫上殿罢 .」妙常曰:「待我上殿
回来,你房正连著我房,晚间掇梯从墙上过来,使观主不疑 .」必正欢喜无限,吟
诗一首云:「一见仙容不下怀,愁眉深锁几曾开?多蒙窈窕殷勤意,暮暮朝朝暗约
来。」
写毕,妙常看罢,大怒,回诗一首:「君还欲我隔千山,我欲还君弹指间。
今日与君成配偶,莫将容易意阑珊。」
必正曰:「承蒙师兄佳意,我辈如何发遣?」妙常回嗔作喜,曰:「自今为始,
以夫妇叙礼,不许以师兄称 .」正说之间,女童回来,阻生。必正作别回房。
次早,见姑娘。姑娘曰:「侄儿身体如何?」必正曰:「稍安 .」辞别回房,
坐定,自思:「妙常生得十分人物,写作俱高 .」正欲掇梯过墙,只见日色未落,
不得到晚,口吟一诗云:「红轮何苦不 山?仁立阶前几度看。但得疏星三四点,
免教仙子候花间。」
吟毕,只闻楼头鼓擂,寺内钟 ,众道姑上殿各散,回房睡了。
必正关了房门,正欲掇梯过墙之№,只听得隔墙叫一声,「潘必正!」叫者是
何人?花面金刚,玉体魔王。绮罗织就豺狼。法场斗帐,牢狱牙床。柳眉刀,星眼
剑,绛唇枪。口美香舌,蛇蝎心肠。共他者,无不遭殃。纤尘落水,片雪投汤。
秦是强,吴越比,也为他亡。早知色是伤人剑,杀尽世人也不妨。
必正听叫,连忙下来,却是姑娘。姑娘曰:「你哪里去?」必正曰:「登厕。 」
姑娘曰:「你弹一曲《△友鸾交》与我听者。」必正即抚。及毕,姑娘去了。
必正依旧上墙,陈妙常接著下来,两个携手到亭子上,并肩而坐。妙常曰:「
你先上墙来了,如何又下去抚琴?」必正曰:「如此,如此 .」妙常曰:「早是不
曾过来,倘若被她看见,如何是好?」必正看看一座好花园,但见:淡烟笼院宇,
薄雾罩池塘。双双粉蝶宿花丛,对对游蜂穿柳砌。湖山隐,依稀见座峰尖;池沼汀
清,彷佛一天星斗。 金风穿绣幕,团团明月透珠帘。
妙常曰:「等你不来,因见湖山石眼透出月光,遂吟一绝云:蟾蜍一线透湖山,
斜倚栏杆偷眼看。仰观斗柄横三点,心忙移步出花间。」
必正听得,大笑曰:「我不能得日落,口吟四句,韵脚一般相同 .」妙常曰:
「愿闻 .」必正吟曰:「红轮何苦不 山?仁立阶前几度看。但见疏星三四点,免
教仙子候花间。」
妙常曰:「何期不约而自同如此?」必正曰:「我与你同心同意,前世分定夫
妻 .」言罢,二人入房,解衣共寝,覆雨翻云。
正是:欢娱嫌夜短,颠鸾倒△,犹如粉蝶探花心。欢戏间,不觉天晓。必正仍
归旧路去了。
次日,见姑娘。姑娘曰:「吃早饭未?」必正曰:「未曾吃。适来偶见一太医,
看脉,说我身体甚是虚弱,若不用荤腥调理,恐伤性命 .」姑娘听罢,吃了一惊。
便叫门公买酒肉果品之类,送在必正房中。必正检入。
到晚,将酒馐与妙常同饮。正是:竹叶穿心过,桃花上脸来;茶为花博士,酒
是色媒人。灯光之下,看妙常有倾国倾城之色。口占《菩萨蛮》一阕云:「芸房空
锁倾城色,万态千娇谁能及?何幸到鸾帏,春心不自持。
点染香罗帕,遂我平生愿。此处会云英,何须上玉京?」
妙常听罢,亦口占《菩萨蛮》云:「香衾初展芭蕉绿,垂杨枝上流莺宿。花嫩
不禁揉,春风卒未休。
千金身已破,默默愁眉锁。密语嘱檀郎,人前口谨防。」
必正看罢,情兴越浓,遂解带云雨。及罢,即於枕上说海誓山盟,就中诉深情
密意。忽闻邻鸡三唱,最怪的晓霞穿碧落,偏嫌的红日照纱窗。必正披衣起,回。
自是之後,约有半年之期。必正一日与妙常闲坐,只见妙常两眼垂泪,眉头不
展。必正将手帕与妙常拭了眼泪,问曰:「因何这等烦恼?」妙常袖里取出一个帖
