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范老公冷淡妻
转眼到了十月底,这天晚上杨铮伟加班到七点,快到门口了,无意中回头,看
到程展锋办公室的灯光。他摇了摇头,实在弄不清楚程展锋是怎么想的,即使上次
告诉他他老婆可能有外遇,他也漠不关心漠然置之。
到底有什么事情是他关心的呢?杨铮伟觉得,作为好朋友,应该给他洗洗脑,
男人事业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忽视家庭,光顾事业不顾家庭的男人,留不住他的女
人,有什么幸福可言?
程展锋正在翻看案卷,不知道翻到哪一宗,眉头紧锁,脸上有些愠怒。
杨铮伟凑近去看,这是前段他接的一宗刑事案,一对男女在网上认识并相熟,
相约见面,地点在男孩学校附近租住的公寓楼。
男孩想和女孩发展点更亲密的关系,但女孩见男孩与网上的印象大相径庭,自
然更与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不相符,只肯做普通朋友,抵死不从,男孩却不肯依,不
惜用强。
被男孩逼得没法,女孩又惊又怕,顺手拿起果盘上的水果刀自卫,原意也只是
想吓唬男孩别乱来,却没想到彻底激怒男孩,男孩夺过水果刀,将女孩连捅7 刀致
死。藏尸三天,才去自首。
男的叫曹见新,女的叫李筱红。
现在曹见新的家人委托伟锋律师事务所代为辩护,希望保住他的性命。
程展锋看见杨铮伟凑近,伸手揪住他的领带,把她的头拉得靠近,哼道:“你
脑子烧坏了吧?什么案子都接?也不看看,这么恶劣的案件,这么明显的案情,根
本不用打。”
杨铮伟赶紧手忙脚乱地抢救自己的领带,整理整理塞进西装,嬉皮笑脸地道:
“我知道,我本来是不接的,但是,对方给的条件相当优厚,说只要我们尽力,就
付酬。这不都是我们事务所有口碑吗。再说,我们只有这类案子的以往记录薄弱些,
我想,如果打赢这种必败的案子,咱们事务所可就大大有名了!”
“什么名?怕是臭名远扬吧!”程展锋沉下脸,“铮伟,你为了他家给的条件
优厚,就把这案子接下来?如果你真打赢了,你就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你有没有
为受害人想过?那女孩子才21岁,还在读大学,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就这么葬送在
一个冷血凶手手里,谁给她一个公道?何况,这男的已经20岁,18岁就已经成人,
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他这么凶残,法律不制裁他,他还会继续害人的!”
“我知道,可是,我也得为事务所考虑呀。就算是被骂,那也表示咱们是有实
力的,能做到人所不能。为什么我们不试试呢?如果真的成功了……”
“如果真的成功了,你会良心不安一辈子!”程展锋冷冷打断他。
“不是我,是你,是你,嘿嘿,展锋,人家指定这个案子要你接!”
“这类案子我不会接的。”
杨铮伟陪着笑,试图说服他,“我想过,即使我们不接,他家也会找别人,还
是会有别人接。现在既然已经接下来了,肯定得打。律师的职业操守是什么?是尽
力为当事人辩护,尽力打赢每一场官司。”
“那也得是值得打的官司!维护当事人的利益没错,也得看当事人是谁!”
“展锋,你不是说过,看待案子要客观,不能带主观情绪,你现在太主观了。”
“我主观?我本来就很可观,什么时候主观了?”
杨铮伟指着案卷说,“还说不主观?其实这案子看起来恶劣,也有可商榷的地
方。你看,第一,是女孩先拿起刀的;第二,男的捅了三刀后女孩挣扎并大声呼救,
男的惊慌之下失去理智才会继续捅后面四刀;第三,男的并没有逃,他是自首的。”
程展锋的脸色越来越冷,尤其是听到杨铮伟说后面三条,更是拍案而起,道:
“杨铮伟,你是什么逻辑?一个女孩子在可能遭到强暴的情况下,拿起一把水果刀
自卫,这也成了被杀过程中应当承受的责任?不拿起水果刀,就要被强暴;拿起水
果刀,就要被杀死?你是律师,应该明白,女性遭遇强暴,自卫过程中致人死命,
也不算防卫过当。何况她只是想阻止对方的暴行,并没有伤害对方。至于第二点更
荒唐,被捅了三刀,不挣扎不呼救,伸长脖子等着被杀?你的意思是说,后面四刀
的责任在死者,不是在凶手?第三点,藏尸三天才自首,恐怕也只是思前想后,无
路可逃,才想给自己争取一点机会,这不是代表悔过,这是代表怕死。你居然准备
用这三点来说服我?”
