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女不是用来侮辱的
韩书茗不喜欢热闹,可是在很多时候,她不得不把自己置身在热闹的人群中。
比如现在,当她推着购物车,在超市拥挤的人流中和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穿行的时候,
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正值周六,超市的生意实在太好。
如果不是冰箱太空,零食告罄,而她的设计方案周二要完成,也许接下来的两
天里都要待在家里,她是不愿意跑这一趟的。
看着人们好像所有物品免费似的尽可能地把货架上的东西往自己的购物车里堆,
许多人甚至一家三口全出动,把超市当成了公园,购物闲逛两不误,韩书茗觉得很
生活——一种离她很远的生活。她像个孤独的游客,站在圈外看着那份热闹,却走
不进去,也不想走进去。
右前方有一对情侣,他们共推着一辆购物车,亲密地私语着,脸上幸福的微笑
是那么显眼,目光相接,情意绵绵。韩书茗心里一痛,几个月前,她也拥有这样的
幸福,可是,爱情永远比不过面包,那个对她山盟海誓的男人,抛弃7 年的感情像
吃饭睡觉一样轻松,在离订好的婚期只有四个月的时候,高调地投奔到富家千金的
怀抱,连犹豫一下也没有。
爱情,见鬼的爱情,韩书茗有点恨恨地,把一袋袋零食用力地扔进购物车里。
牛肉干、鱿鱼丝、椰汁、可乐、速溶咖啡……
看着渐满的购物车,韩书茗轻轻吁了口气,收起满脑子乱飘的思绪,准备去收
银台。她推着车子,转了个弯,刚走了两步,突然,一股很大的力道冲击过来,腰
上一沉,她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猝不及防中,韩书茗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站立不稳,手不自禁抓紧,把
身体的重心放在购物车上,似乎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但购物车是有轮子的,被她这样全力依赖着,就像个不敢负责任的男人一样逃
避起来,砰地一声,撞在右前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促销抽式盒装纸巾上,那些花花
绿绿的盒子轰然坍塌。
站在那边货架前正拿着一包茶叶在看的男子顿时被这些从天而降的盒子给埋住
了。
韩书茗回头,罪魁祸首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见闯了祸,早已闪着黑黑的眼珠
害怕地钻进后面的人群中了。
超市理货员赶紧过来救场,把那个男子给扒拉出来,作为第二凶手,韩书茗还
没从这意外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趋向前去准备道歉。
程展锋一脸狼狈,没料到买个茶叶还能碰上这样的乌龙事,本来心情郁闷,现
在更是觉得窝火极了。他被理货员扶起,一抬眼,就看到韩书茗放开手推车急步过
来,原来她就是那个肇事者、冒失鬼,他迎头就道:“小姐,你要玩碰碰车,应该
去儿童乐园,超市是你玩的地方吗?”
韩书茗怔了怔,她也是受害者,都已经准备道歉了,对方居然这么没风度地冷
嘲热讽,那丝歉意顿时跑到九霄云外,立马挺直了背脊,全身竖起尖利的刺,反唇
相讥,“这位大爷,你老眼昏花了?是青光眼还是白内障?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你自己没有危机意识,自招祸端,怨得了谁?”
程展锋正弹着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听这话,手指的动作也顿住了,声音
陡地提高:“我自招祸端?怎么说话的你?我没站在通道上,而是在货架前,你自
己撞过来还好意思说!幸好是纸巾盒,轻,不会伤人,要是重点儿的东西,会砸死
人的。好好的路不走,往货堆上撞?你那叫蓄意谋杀你懂不懂?”
“什么蓄意谋杀?杀人才叫谋杀,你?你是吗?”韩书茗微仰着脸,鄙夷地说。
她从来不怕吵架,尤其是这种对方挑起的争端,那自然是誓死捍卫自己的利益。
“你别太过份啊!出口伤人啊你?”程展锋估计是第一次被人骂不是人,而且,
还是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
“就伤你了怎么着?那也是你自找的。”韩书茗本来就吃软不吃硬,没理由刚
跟男朋友分手,又得被男人欺负。程展锋的脸阴得吓人,她在气势上却半点不逊色。
“这么说,你撞人还有理了?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他上下打量她一眼,尖
刻地说:“看你这样,估计也没男人敢要你,是被剩下的吧?”