子,递与必正,必正看时,却是《临江仙》词一阕,云:「眉似云开初月,纤纤一
搦腰肢。与君相识未多时,不知因个什,裙带短些儿。
茶饭不餐常似病,终朝如醉如痴。此情尤恐外人知,专将心腹事,报与粉郎知。」
必正看毕,曰:「既有此事,何不早说?有什难哉!」妙常曰:「我平日在此
欺著手下的人,今日做出这丑事,如何是了?只得寻个死路,免污他人耳目。」泪
下如雨。必正曰:「但放心怀。待我明日入城,赎一帖堕胎药。吃了便好 .」妙常
曰:「我晓得你做个脱身之计,去了不回。我命只在今夜 .」必正曰:「若有此心,
天地不 .」
辞别妙常,入到城中。正行间,只见喝道前来,必正避不及,街傍伫立。却是
必正的故友张於湖。於湖一见必正,连叫:「住轿!」与必正相见。邀必正同到府
中,分宾主而坐。茶罢,於湖问曰:「行馆何处?」必正曰:「在城外女贞观姑娘
处 .」
於湖曰:「令姑是何人?」必正曰:「是住持潘法成 .」於湖曰:「既是此观,
其中有一好物在彼 .」必正曰:「兄长何以知之?」於湖曰:「旧岁在彼借水洗浴,
曾作《柳枝词》 .」
必正曰:「莫不是洛阳才子何通甫的作?」於湖细说,二人大笑。必正亦备言
前事。於湖曰:「不难。你捏作指腹为亲,为因兵火离隔,欲求完聚,告一纸状来,
我自有道理 .」
必正别了於湖,回到观中,与妙常具说前事。晚间,到姑娘房中,必正双膝跪
下,将妙常之事,说与姑娘。姑娘曰:「我已知之。但不知你肯娶她堋?」必正曰
:「小侄愿娶 .」姑娘曰:「叫她来,问她 .」必正叫妙常到房里,见了姑娘。姑
娘曰:「你做得好事!」妙常低头不语。姑娘曰:「去写状子来,明日进城去告 .」
次日,三人同到建康府中下状。当日,三人跪下。太守问曰:「告什堋状?」
观主人告:「乞还俗事 .」太守曰:「卷帘。抬头 .」叫妙常,问曰:「你曾云「
清净堂前不卷帘」?」
唬得陈妙常不附体。太守曰:「潘必正、陈妙常二人既是指腹为亲,各供本
身之事。供得明白,准你还俗 .」必正供曰:「乡贯举人潘必正,伏蒙琴堂判府龙
图侍郎台下:告为结亲完娶事。伏闻才愧相如,无挑琴之兴;贤同颜子,有秉烛之
忧。为因兵火流离,情意惧绝;岂期默然之会,所有前因。各有祖留衫襟之表,幸
望仁慈,得配终身,偕老终身。所供是实。」
女贞观知客陈妙常供曰:「伏闻生居宦族,乃无谢女之才;长在玄门,叨沐孙
姑之德。尘根已尽,绝孟光之慕梁鸿;盗缘以再,断云英之约裴航。闹中取静,打
坐看经;忙里偷闲,寻师讲道。岂期百年冤债来寻,况是严师力□。今有度牒,系
是官文,未敢自专。伏望判府俯察来词,特赐与决。」
金陵建康府女贞观道姑潘法成状供:「本观女姑陈妙常供,父陈谷英存日,将
女妙常曾指腹与潘必正为妻。见有原割衫襟合同为照。为因兵火离散,各无音耗。
幸蒙天赐,偶然相会,所说旧日根苗,辐辏姻缘。俱在青春之№,如乐昌破镜重圆,
似文君驾车之愿。所有原关度牒在身,未敢自便还俗。
恕蒙准告,望乞台判。」
太守看毕,援笔判曰:「道可道,名可名。强名曰道。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清者浊之源,守不住炼药丹炉;动者静之机,熬不过凡情欲火。大都未撞著知音,
多管是前生注定。
抛弃了布袍草履,再穿上翠袖罗裳;收拾起纸帐梅花,准备著罗帏绣幕。无缘
处,青浦黄庭消白日;有分时,洞房花烛照乾坤。」
张於湖判毕,即令还俗。