杨铮伟急了,辩解道:“我哪能呢,我就这么丧尽天良啊我?这不是客观的分
析案情吗?只是给你提供一点参考。这不是接下来了吗?对方都说了,别的方面不
会有问题,主要看我们法庭上的表现。一个好的律师,是可以扭转乾坤翻手为云的,
我们只要找好着手点,针对这个点展开辩护,要留下那小子的命不是难事。展锋你
完全有这个能力,你就当帮帮我吧!”
“对不起,我帮不上你,就算帮得上,我也不帮!”
“展锋,别这样……”
程展锋伸手阻止他,“你不用再说了,这事没得商量!你推了他,我不会为这
种社会败类服务,我希望你也不会!”
杨铮伟耸耸肩,摊开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道:“好吧,既然你执意不接,
那我明天去推了。”
程展锋看他一眼,从他眼神中看出了一点什么,问道:“有这么为难?”
杨铮伟挺胸道:“没有,当然没有,赔点钱的事!”
“只是赔点钱的事?”
“就只是赔点钱的事!”杨铮伟笑得满不在乎。
其实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对方是个富二代,父亲颇有手腕,认识不少有头脸的
人,似乎还不只这些。杨铮伟虽然是自己的律师事务所,但还是有各方面的人来打
招呼,要不然,他也不会把这烂泥往身上糊。
现在如果推掉,怕也不是这么容易。
“铮伟!”他走到门口,程展锋叫他。
“还有事?”
“你推掉这边,就说我接了受害者家人的委托!”
“不是吧?”杨铮伟大惊,几乎是冲到他面前,扶住桌边,大声道,“你什么
时候接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正准备接。你刚刚说,对方说别的方面不会有问题,主要看律师法庭上的
表现。照这样看来,应该没有人会为受害者说话,所以我来接吧!”
“展锋,你明知道是这情况还接,你得考虑清楚。这不是一件小事,你别这么
理想化,这个社会不提倡个人英雄主义,你也做不了英雄!”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也不是理想主义,只是想帮那可怜的女孩讨个公道。”
杨铮伟皱眉:“你要我推了我没意见,但如果你要接对方的委托,我反对!”
他看着程展锋,坚决地说。
“我们都有接案子的权力,为什么反对?给我个理由?”
“没有理由,我就是反对!”
“我知道你为什么反对,你是怕影响事务所以后的发展?还是怕我输了影响事
务所的声誉?”程展锋与他对视,目光中也透着坚定不移的执着和锋芒毕露的质疑。
杨铮伟大怒,站直身子,气得呼吸不稳,似乎想干点什么发泄发泄,砸桌子,
或者扔书。但手虚动了几下,终于什么也没做,只回头指着他,气呼呼地道:“程
展锋,你犯什么浑啊?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唯利是图的人?我就把事务所的业务
看得这么重,重到见利忘义的地步?”
他猛拍桌子,越说越气愤,“你就想着我是为了事务所,怎么就没想过,我是
为了你呢?你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吗?你知道这中间有多少牵扯吗?这案子都已经
两个月了,为什么现在才提起公诉?这么明显的案情,你以为那段时间是在取证啊?
你以为我真为了报酬才把这东西接来?我是不得不接!现在要推掉,那也顶多是个
灰头土脸,顶多多陪些笑脸赔点钱。可是你要这么对着干,你知道有什么不知道的
事情在等着你吗?你以为你无所谓?你以为你无坚不摧啊?咱们只是小律师,辛苦
了这么久,努力了这么久,有了点地位有了点名气赚了点钱,咱们不能拿自己未知
的东西来赌。水太深我们蹚不起,你到底是想蚂蚁撼大树还是想螳臂挡车?我不怕
赔钱,就算赔上事务所,那算什么?可是,你居然这么看不起我,你居然把我当成
这种人。程展锋,你这混蛋!”
程展锋很淡定地把他伸到面前的手指拨了拨,从桌上烟盒里抽了支烟,点燃,
身子半靠在坐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透过朦胧烟雾,看着对面杨铮伟
气得扭曲的脸,道:“铮伟,你可以骂我混蛋,骂我不理性,但是,我还是会接。
我会主动联系受害者家人,你那边有没有资料?”
杨铮伟大骂了一通,被他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给避重就轻了,他一屁股坐下,
气呼呼地道:“没有!”
程展锋笑了,抓起烟盒扔给他,道:“别这么小气,有失你的风度啊!”
杨铮伟虚空一捞,把烟盒捞在手里,抽出一支点上,哼道:“我他妈的都想抽
你了,你可以说我吊儿郎当说我不务正业,可你居然质疑我把利字看得这么重!”