韩书茗一滞,这话捅到了她的痛处,28岁的年龄好像正是人们口中的“剩女”。
是的,她是剩女,是个刚刚被男朋友抛弃的剩女,这个男人用这种尖刻的语气挖苦
她,用这么鄙夷的神色看着她,韩书茗感觉大受侮辱,颇有些气急败坏地道:“那
也不关你的事!”
“本来是不关我的事,不过,你内分泌失调,让我也遭受了池鱼之灾,这就关
我的事了!”见韩书茗气无可出的样子,程展锋带着胜利的微笑,乘胜追击道:
“我说,你这更年期提得够前的啊!”
“你……”韩书茗怒发冲冠,这男人骂她更年期提前?还有比这更难听的侮辱
吗?只听“啪”的一声,她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手上一麻,那是她的右手
与他的左脸亲密接触的结果。
这一掌下去,她呆了,他也呆了。他的脸和她的手,一瞬间都有麻木的感觉。
空气一时静默。
她先反应过来,打了人还是有些心虚的,她色厉内荏地道:“叫你知道,嘴贱
是要付出代价的!”说着转身就要走。
程展锋也回过神来,他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臂,目光冷冷地逼视着她,
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她心里一慌,惊叫:“啊……你,你想干什么?”
从她的神色里,他看出她的慌乱,这个女人,她也知道怕吗?他冷冰冰地说:
“这样就想走了吗?”
韩书茗顿觉理亏,不管怎么说,先动手就是自己不对,看着他脸上那清晰显示
的指印,她顿觉气势短了一截,喃喃地说:“我……赔你医药费!”
“刚刚是意外伤害,现在是蓄意伤人,你觉得赔医药费可行吗?”他冷冷地问,
声音漠然又冷硬。
“是你自己挑起事端,我本来都要道歉了,谁叫你出口伤人!”韩书茗刚刚涌
起的内疚在他的咄咄逼人里一下子消失了,她扬起了脸。
程展锋一怔,好像真是这样,她急步过来的时候脸色是愧疚而乞谅的,睁着那
样一双大眼睛,关切地看着。可那时他因为接了一个电话心情坏透了,不知不觉就
把气撒在她身上。
这时,超市经理终于排开众人,走了过来,两个都是顾客,他哪一边也不想得
罪,自然是居中调停。
韩书茗不肯道歉,只道:“我赔他医药费!”是他先骂她剩女,说她更年期提
前,说她内分泌失调的,她虽然先动手,充其量也不过是被压迫之下的本能反抗,
剩女怎么了?剩女不是用来侮辱的!
程展锋悻悻地放下抓住韩书茗手臂的手,冷眼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韩书茗怔了怔,没想到他刚才明明怒气冲天,现在居然就这么走了。
程展锋顶着脸上清晰的五指印回到事务所,助手孙柳红美丽的大眼睛瞪成了灯
泡,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大律师程展锋这么狼狈的样子。
这阵子事务所的案子接得多,大家都忙得有些没日没夜了。孙柳红一点不讨厌
加班,和帅哥大律师一起,即使是讨论案情,也是件很惬意的事。
程展锋只扫了她一眼,她立马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赶紧收起一脸惊讶,正襟
危坐,但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瞄。
推开办公室门,程展锋兀自气没消,把刚买来的茶叶随手扔在桌子上。脸上还
是火辣辣的,这个女人下手可真重。
不过,他更惊讶的是,自己居然会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和她针锋相对,平时的
自持和风度哪里去了?
都是因为那个电话。
这已经是第几十次,不,第几百次接到这样的电话了?结婚结婚,有这么容易
吗!他不想结婚,可是,这个理由在父母眼里,是最不成理由的。
不知道是忙碌的工作占据了他的全部时间,还是他刻意把全部的时间给予工作
让自己忙碌。在旁人眼里,他就是一工作狂,靠着这股拼命劲,他让自己从一名不
文的小职员变成了小有名气的青年才俊。
可在爸妈眼里,再英俊有才的儿子超过三十岁没结婚,也成了操心的对象,何
况,他今年都32岁了。
程展锋挺佩服爸妈的韧劲的,催他结婚的电话每天至少一个,雷打不动,好像
32岁未婚的儿子已经成了世上最后一个光棍了,到了让他们吃不安心睡不安枕的地
步。
两边像一场攻守对垒赛,可是,他心虚,爸妈的攻心术已经练到了出手必伤的
地步,每次挂掉电话,他都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无奈、愧疚、痛楚、酸涩……
总之,每次这样的电话之后,他心中都五味杂陈,再这样下去,他非神经衰弱
不可。
今天,他就带着这样的心情,去事务所不远处的超市买茶叶,所以才情绪这么
失控。
再不结婚,看爸妈这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说不定什么时候走极端了,
会直接绑他进洞房。
“嗒嗒嗒”,门被轻叩,他抬眼看去,合伙人杨铮伟正一手撑着门,闲闲地道
:“展锋,走吧,出去吃饭!”