潘必正与陈妙常成亲後,於湖举必正贤良方正,除授苏州府吴江县尹。官至礼
部侍郎。妙常生一男一女。夫妻衣锦荣归,尽天年而终。
续东窗事犯传锦城士人胡生,名迪,性志倜傥,涉猎经史,好善恶恶,出於天
性。一日,自酌小轩之中,饮至半酣,启囊探书而读。
偶得《秦桧东窗传》,观未毕,不觉赫然大怒,气涌如山,掷书於地,拍案高
吟曰:「长脚邪臣长舌妻,忍将忠孝苦谋夷。天曹默默缘无报,地府冥冥定有私。
黄馈主和千载恨,青衣行酒两君悲。愚生若得阎罗做,剥此奸臣万劫皮!」
朗吟数次,已而就寝。
俄见皂衣一人,至前揖曰:「阎君命仆等相招,君宜速往。」生醉间,不知阎
君为谁,遂问曰:「阎君何人?猥素昧平生,今而见召,何也?」皂衣人笑曰:「
君至则知,不必详问 .」
强挽生行。
及十馀里,乃荒郊之地,烟雨霏微,如深秋时候。前有城郭,而居人亦稠密,
往来贸易者如市廛之状。既而,入城,则有殿宇峥嵘,朱门高敞,题曰「曜灵之府」,
门外守者甚严。
皂衣者令一人为伴,一人入白之。少焉,出,曰:「阎君召子。」生大骇愕,
罔知所以,乃移入门。殿上王者衮衣冕旒,类人间祠庙中绘塑神像。左右列神吏六
人,绿袍皂履,高幕广带,各执文簿。阶下侍立五十馀众,牛头马面,有长喙朱发
者,卓立可畏。生稽首阶下。王问曰:「子胡迪耶?」生曰:「然 .」
王怒曰:「子为儒,须读书习礼,何为怨天怒地,谤鬼侮神乎?」生答曰:「
贱子後进之流,早习先圣先贤之道,安贫守分,循理修身,未尝敢怨天尤人,而矧
乃侮神谤鬼乎!」王曰:「然则「天曹默默原无报,地府冥冥定有私」
之句孰为之邪?」
生方悟为怒秦桧之作,再拜谢曰:「贱子酒酣,罔能持性,偶读奸臣之传,致
吟忿憾之诗,望神君,特垂宽宥 .」王命吏以纸笔令生供款,让曰:「尔好掉笔头
议论古今人之臧否,若所供有理,则增寿放回,词意舛讹,则送风刀之狱。」生谢
过再四,援笔而供曰:「伏以混沌未分,亦无生而无死;阴阳既判,方有鬼以有神。
为桑门传因果之经,知地狱设轮回之报。
善者福而恶者祸,理所当然;直之升而屈之沉,亦非谬矣。盖贤愚之异类,若
幽显之殊途。是皆不得其平则 ,匪沽名而钓誉;敢忘非法不道之戒,故惧罪以招
愆。出於自然,本自天性。切念某幼读父书,早有功名之志;长承师训,惭无经纬
之才。非惟弄月管之毫,拟欲插天门之翼。每夙兴而夜寐,常穷理以修身。
读孔孟之微言,思举直而措枉;观王圭之确论,愁激浊以扬清。立贞忠欲效松
筠,肯衰老甘同蒲柳!天高地厚,深知半世之行藏;日居月诸,洞见一心之妙用。
惟尊贤而似宝,第见恶以如仇。视岳飞父子之冤,欲追求而死诤;视秦桧夫妻
之恶,便欲死而生吞。因东窗赞擒虎之言,致北狄知无回銮之望。俱忠臣被屠戮而
残灭,恨贼子受棺椁以全终。天道无知,神明安在?俾奸回生於有幸,令贤哲死於
无辜。谤鬼侮神,岂比滑稽之士;好贤恶佞,实非迂阔之儒。是皆至正之心,焉有
偏私之意?饮三杯之狂药,赋八句之吟,虽冒大耳息,诚为小过。惟神鉴之。」
王看毕,笑曰:「腐儒倔强乃此。虽然,好善恶恶,固君子之所尚也。至夫「
若得阎罗做」,其不毁孰甚焉。汝若为阎罗,将吾置於何地?」生曰:「昔者韩擒
虎云:「生为上柱国,死作阎罗王。」又寇莱公江丞相,亦尝为是任,明载简册,
班班可考。以此征之,冥君皆世间正人君子之所为也。仆固不敢希韩、寇二公之万
一,而公正之心,狻有二公之毫末耳 .」王曰:「若然,冥官有代,而旧者何之?」
生曰:「新者既临,旧者必生人道而为王公大人矣 .」王顾左右曰:「此人所言,