程展锋哈哈笑道:“别跟我这儿急眼,你敢让我接这种案子,我还没跟你急眼
呢。”
杨铮伟本来气呼呼地,一听倒笑了,边点烟边道:“这不就推掉了嘛!”
程展锋把手中的半支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道:“你来不会是为了和我讨论这案
子的吧?”
杨铮伟想起来的目的,道:“当然不是。展锋,我还是劝你慎重。你还记得一
年前的孟律师吗?”
一年前另一家事务所的孟子春律师在接一起遗产案时,查到关键性资料,结果
无缘无故溺水而死,虽然后来查出非自杀和意外死亡,而且也抓到了幕后凶手,正
是遗产案中的对头,为了得到几百万的遗产,毁灭证据,杀人灭口。
程展锋知道他提孟子春的事是为自己的安全担心,不由笑道:“你想太多了吧?
中国是个法制社会,孟子春的案子只是个例,照你这么说,都无法无天了?就算水
有些深,那也不过各出手段,你不用担心!”
“展锋,你就算不为你自己,也得为你老婆想想!”
“老婆?”程展锋一怔,但很快回过神来,道,“与她有什么关系?”
“一家人,你的安全受到威胁,难保她不会受池鱼之殃!”
“不会的。”当然不会,那个韩书茗和他大半年来没见过几面,有什么事连累
谁也连累不到她。
杨铮伟吸烟,斜眼看他,“先不说案子的事。展锋,我就搞不懂你了,当时劝
你不要闪婚,你非要,从见面到结婚不满三个月。现在既然结婚了,有天天把办公
室当家,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男人事业为重,有什么问题?”
“可,可你太冷落人家了,似乎有点过了啊!我都觉得,上次我遇上的事情,
可能是真的,你还这么漠不关心!”
程展锋笑道:“我说杨铮伟,你什么时候做起居委会大妈了?”
“我就奇了怪了,”杨铮伟道,“你们俩吧,特别不像夫妻,怎么想怎么不像,
你看你一天陪她的时间多少,你看我一天陪董莎的时间多少?强烈的对比吧?”
程展锋有些好笑,如果铮伟知道自己和韩书茗结婚的真相,一定更难接受,直
接骂他是疯子吧。他把案卷收了,说道:“好,我听你的,现在回家!”虽然他知
道家里肯定是没有韩书茗的,但是他懒得解释。为了避免再次被轰炸洗脑,他选择
离开办公室。出去喝一杯也好,回家睡觉也好,至少耳根清净。
杨铮伟笑道:“这才对嘛。不过我也挺佩服你家那母夜叉的,就你这加班法,
是我家董莎,非得给我拧着耳朵揪回家不可。她倒好,不闻不问,连律师楼都没来
过,只管自己玩的开心。我说哥们,你家母夜叉酒量大,度量够大,连想法,也是
开明到让男人无法接受。”
程展锋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刚放臂弯里,闻言失笑道:“你这是在夸她吗?我
记得你对她印象不怎么好的?”
“此一时彼一时嘛,兄弟,人家是你老婆,不看她那僧面也得看你这个佛面是
不?这有句成语叫什么?‘爱屋及乌’,我就是爱屋及乌了。”杨铮伟笑眯眯地道。
程展锋摇头笑,道:“走吧,这都七点多了还不走,不怕你家董莎过来拧耳朵?”
杨铮伟笑道:“这就走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去,孙柳红的座位已经空无一人,看来,近水楼台的希望一失
去,纵使帅哥还是那个帅哥,老板还是那个老板,魅力已经不如从前了。杨铮伟想
起孙柳红以前的殷勤,对着那个空座位挤眉弄眼地笑。
程展锋倒是没有在意,也没回头,大步流星地走着。
杨铮伟看着他的侧影摇头,心想真是不解风情。
有些男人天生属于事业的,家庭压根儿不能羁绊他,他的一生会因为事业而发
光发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有在事业中才能找到灵魂,找到活着的价值。他
们的成功是必然的,不过,成功的光环后面,肯定掩盖着不少妻子的眼泪。展锋显
然就属于这一类,一个事务所有一个这样的人就行了,反正他杨铮伟余生最大的事
业不是伟锋,而是董莎。
程展锋一边开着车,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窗外的夜景。他本来想再看看那个曹见
新杀人案子的卷宗,但被杨铮伟一搅和,只得压马路。
那个被杀害的女孩,她多年轻啊,可现在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亲人无尽的悲
痛换不回一条鲜活的生命,如果那个叫曹见新的男子不受到应有的处罚,天道何存,
法律的公正何在?