程展锋瞟了他一眼,意识到什么,赶紧飞速低下头,说道:“我还有事要做,
你帮我带一份回来吧。”
他低头低得快,杨铮伟的眼更尖,已经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看到了他脸上的‘
“”“五指山”,立刻大惊小怪地说:“展锋,不要告诉我,你脸上的伤是打蚊子
打到的,不要说我们事务所没有蚊子,就算有,你对自己总不至于下手这么狠吧?”
“多事!”
杨铮伟笑嘻嘻地走近,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的脸,带着寻幽探秘的好奇和
满脑袋的八卦心理,下结论道:“嗯,手型轮廓小,结构均匀纤细!是被女人打的?”
程展锋瞪他一眼,“拜托你弄清自己的性别,八卦不是你干的事儿,啊?!”
杨铮伟双手撑在他的桌面上,笑得很欠扁,“你哪里惹到这么厉害的女人?口
味挺重的啊!我说展锋,你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我们把身边所有的人都
发动了给你相亲,你像上刑场似的,让咱们都以为你不喜欢女人,结果你一找,还
找这么厉害一女的!”
程展锋受不了地看了他一眼,再不阻止,以他这张嘴,还不知道说出什么乱七
八糟的话来。所以,他投降地说:“不要乱猜,我和她什么也没有,只是在超市遇
到了。”于是把情形简略说了一遍。
杨铮伟没料到事情就这么简单,这不是什么艳遇,只是一起纠纷,顿时兴致缺
乏,同情地说了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行了,少发感慨了,你们不是要出去吃饭吗?去吧!”
杨铮伟道:“行!”走到门边,又回头道:“昨天跟你讨论的事,你考虑得怎
么样了?”
“什么事?”
“名扬家居设计公司的那个侵权案子!”杨铮伟提醒,又笑道,“谁叫你名气
大呢?人家可是指名要你接呀!”
程展锋从这话里听出一些调侃的味儿来了,目光盯了过去,说道:“推了吧,
没时间!”
杨铮伟也就是嘴头讨讨便宜,见他拒绝,忙走回来道:“我说展锋,人家还是
挺有诚意的!我觉得吧,接下来也没有什么坏处,咱们接这类的案子多,有经验。
刑事案件都能拿下,这种简直是小儿科嘛。何况,人家还有意愿想聘请咱们事务所
的律师做法律顾问,顾问顾问,要顾问的东西,不都是咱们的强项吗?哪有到手的
钱不赚的道理?”
程展锋笑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这不是担心你真拒绝嘛,要是忙不过来,事务所也会全力提供帮助,那个
案子我了解过,以你的能力,肯定能赢,你还是考虑一下吧!”
程展锋见他这样急,笑了笑,点了支烟,把烟盒和打火机朝他推了推,自己身
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轻轻喷出烟雾,沉吟着说道:“我知道,不过我手头还
有案子,不是下周的事吗?咱们下周再说吧!”
韩书茗回到租住的公寓,把一大袋零食收好,坐在沙发上给邱随怡打电话,她
郁闷地说:“随怡,我今天打人了!”
邱随怡在那头很是宠辱不惊地道:“打人了总比被打好。说来听听,你打谁了?”
韩书茗把先前发生的事说了。
邱随怡在那边听得呵呵直笑,之后总结道:“都怪李子宏那个臭男人,你看,
失恋的杀伤力多么强大呀,大到连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都一眼看出你是单身,这跟
昭告天下有什么区别?书茗,赶紧找个男人来爱吧,你没听说过,走出失恋最好的
办法就是谈一场新的恋爱吗?”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韩书茗嗔道,“你非要嚷得全世界都知道我被人
甩了吗?”
“哎呀呀书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呀,你太冤枉我了,我只是要你找个人恋爱。
李子宏喜欢抱着钱睡觉,这种臭男人能要吗?早分手早好。但你不能为了李子宏这
一棵歪脖子树,就看不见整片森林啊!”