甚有玄理。惟其狂直若此,苟不令见之,恐终不信善恶之报,而视幽冥之道如风声
水月,无所忌惮矣 .」即呼绿衣吏,以一白简书云:「右仰普掠狱冥官,即启狴牢,
此儒生遍视报应,毋得违背 .」
既而,吏引生之西廊,过後殿三里许,有巨垣,高数仞,以生铁为门,题曰:
「普掠冥司狱 .」吏扣门呼之。少焉,夜叉数辈突出,如有擒生之状。吏叱曰:「
此儒生也,无罪。阎君令视善恶之状 .」以白简与之示焉。夜叉谢生曰:「吾辈以
为重罪鬼入狱,不知公为书生也。幸勿见罪 .」乃启关揖生而入。
其中广五十馀里,日光淡淡,冷风萧然。四维门碑,皆榜名额:东曰「风雷之
狱」,南曰「火车之狱」,西曰「金刚之狱」,北曰「冥冷之狱」。男女荷铁枷者
千馀人。又至一小门,则见男子二十馀人,皆被发裸体,以巨钉钉其手足於铁床之
上,项荷铁枷,举身皆刀杖痕,脓血腥秽,不可近傍。一妇人裳而无衣,罩於铁笼
中,一夜叉以沸汤浇之。绿衣吏指下者三人,谓生曰:「此秦桧父子与万俟 ,此
妇人即秦桧之妻王氏也。
其他数人,乃章敦、蔡京父子、耿南仲、丁大全、贾似道,皆其同奸党恶之徒。
王遣吾施阴刑,令君观之 .」即呼鬼卒五十馀众,驱桧等至风雷之狱,缚於柱,一
卒以鞭扣其环,即有锋刀乱至,绕刺其身。桧等体如筛底。良久,雷震一声,击其
身如 粉,血流凝地。少焉,恶风盘旋,吹其骨肉,复为人形。
吏谓生曰:「此震击者阴雷也,吹者业风也 .」又呼卒驱至金刚、火车、冥冷
等狱,各狱将桧等受刑尤甚。饥则食以铁丸,渴则饮以 汁。吏曰:「此曹凡三日
则遍历诸狱受诸苦楚。三年之後变为牛、羊、犬、马,生於凡世,使人烹剥而食其
肉。
其妻亦为牝豕,与人畜离,食其不洁,亦不免刀烹之苦。今此众以为畜类於世
五十馀次矣 .」生问曰:「其罪有限乎?」吏曰:「历万劫而无已,岂有限焉 !」
复引生至西垣一小门,题曰:「奸回之狱」。荷桎梏者百馀人,举身插刀,浑类猬
形。
生曰:「此曹何人?」吏曰:「皆是历代将相,奸回党恶,欺君罔上,蠹国害
民者。每三日,亦与秦桧等同受其刑。三年後,变为畜类,皆同桧也 .」复至南垣
一小门,题曰「不忠内臣之狱」。内有牝牛数百,皆以铁索贯 ,系於铁柱,四周
以火炙之。生曰:「牛畜类也,何罪而致是耶?」吏曰:「君勿言,姑俟观之 .」
即呼狱卒,以巨扇拂火。须臾,烈焰冲天,牛皆不胜其苦,哮吼踯躅,皮毛焦烂。
不久,大震一声,皮忽绽裂,突出者皆人。观之,俱无发髯,悉阉人也。吏呼夜叉
致於镬汤中烹之。已而,皮肉融消,惟存白骨而已。复以冷水沃之,仍复人形。吏
谓生曰:「此皆历代宦官,汉之十常侍,唐之李辅国、仇十良、王守澄、田令孜,
宋之阎文应、童贯之徒。曩者长养禁中,锦衣玉食,欺诳人主,妒害忠良,浊乱海
内,令受此报,历万劫而不原也 .」复至东垣,其女数千,皆裸身跣足,硷烹肉刳
心,或□烧舂磨,哀痛之声,彻闻数里。吏曰:「此皆在生为官为吏,贪污虐民,
不友兄弟,悖负师友,奸淫背夫,为盗为贼,不仁不义者,皆受此报 .」生见之大
喜,曰:「自今日始出吾不平之气也 .」吏笑携生之手,偕出。
仍入曜灵殿,再拜稽首谢曰:「可谓天地无私,鬼神明察,善恶不能逃其责也
.」王曰:「尔既见之,心境坦然矣。烦为吾作一判文,以枭秦桧父子夫妻之恶 . 」
即命吏以纸笔给之。
生辞别弗获,为之判曰:「尝闻轩辕得六相而助理万机,则神明应至;虞舜有
五臣以揆待百事,而内外平成。苟非怀经天纬地之才,曷敢受调鼎持衡之任?