第二天,程展锋一上班就让孙柳红联系昨晚和杨铮伟讨论那个案子的受害者李
筱红的家属,孙柳红怔了一下,说道:“程律,你,你联系他们干什么?”
程展锋一看,立刻明白这案子的影响不是一般的大,他反问道:“你觉得呢?”
孙柳红意识到失言,她虽然有点花痴,但绝对是个称职的助理,立刻道:“我
这就去联系!”
“如果有可能,你帮我约他们,我下午和他们见个面!”
“哦,好的!”
程展锋没再多说,进自己办公室去了。
刚走进事务所的杨铮伟隐约听到,忙过来问孙柳红:“展锋要找什么?”
“哦,程律要约见李筱红的亲属!”
杨铮伟听了直吸气,“不是吧,他来真的?”忙快步过去,推开程展锋办公室。
程展锋根本不抬头,只道:“如果你来劝我,那就免了。还有,你赶紧把这边
推了,不然,有什么后果你很清楚。”
杨铮伟咬牙道:“你真的不再考虑了?”
“我决定了的事什么时候更改过?”
杨铮伟困兽一样在他办公室踱圈,似乎在进行很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终于
停下,双手撑着桌面,对着伏案的程展锋道:“我提醒过你,水很深,你一定要蹚,
我也不反对,但是会遇到什么事,谁也不知道,兄弟,你听我一句话,你要随时做
好撤出的准备。管他妈的名誉地位,什么也没有生命来得重要。”
程展锋笑了,抬眼看他,道:“别说的跟天要塌下来似的,我知道你在担心什
么,放心吧,没事的。”
杨铮伟伸手拍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
程展锋做了李筱红家属这边的律师之后,一切都很平常,并没有杨铮伟所说的
那些可能发生。连杨铮伟都觉得是自己杞人忧天,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公审还有一段时间,程展锋还得准备别的案子的开庭,事务所前段接的活多,
每个人都忙。
在这样的忙碌中,程展锋偶尔会想起韩书茗来,每每总是自嘲地笑笑,选择这
种契约是结婚是无比正确的,不但不需要对对方付出感情,连时间也不用付。
如果是正常的婚姻,他忙成这样,不到深夜不归,对方总会有所怨言的吧?但
现在,这都半年了,两个人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工作,顶多在必要的时候发条
短信通知一下行程,连电话也不用打一个。
月初,程展锋联系韩书茗了,他发了条短信,因为程妈妈第二天生日,程展锋
请韩书茗帮忙打个电话问候一下。
收到短信的时候,韩书茗正在邱随怡的住处,两个人躺在她客厅的沙发上看电
视。看到短信,她笑了一下。
邱随怡问道:“笑什么?”
韩书茗把手机递给他看,邱随怡也笑了,说道:“我怎么感觉你们跟做家庭作
业似的?谁家谁谁生日了,要打电话,谁家谁谁怎么了,要怎么样。那你们是不是
还要定期来个碰头会,见见家长啥的?”
韩书茗笑道:“可不,这都到年底了,过年过节的,肯定得见家长。到时候不
开个碰头会,怎么知道安排?”
这时手机短信提示音又响,是程展锋的第二条短信,希望韩书茗能去他那儿,
因为两人在一起打电话才能避免更多的提问。
邱随怡看了短信内容,问道:“你去吗?”
“当然。他妈妈很精明,如果不是一起打电话,要被她察觉了肯定会有所怀疑,
怎们就穿帮了。”
“是去他家哎!”
韩书茗逗她道:“我又不是没去过,以后还得搬过去和他同住呢!”见邱随怡
很不放心的样子,她笑了,道,“别担心,那人虽然有些讨厌,但不是坏人,没事
的!”
第二天是周三,韩书茗早早下班,在电梯里,又与康志博碰到,康志博笑道:
“书茗,我发现我们在电梯里遇到的几率是十分之一。看来这阵你准时下班的时间
并不多!”
韩书茗笑道:“我近来加班并不多,也许是错过了,这不有两部电梯吗?”
电梯里还有谢芳梅小张等几个同事,大家有说有笑的,电梯仍是一楼一停,反
正大家已经习惯。
康志博道:“书茗,今天有什么活动?我们一帮朋友聚会,要不一起呀!”
韩书茗微笑道:“今晚还真有事,约了人!”
“哦,没关系,下次再叫上你!”康志博很自然地道。
电梯到了一楼,几个人正往外走,小张忽然叫道:“书茗姐,你老公哎!”