喊冤也喊得这么夸张,标准的邱随怡风格,韩书茗倒听笑了。她被甩是事实,
李子宏投奔钱的怀抱也是事实,7 年的感情值什么?什么也算不上,娶个富家女却
可以少奋斗10年甚至20年,谁叫她韩书茗只是个出卖脑力的小设计师,活该被抛弃。
这男人势利如此,如果等到结婚后再发现,那才是人间惨剧呢。
但是韩书茗很烦恼,她无奈地说:“随怡,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爸妈知道我五
一结婚,年前就昭告天下了。现在只剩三个月,我要告诉他们我结不成婚了,爸妈
该多没面子,该多为我操心啊?”
“不急,不是还有三个月吗?现在闪婚的事多着呢,从认识到结婚,三天就够
了。三个月,够你结10次婚的!”邱随怡很没诚意地安慰着。
“说得多轻松,一点都不了解,怎么结婚啊?”
“我说书茗,你好歹也是一新时代女性,怎么思想就这么老土?常言道:‘因
为不了解而结婚,因为了解而分手’。不了解才好呢,互相都有神秘感。再说,谁
能真正了解谁啊?和李子宏一起7 年了,你了解他吗?”邱随怡拿话戳她的痛处,
“你以为了解了就好了?不了解的时候都是白马王子,了解了才发现本质不过是歪
瓜劣枣,爱情这回事,说到底就是荷尔蒙催生下的产物,你别太当回事!”
韩书茗被她说得默然无言,她是以为很了解李子宏的,可是,当他说分手的时
候,她才发现他是那么陌生。随怡说得对,她就是太把爱情当回事,才被伤得这么
深。
她默然半晌,轻叹一声,心里很烦恼,幽幽地说道:“随怡,其实通过这件事,
我真不再相信爱情了。可是我不结婚,爸妈一直为我担着心。好不容易盼到我准备
结婚的消息,他们多高兴呀,可现在就算我要五一结婚,到哪里去找这么个人啊?
我哪敢告诉我妈我结不了婚了,这一波三折的,估计老妈根本受不了这刺激,搞不
好会得心脏病。我想着,反正也老大不小了,要不随便找个人结婚吧,如果有那么
一个人,我不需要他履行任何权利和义务,他也不要求我履行任何权利和义务,两
个人都有绝对的自由,没有感情的纠葛也没有生活的琐碎,那多好?”
“你这想法真荒唐,不过,荒唐得真有创意,到底是做设计师的啊!”邱随怡
拿着听筒,眼睛闪亮,眼珠骨碌碌地转了好几转,狡黠地笑道,“这也没什么不可
以的,人家可以租个女友回家过年,你为什么不能租个男人回家结婚呢?只是,这
结婚可就不是租了,得对方愿意和你领结婚证。但是我得提醒你,你选人可要选对
了,确认对方的人品,毕竟领证结婚是受法律保护的。舍身喂狼可不是什么美德,
谁也不会给你颁发锦旗!哎,要不要我帮你?”
韩书茗回过神来,心想自己也真是异想天开,虽然常听说为拿绿卡或者为了利
益驱使会有假结婚现象,可哪有人为了不想谈恋爱或者说为了应付家人的泛滥关心
而结婚的呀?的确是荒唐了,忙改口道:“我也就说说而已,哎,不跟你说了。我
还得完成我的设计,不然,要扣奖金了!”
韩书茗一直到周二才去公司,作为设计师,她有弹性上班的便利。
刚进办公室,设计部助理董娜就走过来:“韩姐,王总叫我通知你九点半到他
办公室!”
“哦,我知道了!谢谢!”韩书茗走到自己的格子间,把包放好,开了电脑,
等待电脑启动的时间去打了杯水,再回来的时候,输入密码,拿了U 盘插进USB 接
口,把设计拷进去。
仔细看了看,三天呕心沥血的成果果然堪称完美,允许她小小自恋一把。她把
效果图扫描进电脑,然后打印出来。
等她仔细检查过打印出来的效果图,把一杯开水喝完,也差不多到九点半了。
于是站起来,拿了个透明文件袋把效果图装了,去老总王举贤办公室。
轻轻叩门,王举贤的声音透着一种隐含的威严,是他那种惯用的上司对下属的
语气:“请进!”