今照:奸臣秦桧,斗筲之器,闾阎小人,虽居宰辅之名,实乃匹夫之辈。獐头
鼠目,何至意以逢迎;羊质虎皮,阿邪情而谄谀。
岂有论道经邦之志,全无扶危拯溺之心!久占都堂,怀奸谋而肆为僭分;闭塞
贤路,固宠渥而妒忌忠良。
残伤犹剽掠之徒,贪胜穿窬之盗。既忝职居师保,而叨任处公台,惟知黄馈
之荣华,罔竭赤心之左右。
欺君罔上,擅行予夺之权;嫉贤□能,专起窜诛之典。
奸究逾其莽、操,凶顽犹胜斯、高。以枭獍为心,蛇蝎成性。忠臣义士,尽陷
於罗网之中;贼子乱臣,硷置於庙廊之上。视本朝如敝甑,通敌国若宗亲。鸱鹰啄
架臂之人,□犬吠豢牢之主。奸心迷措,受诡胡兀术之私盟;凶行荒残,害贤将岳
飞之正命。悍妻王氏,不言豹隐而言放虎之难;愚子秦□,只顾狼贪不顾回鸾之幸。
一家同性而捻恶,万民共怒以含冤。虽侥□免乎阳诛,其业报还教阴受。数其罪状,
书千张茧纸不能尽其详;察此愆非历万劫畜生不足偿其债。合行榜示,幽显同知。」
生呈上,王览之大喜,赞曰:「谠正之士也!」生因告曰:「奸回受报,仆已
目击,信不诬矣。其他忠臣义士,在於何处?愿布一见,以释怀,不胜感幸。 」
王□首而思良久,乃曰:「诸公皆生阳世,为王公大人,享受天禄,数万馀次矣。
寿满天年,仍回原所。子既求见,吾躬诣导 .」
於是登舆而前,俾从者请生於後。行五里许,但见琼楼玉殿,碧瓦参差,朱牌
金字,题曰:「忠贤天爵之府」。既入,有仙童数百,皆衣紫绡之衣,悬丹霞玉□,
执彩幢绛节,持羽葆花旌,云气缤纷,天花飞舞,龙吟△唱,仙乐铿锵,异香馥郁,
袭人不散。殿中坐者百馀人,皆冠通天之冠,衣云锦之裳,蹑珠宝之履,玉珂琼□,
光彩射人。绛绡玉女五百馀人,或执五明之扇,或捧八宝之盂,圜侍左右。见王至,
悉降阶迎迓。
宾主礼毕而坐。 女数人,执玛瑙之壶,捧玻璃之盏, 龙睛之果,倾△宝之
茶,世罕闻见。茶既毕,王乃道生所见之故,命生致拜。诸公皆答之尽礼,同声赞
曰:「先生可谓仁者能好人、能恶人矣 .」乃具席命生坐。生谦逊不敢当宾礼。王
曰:「诸公以子斯文,故待之厚,何用苦辞?」生揖谢坐。王谓生曰:「坐上皆忠
良之臣、节义之士,在阳则流芳百世,身逝则阴享天恩。每遇明君治世,则生为王
侯将相,辅佐朝廷,功施社稷,以辅雍熙之治也 .」言既,命二吏送生还。谓生曰
:「子寿七十有二,今复延一纪。食肉跃马,五十一年 .」生悦,再拜而谢。
及辞出,行十馀里,天色渐明。吏指谓生曰:「日出处,即汝家也 .」生挽二
吏衣,延归谢之,不觉失手而释,即展臂而寤,时五鼓矣。
清虚先生传先生,空谷人也,与丽香公子、飞白散人、玄明高士为友,甚相得,
三人者,每感其吹嘘之力。惟玄明稍以高自据,先生遣弟子山云遮道而进,将掩其
不备以玷之。
云至,玄明敛容问曰:「子欲昧我邪?」云曰:「非弟子之浮薄敢与先生抗,
实先生使之来耳。先生乐人之从,高士顾精明自励,不从之迷,何相忤邪?」玄明
曰:「先生固东西南北人也。某循途守从之士,安能顺之?且先生行必万里,急则
怒号,其性恍惚,令人不能捉抟。是以丽香公子触之而脱冠拜谢,飞白散人遭之而
委身如狂。先生且以为鼓舞之术,而不自知其严。子亦知之久矣。子以轻清之才,
必有覆护之德。幸为我解焉 .」云曰:「高士诚明见万里者。其如前驱,实无定踪。
倘解高士之围,必被扫逐 .」
言未毕而先生至。云乃避之,先生复就焉。云又避之如飞,先生怒而追之,云
乃散去。先生怒益急,山 虎啸,石走沙飞,江湖作浪,天地震动。云惧,尽其族
而复请命。
顷之,飞白散人啸舞而至,与先生相翱翔而问故。先生号呼道之。飞白拍地而
笑曰:「玄明乃公之良夜友也,胡相隔哉!」遂挽先生访丽香。
丽香方苦寒,如沉醉状,颠倒欲眠。先生扶之,而丽香益泄不宁,惟颠首而已。
飞白亦击其额而侵之。丽香力不能胜,乃微告曰:「二公少避,某即醒矣。」飞白