这一声,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韩书茗结婚这么久,她们从没见过她老公来
接她,自然觉得很特别。而康志博,和韩书茗认识这么久来,每次只见到她一个人,
从没听她提过她老公,听到这个词,非常惊讶。
韩书茗看过去,果然见到程展锋的车停在路边,人靠车而站,指间夹着一只烟。
香车美人中美人这个词未必是女孩子的专利,其实香车美男也是相当有视觉享受的。
小张作膜拜状,小声地道:“太帅了!”
韩书茗略皱了一下眉,她想起前几天在洗手间里听到谢芳梅与小张之间的对话,
当时小张和谢芳梅不知道她在隔间里,小张道:“芳梅姐,书茗姐不会和她老公吵
架了吧?”
谢芳梅道:“别乱说话,他们结婚才两个月呢,怎么会吵架?”
“那怎么这么久了,从来没见她老公来接她下班?你看楼上的周小月,结婚都
半年了,她老公天天来接呢,多恩爱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也许书茗老公忙呢!”
“这倒是哦!”
韩书茗当时也是一笑置之,她知道不止小张有疑问,与她相熟的人可能都会这
样想。不过她并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之前程展锋从不来接她下班,她觉得这才是正
常的,很符合合约的精神。
可是现在他居然来接她,虽然明知道是为了晚上一起打电话给程妈妈的事,但
他这么突兀的出现,至少也应该先跟她招呼一声。他就以她老公的身份,这么站在
所有人面前,让她有了瞬间被人扒光衣服站在大街上的感觉。
程展锋其实并不想来,不过这阵子杨铮伟居然还热心于居委会大妈这个角色,
关心起他的感情生活来。非把他手头的案卷抱走,逼他做一回模范老公。
杨铮伟不明真相,他也不想解释,心想既然请她帮忙,约了晚上一起给妈妈打
电话庆生,似乎应该请她吃顿饭感谢一下。于是把杨铮伟说的一定要带着玫瑰来这
条直接无视,只开着车过来了。
韩书茗匆匆对身边的人道:“那我先走了,再见!”
小张小声对谢芳梅道:“书茗姐好像不太高兴,奇怪!”
谢芳梅笑道:“小丫头别八卦了,书茗这人内热型,高兴也不会表现在脸上!
你以为像你一样,兴高采烈地扑过去才叫高兴呀?”
康志博也笑道:“对呀,老公来接,怎么会不高兴呢!”
小张笑眯眯地道:“哎,这位帅哥,你和书茗姐好像也挺熟啊,你们认识很久
了吗?可之前我见你们在电梯里也不怎么说话的!”
康志博含意不明地一笑,道:“也不算很久,不过,很有缘!”
这时,韩书茗已经走到程展锋面前,因为同事们在不远处,她不想成为八卦的
话题和众人注目的焦点,有什么话也得等会儿再说。
程展锋熄了烟,道:“上车吧!”钻进驾座,并没有帮她开车门。
韩书茗心想真没礼貌,要么不来接,来接居然还这么摆谱,同事就在不远处看
着,他就算帮忙做做样子也好。
她心里忿忿的,脸上却微笑着,拉开副驾门,弯腰进去时突然想:不是一直不
在意别人的眼光吗?怎么因为这个没给自己开车门的小小动作,对他心生了一些不
满?这似乎与合约精神不相符了。
他可以没礼貌,她不能因为他没有礼貌而对他不满。再说,这本来是衍生出来
的小事,真正的事情是他为什么要打破一直以来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到这里来扮
模范老公?
程展锋发动车子,看见公司大楼和同事们的身影消失,她冷冷道:“你来干什
么?”
他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道:“我这么明显的意图,你应该不用
问才是!你可以以为,我只是想表现的模范一点,体贴一点;或者,我礼下于你,
是因为有求于你;又或者,我只是路过,顺便带你回家!”
韩书茗有些气结,是他破坏了平静,却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凭什么?她侧过
脸,声音如刀:“我为什么要去猜测你的行为,我只是警告你,以后别再干涉我的
生活。合约里我该做的,一定一件不少;不该做的,我绝不逾规,希望你也是!”
“彼此彼此,合约里逾规的事,我一件不会做,既然没说明是逾规,我偶尔做
做也无妨!”程展锋还是从后视镜里看她,因为生气,她脸色有些发红,呼吸也略
粗重了些,眼神更是凌厉,但奇怪,她越是这样子,他居然越想逗她。
韩书茗一想,合约里的确没有规定彼此不能去对方公司,不能接对方下班,这
只是她以为的逾规,然而他明显是在打合约的擦边球。该死的律师,跟她玩文字游
戏。
再说,已成事实,再来个事后追究也没意思,何况这不是什么大问题。韩书茗
不想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就问道:“你来接我的意思是,现在去你家给你妈打电话?”