韩书茗推开门,老总办公桌里不只王举贤一人,他对面的会客椅上还坐着另一
个男人,那人背对着门,只看到一身西装做工精细,价值不菲,似乎是范思哲的。
王总在会客,韩书茗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有些迟疑,觉得进去不太合适,但
退出来显然也不太合适。
王举贤看见韩书茗,哈哈一笑,站起来指了指右前方的会客沙发,道:“好了,
都到了,程律师,咱们到那边谈谈!”说着,拿起电话,按了几个键,对着话筒说
:“叶子,帮我送三杯咖啡进来!”
背对着门的男人站起身来,那人高鼻梁,眼神深邃,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一抬
眼,与韩书茗正面相对,两人都是一怔。
冤家路窄呢,超市里的嘴贱男怎么是王总的座上客?
王举贤放下电话,笑容可掬地说:“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伟峰律师
事务所的程展锋程大律师,这位是我们公司的大设计师韩书茗。程律师,被侵权的
就是韩书茗的设计!”
韩书茗猛然想起,前些天她发现自己的设计被一家叫贵宏新泰的家居公司用了,
就把情况汇报给了王举贤,王举贤当时非常重视。谁知道这么巧,他找的律师,居
然就是这个人呢?
大设计师?韩书茗苦笑,对着外人,他倒是不吝啬夸奖,可剥削起她的劳动力
来,同样不遗余力。
韩书茗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程展锋显然也很意外,不过,他只是淡淡瞥了
韩书茗一眼,带着冷静的尖锐。这一眼让她回过神来,她勉强笑笑,伸出手道:
“程律师,你好!”
他不动声色,也伸手与她相握,道:“你好!”
两只手一触即放,好像对方的手上都藏有烧红的烙铁,烙得生疼。
王举贤没觉得什么异样,他想象力再发达,也想不到两人曾经以那么石破天惊
的方式见过面。
三人都落了座,秘书送上了三杯咖啡,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
王举贤道:“程律师时间宝贵,咱们也就直奔主题了。这件事情涉及到知识产
权,程律师在这方面是权威,书茗,你把详细情况说一说。”
韩书茗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心想王总真是,既然是为这件事找她,为什么事
先都没透露一下,她连可以配合说明的资料也没有准备。
她抬起眼,见程展锋正看着她,虽然他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她仍然从他的神色
中看到了几分轻嘲。看她笑话吗?她悄悄皱了皱眉,说道:“事情是这样的,半个
月前,我无意中发现我之前的一整套设计被另一家公司用了,所以当时拍了些照片,
并把这情况汇报给了公司!”
“你确定那是你的设计吗?”
“当然,我仔细看了整套样板房的摆设,大到整体格局,小到每一个细节,全
是我的设计。”
“那么,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证明,这些设计是你所有?”
“本来就是我自己设计的东西,我电脑里面都有存着,我还保存着图纸!”
“可是,怎么证明你的图纸不是在之后制作的呢?”
“我在公司里有存档,时间是两个月前。”
王举贤也证明:“那套设计在公司里面存着,本来当时是给一家公司设计的,
他们对设计很满意,但因为价钱方面无法谈拢,所以暂时没有签成合约。现在那家
公司从贵宏新泰家居设计公司买到这套设计图样,我们根本无法再与那家公司签约。
这是严重的侵权行为,也是恶性的商业手段,我们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
程展锋点点头,看向韩书茗,目光如炬:“韩小姐,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是你
的,这些图样是怎么流失的?公司对于设计,保密工作应该做得足够好。那么,问
题是不是出在你身上,比如,你自己是不是在无意中曾经拿给谁看过?或者说,有
偿的?”
程展锋对韩书茗没有好感,说话的语气不自觉就加重了,连眼神也越发凌厉。
想想,再有涵养的人,在被掌掴后,为了不被异样的目光盯视,他两天没有出门,
今天见的第一个当事人,居然就是那个更年期提前的女人,虽然他专业素养很过硬,
还是忍不住尖刻了些。他没有大笑三声老天有眼,已经是很厚道了。
“你……”韩书茗猛地抬眼瞪着他,这是什么话?他在暗示自己谋取私利,职
业道德败坏?