乃避地,先生亦息焉。丽香遂振衣而起,含笑相揖。既而,知玄明之外见,乃郝然
对曰:「吾四人者,天地之秀也。安能缺一哉?某传世几叶,支衍虽盛,使无玄明
公照顾,则皆影灭矣。况玄明亦与二公有光,何独避之?」飞白亦笑曰:「玄明虽
有缺处,亦狻明白可接 .」先生乃和声然之,令云去侧而请焉。
玄明至,交好如初。情思相合,心胆相照,终夜依依,密不忍舍。自是以为常。
每至晓,玄明扶云西归,惟丽香则与先生倚栏相笑而已。
先生盛盖天下而不征诸色,泽及万物而不见诸形。然晚年亦性暴好杀,触之者
股栗,犯之者容槁。此其所禀之气然也。
天下之人,想像其丰彩,而不能物色之,故称之曰「清虚先生」
云。
丽香公子传公子,世传春申君所生,而又曰大树将军之别枝,皆未老,然其为
人,色艳质美,人硷爱之。与清虚先生交,先生每狎之,公子必佯狂而舞。及飞白
散人至,公子必倾心饱其慧而低首不言,若曲腰向谢之意。玄明高士笑而问曰:「
子非贱也?遇清虚而即舞;子非贫也?见飞白而多贪。吾甚昏於是 .」
公子笑而答曰:「以子之明,不能亮察我邪?某奕叶联芳,身荣朱紫,根据封
土,孰能摇兀?但清虚先生善发人,故某一相接,遂胸中道理勃然萌动,是以不觉
其舞蹈耳。至於飞白散人,则轻狂无籍人也,得借一枝,便合缱绻,且欲相压,令
人心腹不能自露。况稍得意,弥漫天地之志,欲使万物皆出其下。某以一介之资,
安能不顺受其泽邪?」
明日,玄明以告飞白。飞白怒骂曰:「公子出身草莽,令色谀言。某虽轻狂,
力能屈之,使不见天日 .」玄明惧,求解於清虚。清虚飘然而来,以和气劝飞白。
飞白意乃释,且谢曰:「得先生之解,不觉点化矣 .」公子遂洗容出见,不动颜色。
飞白愧,披拂倒地,不敢仰视,且自释曰:「欲使公子流芳耳,敢有泪滴之累
耶?」自是飞白甘为下流,不复与公子比肩矣。
玄明知之,亦负惭自蔽者数日。後形迹稍露,乃逾垣一窥公子之影。公子挽清
虚,颠首招之。玄明伛偻而来,且掩其半面以谢。公子曰:「某与高士形影相随,
何避嫌之有?」乃席地而坐,终日依依,至晓而散。识者谓公子有容人之度,良有
以也。公子少时为妇人女子所爱,有妆残者,必捐己以亲之。清虚先生每戒之曰:
「子为色所累,必遭夭折 .」公子曰:「今已衰老矣。夫大丈夫宁寸斩焚身,岂死
於妇人女子之手耶?」
遂谢事,甘朽林下,其族亦渐见零落。
後青帝宰世,公子之子孙渐盛,支宗繁衍,不可胜计。然成之者,清虚与力焉。
而玄明、飞白,特往往来一亲近而已。
飞白散人传散人乃神仙者流,性喜寒,为人洒落,绝无渣滓。四友中独与清虚
交契,甚不值於丽香,而於玄明,则淡淡相安而已。
一日,玄明方出游,丽香侯於墙阴,犹未相接,而清虚先生摇丽香之肩而问曰
:「玄明今夕来否?」曰:「未也 .」曰:「子惯为玄明影射 .」曰:「玄明家於
东海,其来也逾万山,渡长水,所至之地,一草皆辉。某生於斯,长於斯,进不能
前,退不能後,所知者不过撮土之区耳。而玄明之来否,安能逆睹哉?」清虚不悦,
乃使人捉散人至。散人遣其仆霰子先报曰:「奈将六出矣 .」顷之,前呼後拥,结
阵而至。如 枚疾走,不闻行声。见者皆〓〓伫目而视。玄明知之,中道而避。清
虚以为得计,狂荡不能自禁。
丽香垂首斜欹,若有怒意,嘘气成雾,直浮青霄。玄明知之,乃乘呼挺身而出,
与飞白相对。飞白亦仰视玄明,辉光相荡,似有争意。玄明让曰:「吾二人者,不
择富贵。而子入长安,贫者蹙额,何不仁也!且自古田土不择高下,虽不洁地亦委
身亲之,何不义也!人皆上进,而子独甘下贱,虽公庭之前,万舞自得,何无礼也!
辱泥涂,投井壑,而庭除之前每见侮於童子,何不智也!积厚如山,夸耀於世,方
见重於人,人皆称赏,而略受温存,去不旋踵,何不信也!某之所以避子者,诚不
屑见子耳,岂有所畏哉!」飞白乃回首应曰:「子真蟾蜍耳!