程展锋唇角挑了挑,似乎有一丝微笑浮现,仔细一看,却什么也没有,说道:
“将军不驱饿兵,我既然请你帮忙,如果让你空着肚子,你虚火上升,言语里报复
起来,我怎么承担的了后果?”
“说你自己吧?小人之心!”
“好吧,算我小人之心度你君子之腹了,我道歉。嗯……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我请你在外面吃饭;第二,我请你在家里吃饭!”程展锋双手握着方向盘,
神情专注地盯着前面的路段,语气却是带点戏谑的。
“请我在家里吃饭?”韩书茗意外,难不成他还会做饭?
“行,既然你做了选择,那我自然不能拒绝。还好我冰箱里东西齐备,也不用
去另买了。现在就直接回家!”
韩书茗只是疑问,他却直接截断她的话,断章取义地说是她的选择,明显并没
有请她在外面吃的意思,韩书茗虽然腹诽他小气,却也觉得这是比较好的选择。她
和他即使有一张结婚证,也是单独的个体,她不想和他出现在公共场合。
只是,他的话听着有些别扭,什么叫直接回家?说得好像那也是她的家似的。
外人听来,还以为是夫妻双双把家还呢,她的家可不在那里。
不过,却也不能反驳,他这话听着虽然暧昧,却并不明显,可一驳就着了痕迹,
他该笑她多心了。
自找尴尬的事,她抵死不干。
这小区半年没来,居然显得有些陌生了,韩书茗跟程展锋并肩而行,想想觉得
有些别扭,越走越慢,落在了后面。
程展锋倒没在意,也没停下,仍然大步前行。只是在电梯里,却久久按开着门,
等她到了一起上楼。
韩书茗觉得自己有点小家子气了,其实顺其自然自然就好,她太想和他拉开距
离,反倒显得不自然了。
上楼,程展锋开了门,自己走在前面,韩书茗跟在他后面,走进去后顺手关门。
程展锋放下公事包,脱掉西装,放在沙发上,只穿了件衬衣就进了厨房。
韩书茗见他视自己透明,也不理他,像个客人似的四下打量。不过,她本来就
不是主人。虽然在这屋子里住过几夜,但次数有限,而且,也没有这样静静参观的
机会。现在一看,这屋子的格局还是不错的,室内设计挺有特色,很温馨很舒服的
感觉。
今天下午有点忙,连喝水的时间也没有,现在渴的感觉上来,看见饮水机就在
右前方,那里有方便纸杯,她去打水。
刚拿出一只方便纸杯,有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拿了去,韩书茗回头,程展锋不知
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里出来了。
他把纸杯放回去,从下面的橱柜里拿出一个水杯,那是个细瓷杯,光洁漂亮,
颇为讲究,程展锋把杯子递给她,道:“纸杯不环保,用这个!”见她没接,又补
充,“放心,是新的!已经洗干净了!”
见韩书茗接过杯子打水,他在她身后问:“吃香菇鸡蛋面,还是榨菜肉丝面?”
韩书茗皱眉:“我不喜欢吃面,还有别的选择吗?”
“有!”
“什么?”
“吃或不吃!”
“你……”韩书茗嗤道,“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啊?”
程展锋耸耸肩,似嘲似谑,似笑非笑:“我不知道你这么挑,因为很多人喜欢
吃我做的面,包括……”一个名字在嘴边滑了滑,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已经5 年了,
那个当时吃他煮的一碗面就满脸幸福的女人,早已把他忘到九霄云外了。
他唇边的笑意一僵,慢慢冷了下去,淡淡道,“你其实可以试一试再说,如果
不愿意试,我们叫外卖!”
他虽然忍住没有说出一个名字,韩书茗耳朵极灵,已大致猜出,原来他这么尖
锐淡漠,也有些不为人知的心事藏在心底,不想向外人提起。她心中涌起一些轻嘲,
烟火男女,任是表现的再清傲孤高,再冷淡从容,那也不过是一副面具,掩饰着底
下的万千心绪。
她不是尖刻的人,但不表示就是个好说话的人。看向他的眼神,也似嘲似谑,
似笑非笑,狡黠地道:“行,我愿意试。”心想,你想用外卖打发我?我偏要看看
你在厨房里怎么出丑。
程展锋瞥她一眼,似乎不屑于多说,转身准备去了。
韩书茗得意地笑笑,端着杯子,回去沙发前坐下,把电视打开。随便换了个台,
拿出手机给邱随怡发短信报平安。
邱随怡规定,每隔一小时报平安一次,直到离开,不然,她就要冲过来。韩书
茗觉得好笑,但也感于她真诚的关心,在专心地完成作业。
一会儿,程展锋端出两碗面,一碗香菇鸡蛋面,一碗榨菜肉丝面,韩书茗看那
面卖相还不错,问道:“哪碗是我的?”