她气息不稳,什么大律师,一点专业操守都没有,分明是个小肚鸡肠的小人。
韩书茗的眼角余光看见王举贤正侧目看向她,要不解释清楚,还真被这小人给陷害
了。她努力控制着怒火,面无表情地说:“程大律师,你觉得我是吃饱了撑的,我
如果要把设计私卖,直接交易就好,何必通过第三方,又何必还要让公司知道,要
让王总知道呢?我还没傻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程展锋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好整以暇地啜了口咖啡,闲闲地道:“也许,是对
方拖款,或者毁约?再说,有句话叫做‘恶人先告状’,心思缜密的人,担心最后
无法收场,问题更加严重,所以,提前打预防针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你……”韩书茗拍案而起,怒火中烧地厉声喝道:“程展锋,如果你要羞辱
我,就别顶着什么律师的头衔公报私仇。这么没有专业操守的律师,我是第一次见,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大可明着来,公事私事搅和不清,这算什么?哼,还说什么大
律师呢,分明是律师界的败类!”
王举贤虽然觉得程展锋这问题是问得尖刻了,但见韩书茗突然发火,忙道:
“书茗,程律师问的话是有点直接,但是,骂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程展锋倒没有因为被骂而生气,反倒笑意微微地道:“王总,恕我问得直接了,
我也不是有意要激怒韩小姐,只是想确定一下,这件事是不是真与韩小姐无关。我
们做律师的,得充分了解情况,至少得确定当事人不是过错方。现在我已经心里有
数了,咱们可以继续。”
韩书茗好像一拳打在虚空里,全部弹回来,反把自己打成了内伤。这程展锋就
这么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让自己显得没风度没涵养不专业不冷静。这不明明是耍她
吗?报那掌掴之仇,使尽阴毒手段,偏偏她还发作不得,只好忍着气再坐下,脸色
气得青白,气息也粗重起来。
程展锋继续问了些细节,问题有的很刁钻,有的很平常。但不再涉及人身攻击,
韩书茗勉强还能接受。加上有王举贤在一边,她就算忍气忍成内伤,也还得正面回
答。
一个小时后,程展锋微笑道:“大致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这件事情我会全力跟
进,不过,中间可能会不时咨询一下韩小姐的意见,以便了解更多细节,希望到时
韩小姐能配合我!”
“没问题没问题,”王举贤笑呵呵地道,“委托方虽然是公司,书茗也是当事
人,而且是最知情的当事人,自然会配合程律师的工作!”
韩书茗没出声,他这么咄咄逼人,已经逼得自己没有理由拒绝。王总也答应了,
她要有异议,不是让王总以为她心里有鬼吗?
程展锋要走了,王举贤送客,韩书茗只好也站起来。等程展锋离去了,他看看
身边还一言不发的韩书茗,知道她还有情绪,不过,也知道她会想通的,这个设计
师有才华,也有脾气,要笼络,也要加压。他批评中带笼络地道:“书茗,你一向
很优秀,但今天情绪控制很失败呀,程律师问得是有些直接,不过我觉得,他要了
解事实,难免会问到一些让人难堪甚至生气的问题,你这样生气是很失礼的。不过,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以后和程律师可得好好配合。毕竟,程律师是帮我们的,啊?”
韩书茗声音平板地道:“我知道了,王总!”
回到伟峰律师事务所,经过助理孙柳红座位,他说:“帮我倒杯奶茶送进来,
谢谢!”
孙柳红笑道:“哟,心情指数五星级,今天什么事这么高兴?”
“你怎么知道我高兴?”程展锋一怔,难道自己的表情控制这么失败,全写在
脸上,连助理也看出来了?
“怎么不知道,你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就喝奶茶,一般的时候倒什么你喝什么,
不高兴就喝咖啡,特别不高兴就喝黑咖啡,还不加糖!”孙柳红撇撇嘴,显然对这
样的质疑很不满,好像挑战了她的专业性似的。
程展锋笑道:“是吗?我倒没注意,什么时候我喝的东西在你这里成了心情晴
雨表了?”
孙柳红被这个俊朗的笑容给电了一下,带着满面天真的笑,说道:“关注老板
的心情是我的职责,所以我一直留意着,这样,谈加薪也比较有把握呀!”
“想得美,加薪看的是表现,与心情无关,你呀,还是想想怎么把工作做得更
到位吧!”程展锋扫视她一眼,提醒,“把你的口水擦一擦吧,你是律师助理,别
整得跟个花痴一样!”
孙柳红吓了一跳,忙摸嘴角,发现根本没有所谓的口水。这时,程展锋已经进
他办公室去了。她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心想:谁叫他长得这么帅,流口水也
是情有可原的事嘛。
程展锋回到办公室坐下不到一分钟,杨铮伟就晃荡进来了,他直接走到办公室
桌的会客椅上坐下,跷起二郎腿,笑问道:“怎么样?案子有没得打!”