胡不自鉴,敢与某比?某之术,倏然而灭,倏然而成,清虚且让吾之神;剪发
不足以尽巧,飞絮不足以象容,丽香且让吾之色。子何人也?昭昭者未几,而昏昏
者继至。安能若某之所至,旁烛无疆,孙康得以夜读,李□得以擒吴,伟烈照辉,
举世称瑞,岂不压倒元白邪?」
清虚因二人〓色交射,各争容彩,乃与丽香从中解纷。散人笑曰:「玄明以满
足自恃耳!」玄明亦笑曰:「飞白以撒泼自放乎!」丽香曰:「二公之才,皆皓皓
乎不可尚者,正相映以扬休光可也,而乃争高下间哉?」二人感而谢焉,遂为莫逆
友。自是宇宙重光,皆二人力也。
後散人遇词客於庭中,客曰:「想公久矣。公能爽吾愤耶?」散人不应。客怒,
令童子扫其党而烹之。散人知不免,乃投於鼎镬,尸解而去。时玄明在上,丽香在
前,而清虚往来於左右,皆不能挽而留也。
玄明高士传高士生於东海,而其长也,又涉於西海,辙迹遍天下,人皆仰之。
未有一登其门者,惟唐玄宗幸其第,遂有广寒宫之名。
高士为人丰采无比,圆神不滞,且识盈虚之数,不以显晦介意。清虚、丽香、
飞白三人皆亲炙其辉,而丽香犹一步不忘焉。清虚、飞白忌之,遂加屈辱之苦。丽
香望救於高士,高士自昼至暮,始素服而来。丽香方负罪鞠躬叩首以谢,而高士惟
冷视而已,不能扶之起也。丽香怒曰:「高士以经天纬地之才,昭明洞察之德,乃
不能驱清虚於空谷,扫飞白於炎方,使我草莽之士垂首丧气於此耶?」
高士曰:「居,吾明与子:子非岁寒材也,求免於飘零足矣,而欲拔萃以取荣
哉?」丽香益怒,复求解於清虚。清虚不觉大笑,奋然一声,飞白惊倒。丽香遂排
脱而起,自是感清虚而疏高士矣。
高士一夕为阴谋所掩,卒然临之,魄俱丧,平生所有,吞并殆尽。九州之人,
无贵贱,无大小,皆焚香秉烛以救之。
而三人者,则如常而已。然清虚犹凄然有惨意;飞白犹暗然有悲色;而丽香则
迎笑而问之,若有幸其磨灭者。既而,高士幸完璧。清虚、飞白从而短之,高士曰
:「丽香非有他也,限於力也。某与丽香可以神交,不可以力助;可以形影,不可
以形求。何我韬晦之时多,相会能几何哉!」丽香闻之,叹曰:「一疵不存、万里
明尽者,吾高士也!向压于飞白而不救者,亦限於力耳!某诚非才,何以知高士之
量!」寻续旧交,遨游良夜,或平原旷野之中,或□岩古壑之岭,或琼楼玉宇之上,
或纱窗静槛之下,四友无所不至。所至之处,清气郁然,非寻常俗比矣。
然高士少时爱学美人眉。丽香谓曰:「以某之色,得君之眉,媚不可言矣。
至老年,血消瘦,每持一钩,钓於江汉间。」飞白谓曰:「独钓寒江,宁舍
我为伴耶?」清虚乃笑曰:「吾稍奋焉,则公等或昏昧而逃匿,或弃职而捐躯,尚
能相安相得於宇宙间哉?」三人拱而谢曰:「愿淡洵以交,万年一日。
幸毋相 ,以至於是 .」清虚曰:「戏之耳!」复叮咛以为永友,期与天地相
终始。
风流乐趣风月场中毛女、云雨帐内将军,二人但遇就相争,不顾忘身丧命。
一个喜钻窍寻孔,一个喜啖肉吞□。要知胜败与输赢,且听下回词咏。
诗曰:散闷无拘不作忙,只凭谈笑度时光。
聊将大艳风流传,说与知音笑一场。
话说乌将军与毛洞主的故事。这将军生在脐下,长在腰州,姓乌名龟,表字骨
轮,列号风月散人。其性有刚柔兼济之才,其身有变化多端之术,弄手段能缩能伸,
显威风可小可大。喜时节似铁加钢掘上而掘下,闷来时如绵去种倒东而倒西。窃玉
偷香,不亚於西厢张珙;取勇当先,胜似那江东楚王。莫道不可将凡比圣,圣凡皆
赖此物而生。
忽一日,奉□太保命令,兵前往裸人县,剿捕毛洞中女寇走一遭。唱:一边点
动人和马,炮响三声离了老营。抗枪舞棒军呐喊,叉手趋脚将威风。碗子盔边生紫
雾,龟背壳上蚌青□。这一去,高山峻岭堂条路,铁壁 墙撞透明。
在路行程多风景,中间少带骨碑名。将军挂印俱人马,正马军随拗马军。兵似
群鸦来噪△,将如楚汉惯争锋。