程展锋做了个任君挑选的手势,道:“女士优先!”
韩书茗故意刁难:“我都想吃,那怎么办?”
程展锋轻轻一哂,轻嘲道:“连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也不懂?”
“面而已,哪来鱼和熊掌?!”韩书茗撇撇嘴,随手端了一碗,定睛一看,香
菇鸡蛋的。
程展锋已经端过另一碗开始吃了,韩书茗腹诽,居然以面条来待客,真亏他想
得出来。心中百般不情愿,但也有些饿了,还是拿着筷子,开始挑面条吃。
味道还过得去,至少,韩书茗对面条这么不感冒的人,也不觉得难吃。
两个人在餐桌前相对而坐,默默无声地吃面,程展锋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地吃,
吃得很斯文,却并不慢。韩书茗只吃了半碗,他已经吃完了一碗。
韩书茗放下筷子道:“饱了!”其实还不太饱,不过,已经不想吃了。
程展锋看她一眼,把碗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韩书茗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
一副很无聊的样子。
见他过来,她问道:“现在打?”
“好!”
程展锋在单人沙发上坐了,按了免提,拨电话。
韩书茗与他呈斜角坐着,看着他拨号码,看着他拿起话筒,听着滴滴的电话连
接音,心里没有来有些紧张。对面那个人,是她的婆婆,可是,连老公都不过名义
上的,何况婆婆呢?
然而,这是合约内容,彼此互助,电话必须打,问候必须到,不管电话这头她
有多尴尬,多勉为其难,多难以启齿,却是无法避免无法逃离。
因为用了免提,电话接通,所有声音尽收耳底。程妈妈正在打麻将,电话里有
洗牌的声音。不过,接到儿子的电话,她立刻叫老伴上场,自己一边接电话来了。
韩书茗坐在沙发上没动,听着电话里程妈妈高兴的声音,听着程展锋的轻声问
候,看着他或微笑或沉默或点头或摇头,就像看一幕话剧,她一时无法入戏。母子
两人说着话,她一句也没有听,尽可能让自己的呼吸也细细的,最好被忽略,最好
不用来应付这考试般的通话。
但是这显然是不现实的,过了一会儿,直到程展锋把电话递给她,微笑:“书
茗,你不是要和妈说话吗?来!”
韩书茗接过电话,还有些恍惚,不过,在接触到程展锋锐利的目光时,她顿时
回过神来,对着电话,笑容明朗,声音温顺:“婆婆,祝您生日快乐!”
两人合约里规定,一个月不少于一次打电话给对方父母,算起来,她给程妈妈
也打过五六次电话了。
程妈妈心情不错,笑呵呵地道:“谢谢你,书茗!”
韩书茗继续乖巧地道:“婆婆,我和展锋身在外地,只能电话祝福,真是不孝,
您千万别介意!”
“你们都有工作,我能理解。这不都快过年了吗?过年你和展锋一起回家来过,
到时候,咱们一家人过个热闹年,这可比能给我庆生我更高兴!”
过年?回家过年?还有一个多月时间,程妈妈的意思,竟是要她和程展锋一起
回去他那边过年?韩书茗张了张口,既不想答应,又不能拒绝。只含糊地笑道:
“嗯,婆婆,过年的时候,我们尽量,呵呵,尽量!”
这一句尽量,程妈妈听出了勉强,声音里顿时透了些许的不悦:“书茗,我知
道你也是独生女儿,想回家陪父母,这是你的一片孝心,我当然理解。不过,既然
已经结婚,以前的习惯就不得不调整。今年是你和展锋结婚的第一年,按习俗,一
定得到婆家过,这是不容改变的。书茗,你说是不是?”那口气似乎在商量,其实
却透出一种不容辩驳的威严。
虽知道对面看不见,韩书茗还是保持着微笑,道:“婆婆,我明白,不过过年
还早呢,这阵公司的事多,展锋……也很忙,我们还没计划,这个……”
“书茗,不管多忙,年还是要过的吧?离得也不是很远,没有这么为难啊!”
程妈妈的声音里不悦的成分提升,对她的吞吞吐吐,已经透出一丝不满了。
韩书茗求助地看向程展锋,她可不知道怎么应付他这个挑剔的妈。程展锋拿过
话筒,笑道:“妈,你误会书茗了,我们的意思是,到时候如果实在太忙走不开,
我们就不回去了,接爸妈过来过年!”