程展锋想起韩书茗那张气急败坏的脸,不由笑了,说道:“当然有得打,不然,
你以为我会浪费这一小时时间做无用功啊?”
杨铮伟看他笑得意味深长的,眼珠转了转,指着他,一副逼供的语气说:“哈,
你的笑分明带着一种阴谋的味道,而且,高兴得这么不同寻常,快从实招来,今天
——有奇遇?”
程展锋哈哈一笑,说道:“你猜对了,今天真解气,你知道那个当事人是谁吗?”
“是谁?”
“上周六遇上的那个超市野蛮女!”
“真的?”杨铮伟不由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一脸不可思议地叫道,“天网
恢恢呀,这可让你逮着报仇的机会了。”
程展锋被他的夸张给雷住了,笑道:“我说杨铮伟,你就这样上法庭,连法官
都会被你雷翻的。注意你的措词!”
“我这不是为你高兴吗,这下好了,叫这野蛮女犯在你手里,你可以让她想圆
就圆,想扁就扁。”杨铮伟还做了个挥拳的动作,好像他横扫千军似的。
“又胡说了,我还不想砸伟峰的招牌呢,”程展锋嗔道,话锋一转,眼中现出
一丝含意莫名的锋芒,又笑了,“不过,我得叫她知道,随便动手是不对的是不?”
杨铮伟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贼笑道:“展锋,你一向不把私人感情带入工作
的,现在,你居然准备公器私用,看来,这个女人没有好日子过了!”
程展锋怔忡了一下,心里暗暗一惊,杨铮伟提醒了他,他的确是有些意气用事
了,这在之前可从来没有过,实在有违一个专业律师的行为准则。今天,似乎有点
过分。
不过,那韩书茗也不是省油的灯,自己也不算欺负她,不是吗?
见他突然发呆,杨铮伟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想什么呢?”
“还能想什么,想案子呗!”程展锋顺口回答。
正说着,孙柳红送来了奶茶,杨铮伟伸手接过,凑到唇边就喝了一口。孙柳红
叫道:“哎,杨律,我这是给程律倒的。”
程展锋笑着摆摆手道:“算了,让他喝吧!”
孙柳红倒的爱心奶茶被横路拦截,对方也是老板之一,她心里有小小的不满也
只能自己消化,冲杨铮伟皱皱鼻子做个鬼脸,一转头,对程展锋乖巧地道:“那我
再去帮你倒一杯。”
“谢谢!”
杨铮伟一口喝下去,顿时五官都挤成一团,好像在喝中药,半天才缓过气来,
不能置信地道:“奶茶?展锋,你能喝点成熟的东西不?这娘们儿味道的东西哪里
适合男人喝?”他目光游移,看着孙柳红的背影,伸个手指勾了勾,贼兮兮地悄声
道:“展锋,我觉得你挺有女人缘的,这个助理被你搞定了?”
程展锋顺手拿起桌上一份文件拍在他头上,正色警告道:“说话别这么难听,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总比兔子强吧?最讨厌OFFICE爱情,公私难分,缠夹不清
的。这话也能乱说?”
杨铮伟赶紧举起手做投降状,嬉皮笑脸地道:“这不开个玩笑嘛,这么认真干
什么?当我没说,当我没说!不过,展锋,你也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你看看我
和董莎,你就不羡慕我们的恩爱幸福吗?爱情其实是很美好的东西,就算不为爱情
吧,这社会和谐也很重要,放着你这么好的资源却去浪费,让世上多个剩女,你太
没社会责任感了吧?”
“少在我面前显摆,”程展锋白他一眼,说道:“你最好赶紧离开我的办公室,
不然,当心我把你从18楼扔下去!”
杨铮伟笑嘻嘻地道:“行,我走还不行吗?我说展锋,别人是事业未成,何以
家为,你也算事业小有成就了,怎么就没有成家的打算?你不急,你爸妈也不急呀?”
程展锋脸容一僵,片刻回过神来,无奈地摇摇头,谁说不急呢?可是,急有用
吗?
两人共事多年,杨铮伟太了解他了,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半是
安慰半是怂恿地道:“知道急了,那就得少放点时间在工作上,多放点时间去解决
个人问题。你想想,一天24小时你有14个小时在办公室,有机会认识女孩子才怪,
你得主动出击,知道吗?”