这一去揉碎梅花诚妙手,劈破莲蓬手歪断根。鳅如菱窝钻到底,双龙入海定成
功。短枪刺开格子眼,双弹打破锦屏风。
只用孤红一拈香肌俏,引得我临老入花丛。过了九溪十八洞,见了些金菊到芙
蓉。剑行十里人马进,不觉春分昼夜停。对对蓝旗报回玉,拍马已到黑松林。
两乳尖幽屯驷马,杜家在上扎辕营。中间揭起青衿帐,五爪将军两下分。坐下
腰州□太保,捉下能争惯战人。
话说□太保便问:「是何人出马?」声音未竟,只见黑松林下闪出一将,生得
粗粗大大,又不细细长长。要知此将住何方,腰州府成群结党。道:「末将不才,
出马一遭,不 兵卒,只须二子 .」
一骑马冲出营来,但见洞门外好景:阴崖险峻,玄孔深幽;两行黑松掩映,一
股清水奔流;前尖後长,犹如边城围绕;中间水发,恰似湖海汪洋。观不尽洞门好
景,高叫:「红心小卒,报与你毛洞主得知,叫她强将出马,弱将休来!」
这小校不听便罢,既然听说,即到里面声言:「祸事!外边有一独目将军,甚
是雄将,声声叫杀,句句不饶 .」
毛洞主听说,带 水手,身出洞来。且看来将如何排兵,怎生打扮:戴一顶紫
巍巍一抹耿不呆的檐盔,披一 细毛织就的乌油龟背铠,使一根光筋缠就□木炳的
点钢枪,骑一匹追风赶日惯战竖头马。
这将军更看那女怎生模样,如何装束:她生得丹△眼,悬胆 ;一张没牙口、
两片粉红唇;戴一顶前尖後长荷包样扁食盔,披一 里红外白、青边黑缝两片顽皮
甲,使一条不伸不缩明伤人、暗埋伏紫金□,骑一匹能颠惯跛赤眼清 大口无头马。
问知:「来将通名,不消问吾。」
言:「乃是威镇腰州乌将军是也!今奉腰州□太保命令, 兵讨伐作乱淫寇。
早早下马受降,免遭千戳万岛之苦。若是牙崩半个不字,凭著俺景东人马大披挂的
将军,填凿洞口,杀进子宫,拿住你等,刺血饮马,取髓补精,那时悔之晚矣 !」
这女子微微冷笑,答曰:「但见你人物标致,未知你出马鏖战如何?此时休要
逞罗罗,管叫你一会儿刚强性过,那时节洞门伏首,休教二子来拖。直杀你人困马
乏要求和,那时方才怕我!」
这将军也不答话,两手拈定光金似铁硬的独龙枪,照著那女子分心就刺。这女
子也不慌,也不忙,△点头侧身躲过,取出五采盘桓锦皮套数,及驾相还,两下皮
鼓打动,怎见得好杀。
唱:你与你主争自在,我与我主助风情。你使懒汉推车法,我使驾牯去催更。
倒浇蜡烛身流汗,隔山讨火洞门红。正是两家盘桓处,中间捎带果子名。
两个栗子答了话,一对枇杷大争锋。只爱平坡员眼口,金桔怀内有风菱。怠杏
高时莲子放,胶枣乌梅紧皱纹。小红染污葡萄被,樱桃口内咬橙丁。柿 脸儿通红
了,榄橄回味各人心。
只战得月暗秋窗嫌夜短,风吹竹径恨更钟。第一合才用机关无胜负;第二合再
加手段见输赢;第三合打起精神嗷战久;第四合看看筋力不从心。当时恼了毛洞主,
怒发冲冠起歹心:「我今若不显手段,乐得冤家丢精神。」
口里念动妖邪咒,款款轻轻叫了几声。金莲高峰两腿里,悠悠戏沟洞红心。
乌将不识轻生计,尽力具兵重扑门。佳人见来心内喜,放出大水要淹人。五爪
将军忙来展,怎当他急浪滔滔里外生。烟漫阴崖傍岸柳,撞塌洞口正当松。
常言道:势硬难熬软。话不虚传果是真。三略六韬虽是晓,二十四解欠分明。
怎当他手歪上手歪下来得快,左别右扭不饶人。翻身再摆龙翻里,拿住将军胯下存。
腰腿困难咂争,手软心忙没了神。再著一会儿不丢了跑,定死在佳人手相中。
幸亏二子多能干,倒把将军拉出洞门,虚点一枪逃了命,到底难熬久战人。
前走的厌头塌脑腰间将,後赶的跛口张牙再兴兵。一身英雄随流水,五陵豪气
逐东风。好似猛风吹败叶,犹如急雨打残红。雨散云收鸳帐冷,香消风尽绣楼空。
编成毛女乌龟传,说与风流子弟听。
(全文完)
--------
凤凰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