“这样啊?你们想法是好的,但是,既然结婚了,总得回来见见亲戚们,工作
再忙,这点时间也是能抽出来的,你说是吧?”程妈妈不悦稍缓,坚持却没有改变。
程展锋笑道:“妈说的是,那我们回来过年就是!”
“这还差不多!”
“那就这样了妈,我们会尽快把手头的工作忙完,到时候可以多住几天!”
“行,那你们去忙吧。你爸才打两三局,就给我输了不少,我得赶紧去。就这
样,挂了!”程妈妈真够雷厉风行,说话的尾音还没断,电话里立刻传来嘟嘟的忙
音。
程展锋挂了电话,一侧头,看到韩书茗一脸黑线,说道:“不好意思,老人家
脾气是大点,你别放在心上!”
韩书茗皱皱眉,道:“我当然不会放在心上,不过,过年要去你家过,那可不
是一天两天的事,太冒险了吧?何况,真要去你家了,我爸妈那儿怎么办?”
程展锋吃惊地说:“你爸妈也要我们去他们家过年?”
“我爸妈也只生我一个!”韩书茗翻了个白眼。
“那肯定是不行,咱们不能分身,也不能分头行动。要不,咱们明年去你爸妈
那儿过年,你看成吗?”
“不成!”韩书茗漠然道, “我爸妈嫁了女儿,自然也得让亲戚朋友知道。他
们一早重新粉刷了房子,本来是想让我们去家里结婚的,现在退而求其次,只让我
们回去过个年,这不过分吧?”
“可现在情况不是特殊吗?两边父母都坚持,我们总要想个办法。不管冷了哪
边父母的心都不好。韩书茗,咱们合约最重要的一条,不就是让双方父母满意吗?”
“那你说怎么办?”
程展锋默了一下,抬头道:“要不这样,过几天就元旦了,元旦是阳历年,春
节是农历年,咱们元旦去你爸妈家,春节去我爸妈家,你看怎么样?”
“为什么不元旦去你家,春节去我家?”
“你……”程展锋心想这女人真夹缠不清,现在是两人一致对外的时候,还跟
自己在这儿别扭上了,问题怎么解决?但如果控制不住自己发了火,这女人睚眦必
报,后续就更麻烦了。
他生生地忍住窜上来的火气,直等心情平复了,才说道:“我妈脾气倔强一点,
很难被说服。而且我也一向比较少和她沟通,习惯了她的强势。当然,我没有要你
也习惯的意思。但是,现在咱们假结婚的事不是咱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吗?不能让
两边父母知道,那咱们得一起想办法来解决,要意见一致,同仇敌忾,哦不……这
个,同心协力。你说是不是?”
“就算是,那又怎么样?同心协力的意思是要我向你妥协?”韩书茗挑衅地道。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程展锋烦躁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踱圈,踱了几步,
又回来在她对面坐下,说道,“你爸妈我虽然接触不多,但是感觉他们特别通情达
理,应该会体谅我们的难处,元旦是比春节假期短,但是,比春节早啊。也许,你
爸妈会同意呢?要不,我给他们打电话,你觉得怎么样?”
这番话韩书茗听得挺受用,虽然知道也许只是他为达目的故意拍马屁,但是神
色还是缓和下来,哼道:“如果他们不同意呢?这点我可不敢保证!”
听她语气是松动了,程展锋道:“你放心,我会好好沟通的,如果他们不同意,
咱们再想别的办法,要是两边都没办法说服,那只好接两边父母一起来这里过了。”
韩书茗听他这么说,一想到两边父母一起来这边过年,就觉得是一件极为难得
事,那演戏的难度可是成倍增加。既然终是得和两边父母过年,所谓的分化瓦解,
所谓的化整为零,大概就是一边元旦一边春节最简单了。
两人虽然没有默契,不是有共同的目的吗?默契是可以培养的,先到爸妈这边
实习一下,也许春节时候去面对名义上的公公婆婆的时候,就不会这么为难了。
因此,韩书茗没有反对,只道:“我有些累了,我先回家!”其实从吃完饭到
现在不到一小时,但可能是刚才精神高度集中,高度紧张,有点头晕的感觉。
她想自己真没出息,才一个电话就这样高度紧张,到时候见面了,面对审视的
目光,还要顾及所有的小细节不是更紧张?看来还是心理素质不过关。
程展锋道:“那我送你。”
韩书茗也没推辞,心想本来是帮你的忙,包接包送也是你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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