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节:三十七、1997年的雪
三十七、1997年的雪
扎西木大叔拗不过媳妇的意思,宗哲也一直依着宁丽,开始炒股还赚了些小
钱,谁知一次投资失误,几十万元就这样成了泡影。
我问扎西木大叔,现在住哪儿?扎西木大叔告诉我,他和老婆住在一间出租
房里,老婆现在在街上摆了个小摊,卖点小东西,反正每天饭钱是够了。
看着扎西木大叔那张刻满沧桑的脸,我原本对他还抱着气愤的心也平淡了下
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像多吉大叔一样,都不是绝情的人,虽然有时候,
我的表面看起来是那样冷漠而无情。
我问扎西木大叔,为什么不搬回去住呢?大草原上的人们都还欢迎你回去。
扎西木大叔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的日子过得并不好,他是
不好意思回去,当初在大家面前夸口说要到日喀则去过好日子,现在却落魄着回
去,他心里一定也很无奈,而且觉得羞愧。我说,大黑怀崽子啦,我专门到日喀
则来买点东西,回去给大黑补身子。大叔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明天就和我一起回
大草原吧,再说了,村子里你们家房子都还在呢!到时再养些牛羊,日子慢慢又
红火起来了。
听说大黑怀了崽,扎西木大叔的眼睛忽地一下就亮了,他犹豫了几秒钟,然
后兴奋地说,好,好,我回去收拾一下,嗯,要不,你晚上到我家来住吧,地方
是小了点,还挤得下,明天一早也好一起上路。
我点点头,去医院里买药,买了四瓶维生素A 和D ,出来的时候,竟然碰到
了上次给我治病的医生。他抓住我,问我什么时候出的院,又问我的腰好了没有?
最近还有没有痛?我正不知道怎么回答,碰巧有人来喊那个医生,我就仓皇地逃
出了医院。
我跑到街上买了些海带、鸡蛋和黑豆面粉,装了鼓鼓的两大包,晚上到扎西
木大叔家里吃晚饭。扎西木大叔夫妇很虔诚地祈祷了之后,这才开饭。饭菜是煮
的一锅烩,很普通的食料,煮得热气腾腾,远没有在大草原上时那种大块吃肉大
碗喝酒的豪情了。我知道大叔老两口现在生活得拮据,不光那卖獒的几十万都花
光了,可能连他的家底也赔了进去,我吃个了五分饱,然后就说饱了,放下了碗
筷。
第二天,我掏钱雇了车,这段时间以来的花费,加上上次看病做手术花的钱,
我的退伍金已经去掉了小半,但我觉得值得,钱存得再多有什么用,有些东西是
用钱都买不来的。扎西木大叔一家的行李并不多,可能有些已经被他变卖给旅游
者换钱了,只是那么小小的两包行装,塞在车座子后面。
出发的时候,我先去了部队一趟,再拜会那个中校,中校说最近正在准备一
个演习,有点忙,匆匆地跟我说了几分钟话,他问我要不要考虑在日喀则先住一
段时间,等过了冬再进去,那时候雪化得差不多了,草原上也返绿了,要好玩一
些。我当然不会留在日喀则,大黑还在等着我回去呢!
车子继续往前开,出了城,渐渐地开进了大草原,我问扎西木大叔,大草原
的冬天会不会也下雪。
下,当然下,还大得很!扎西木大叔的老婆插嘴说,表情很有些夸张。
我不大相信,我知道会下雪,但不相信会大到那么夸张的程度。扎西木大叔
知道我不相信,他也没有急着要我相信,只是娓娓地说起来,记得是在1997年的
时候,那曲、阿里,还有日喀则这三块地方下了一场大雪,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
大草原一下子就全白了,平地积雪一米深,再偏一点的山区积雪有两米,气温降
到零下三十多度……
我张大了嘴巴,吃惊得合不拢来,嘴巴里可以塞下两个鸡蛋。我现在才明白,
为什么中校一直挽留我,并且劝我过了冬再进去,原来是怕我受不了这样的寒苦,
城里还有个取暖的地方,大草原上可就不好说了。
扎西木大叔没有注意到我表情上的变化,只是表情木然地说着1997年的那一
场" 白色风暴" :那一年的雪下得太早,我们都没有准备好过冬,雪就下来了,
牛羊没有吃的,很多被冻死、饿死,饿得受不了时,就大畜吃小畜,再饿了,牧
畜吃帐篷的也有,就连那些野兔子都受不住,死掉了好多。扎西木大婶插嘴说,
那可是大雪封山啊,积雪又深,人走不出去,雪上面露出来的是一颗颗牦牛头、
羊头,咱们这又没有电话,外面的人进不来,咱们也出不去,就那样苦等着雪灾
过去,日子苦啊!
我问,没有消息传出去吗?政府不来救助?有。扎西木大叔深深叹了口气,
说,救是救了,可咱们那个地方又偏僻,直升机在上面都看不到,就看见下面白
茫茫的一片,空投的食物、衣服都在很远的地方,咱们也走不过去,等到救助队
来的时候,牛羊都冻死光了,烤火的牛粪也没有了,大家只能啃冻得僵硬的生牛
肉、羊肉……
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心里被一层浓浓的阴郁压迫着,公路不通,电话没有,
连信号都接收不到,偏远地区的牧民们只能靠着老天的赏赐吃一口饭,老天爷哪
天不爽了,就来个冰雹子、风暴,或者一场大雪灾,牧民们就只能在艰难中痛苦
地挨着、忍着,挺过来的算命大,挺不过来的算倒霉……我不说话,表情沉重,
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透不过气来。大家都不再说话了,就连开车的司机也在叹
气。
路上,我们路过那堆玛尼堆,以前,多吉大叔曾经在这里跪拜过,为我祈福。
我叫停了车,走下来,像当时的多吉大叔一样,在玛尼堆前跪拜、祈祷,祈求上
苍今年的雪下得薄一些晚一些,不要再冻死牧民们的牛羊和牲畜了,然后捡起地
上的一块石头,堆了上去。
其实,我是个汉人,本不应该归入这些异族的信仰,但我当时也说不清是怎
么样的一种感受,就是有一种冲动,要走过去跪拜一番,可能是这么久以来,藏
族同胞们给予我的帮助和感动,在驱使着我也要为他们做一点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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