程展锋刚要说话,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妈妈打过来的,他没急着接,抬眼
看了看杨铮伟,杨铮伟立刻举手做敬礼状,笑道:“不打扰你接电话,我先出去了,
不过,我的建议绝对是金玉良言,你得抓紧,抓紧啊!”
见杨铮伟出了门,他才摁了接通键,妈妈的声音充满了热切,“展锋,上次跟
你说的事你可别忘了,这个月一定要回家一趟啊!”
“妈,现在工作这么忙,我怎么走得开呀?”程展锋的口气很无奈。
“别跟妈说工作忙,你呀,就是忙工作忙得都老大不小了,连女朋友也没有一
个。现在你也是老板了,事情不能分一些给别人做吗?哪有做老板的忙成这样的?
再说了,不就两小时的飞机吗?有多为难?展锋,我跟你说,这次这个女孩子真的
很不错,我看过了,又大方又漂亮,人家学历也高,还是个什么硕士呢。才28岁,
条件这么好的女孩子哪里找去?你一定得给我回来了……”
程展锋不得不把电话撤离耳朵一会儿,妈妈的轰炸术一旦开始,可以连说半个
小时不歇气,好容易等到她说话的空隙,程展锋见缝插针地接道:“妈,我的事你
就别管了,我正忙着呢!”
“忙忙忙,你一天到晚就忙,你准备忙到80岁啊?”程妈妈急了,在电话里开
始数落,“再忙你也得结婚啊?不然,事业后继无人,赚钱再多又有什么用,再说,
你爸和我都这把年纪了,你还让不让我们抱孙子了?”
程展锋赶紧投降:“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每次都逼我回家,一回家你就找一
堆女孩子来给我相亲,我也是怕您累着。我的事我会处理的,您就别给我张罗了。”
“我就是相信你会处理,结果你都32了还没女朋友,你就别想着怎么骗你老妈
了。你表弟才28岁,儿子都会打酱油了,你看看你,唉,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程妈妈说着,心里一酸,声音就哽咽了。
程展锋更加没辙,只差在电话这边作揖求饶,要是不能给妈妈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就要抱着电话吃午饭了。这电话挂是挂不得的,可不挂也架不住。咬咬牙,妥协
道:“妈,我的事你就别管了,其实……其实我准备近几个月……结婚,你别为我
操心好不好?”
“结婚?真的?你不骗你老妈?”程妈妈半信半疑,“你连女朋友都没有,怎
么结婚啊?”
“妈,我说了你别担心嘛!”程展锋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准备结婚?刚才
一定是昏了头了,怎么敢夸下这样的海口?
“展锋,是不是你早有女朋友了不告诉妈妈?”程妈妈得到承诺,大喜过望,
立刻追问。
“是的!其实……我早有女朋友了。”程展锋这会儿只想尽快挂断电话,别被
妈妈绑架回去相亲,既然已经撒谎了,也只能继续下去。
“你这孩子真是,有女朋友也不告诉我,害我白操心!”程妈妈一听,顿时笑
逐颜开,口中虽然数落着,心里的一块石头却有一半落了地。
程展锋松了口气,现在挡得一时是一时,妈妈再这么逼下去,他非被逼疯不可。
这时,桌上座机响了,程展锋赶紧道:“妈,我这里有工作,就这样了!”
“哎,你这孩子……”
程展锋当机立断摁断手机,拿起电话:“你好,伟峰律师事务所!”
这时,孙柳红端着奶茶走了进来,她来了好一会儿了,不过先前程毅峰正被老
妈的电话轰炸,她不方便进来,所以一直站在门外。
从电话里的片语只字,她知道程律要尽快结婚,可她知道,程律还没有女朋友
呢,什么叫朝夕相对?什么叫近水楼台?什么叫日久生情?还有比她更能先得月的
吗?
因此,孙柳红笑容满面,甚至有些眉飞色舞。
程展锋疑惑地瞥了孙柳红一眼,不知道她为什么事乐成这样,不过,助理的心
事不在他关注的范围之内,他把注意力放到电话上。孙柳红放下奶茶,识趣地出去
了。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声音有点僵硬:“程律师!”
是她,名扬家居设计公司那个叫韩书茗的设计师,她居然主动打电话过来,报
先前的一箭之仇吗?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