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冷清真
韩书茗只脱了外衣就钻进被子里,毕竟房间里有一个男人,她也不好意思穿的
太少。程展锋抱着那个枕头,闭上眼睛。
今天一天又是飞机又是的士又是步行,一直到这时候才休息,两个人都很累,
韩书茗睡得并不安稳。
程展锋也是,小小一张椅子,一点也不舒服,冬天的夜里一阵阵的冷,门窗关
的再紧,也有冷风在灌。他睡意重重,但打盹的时候身子一动,就碰到椅边,根本
无法好好睡。
韩书茗在辗转反侧好一会儿后,终于抵不住睡魔的侵袭,进入梦乡。
半夜,她在梦中醒来,一个翻身,碰到什么东西,睁开朦胧的睡眼一看,身边
居然睡着一个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她立刻弹坐起来惊声叫道:“啊——”
程展锋被他的惊叫声惊醒,坐了起来,睡意浓浓含糊地道:“怎么看?”一睁
眼,与她的脸面对面,韩书茗又是一声惊叫。
他居然上床了,她心中充满愤怒和气惊,这人太言而无信,怎么可以这样呢?
可是,质问的话却说不出口,只好借尖叫来宣泄她的不满,心慌和恼怒。
程展锋总算搞清了状况,椅子太窄,夜里又太冷,他一定是在睡意涌来的时候
下意识里找个舒服的地方睡,迷糊中就爬到了床上。其实他也就躺在床边上,还抱
着那枕头取暖,连被子都没盖着。
再这样叫下去,整栋楼都得被吵醒,他翻白眼道:“我又没对你怎么样,你还
叫,还叫,别人听到,还以为我们在干嘛呢!”
韩书茗被他一提醒,心想可不是?大半夜的,这叫声可真够暧昧的,太引人遐
想了,赶紧捂住嘴,把叫声后面的波幅截断,睁着大眼睛,还是一脸愤怒地看着他。
程展锋举起双手摇摇,低头闭眼道:“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人睡意来了想
找个舒服的地方睡根本就是一种本能,是无意识的。你想想,在那张椅子上,又冷
又笑,睡比不睡还累,我睡迷糊了道床上来,根本不是有意的。你别计较了行不?”
说着,他虽然不情愿,还是下床,仍然抱着枕头取暖,但枕头能暖的地方有限,前
半夜已经冻了一场,只觉得鼻子痒痒,连打了两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坐回到椅子
上,准备继续表演鸡啄米了。
韩书茗脑子里慢慢恢复正常思想,看看那椅子,也觉得的确不是个能睡的地方。
再想想,觉得自己也真是有点矫情了,两个人好歹也是朋友,现在没办法同居一室,
按合同,他们是合作关系,遇上个计较的,这床至少得一人睡半夜才公平。
如果睡椅上的是她,她一定无法忍受,如果让他在椅上这么将就一夜,她也有
些于心不忍。
再说,都是成年人,自己对自己负责,又不是在古代,男女授受不亲。反正关
一间房里,在外人眼里,他们的关系已经不是那么简单分明了。只要两人没发生什
么,拼一张床又这么了?
思量良久,她终于下了决心,迟疑道:“这床……挺宽的啊,要不……比睡那
一头吧!”
程展锋睁大充满睡意眼睛看他,显然一时没有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韩书茗被这目光一扫,脸上不自禁一热,气恼地道:“算了,当我没说!”
程展锋总算消化了她的话,看她这恼羞成怒的样子不由轻轻一笑,说道:“你
肯发痒雷锋精神,我当然求之不得了。”
于是,两人再作调整,经过协商,决定各睡一头,被子一人一半。
两人一个靠床这边,一个靠床那边,中间隔了好大一个空。韩书茗没有矫情地
要在中间用什么东西隔出楚河汉界,程展锋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各自无语,倒头就
睡。
第二天韩书茗先醒来,发现中间的楚河汉界不见了,两人身体相贴,没什么缝
隙。夜里太冷,睡着了不知不觉就会往暖的地方去,她是,他也是。于是。在睡梦
中,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相依取暖的过程。
韩书茗沉默良久,终是没动,也没说话。
一会儿,程展锋也醒了,显然他也察觉了这种状况,轻咳了一声。
韩书茗不知道这一声是他掩饰尴尬,还是投石问路,又或者只是着凉。这时如
果不出声不免两人都尴尬,于是装睡默着不出声。
程展锋便也不动。
两个人都醒着,感受这对方的呼吸,感受这对方的温度,猜测着对方是否醒了,
却又都屏着自己的呼吸,不让对方察觉自己已经醒了。
长久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又没睡着,这需要的不仅只是毅力,最后,还是韩书
茗忍不住,动了一动。这么亲密的距离,这么暧昧的相依,她无法再装睡了。
她轻轻地动了动,看程展锋没什么反应,于是伸长手臂把手机够过来,看看时
间,已经六点半。她朝九晚五的生活,平时没起这么早,但是现在不是在城市里,
而且,继续喝程展锋待在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上,终是尴尬。还好他睡着,她悄悄
起来,避免他醒后的在异地难为情。
起床来,韩书茗迅速把自己收拾妥当,在二楼的公用洗浴室洗漱。
门轻轻关上的时候,程展锋睁开眼睛,曲起双臂枕在脑后,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不自禁轻轻地笑了。被子里真暖,他的心,嗯……也很暖。
韩书茗洗漱后,轻手轻脚地下楼。本来只想随便走走,经过厨房,听到里面有
声音,她有点好奇这边的厨房是什么样的,于是走了进去。
厨房很大,非常宽敞,程妈妈和程展芬正在准备早饭,还在聊着什么。一见到
她,程展芬就微笑:“起这么早?这么不多睡会儿?”
韩书茗也没料到是他们在,想起程展锋说过他妈妈比较注意细节,喜欢勤快的
女孩子,家务活之类的不能不干。现在说是歪打正着也好,说是适逢其会也好,她
是不能装看不见了,于是乖巧地道:“你和婆婆都在忙着,我哪能继续睡呀,所以
我过来帮忙!”
程妈妈上下打量她一眼,大概觉得不太像做事的样子,不过看在她起得很早的
份上,也因为昨天程展芬一番话,她也就保留意见了。
程展芬笑道:“不用你帮忙,水冷着呢,你一定不习惯。一起聊聊天好了,要
不,你给我们添柴。”
韩书茗一看,那个大灶膛暖烘烘的,劈好的柴堆在一边,只要往里送就行,这
的确是个最轻松的活,而且是个暖和的活。看出程展芬的爱护之心,她心存感激,
笑笑点头答应了,真娶添柴。
添了两根柴抬起头来,见程展芬正笑眉笑颜地看她,目光挺奇怪,心想难道犯
了肥皂剧里的错误,把黑灰弄脸上了?可她刚才根本没蹭着脸啊!
程展芬笑盈盈地道:“书茗,昨晚……睡得还好吧?”
韩书茗一抬眼,觉得这笑容大有深意,里了想起那一阵惊叫和程展锋的提醒,
顿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不由脸红耳赤,张口就要解释:“我们不是……”话到
这里,意识到这一解释他们假结婚的事就要穿帮,忙低头道:“嗯……还……还好!”
这段这一声还好就是默认了大家的猜测,有些不敢,却又无奈,声音像蚊子哼哼似
的,脸更红了。
不过,想到昨晚的相互取暖,唇角又有一丝笑。
这更容易让人误会,连程妈妈也忍不住笑,一笑过后,倒消除了一些新来乍到
的生分。
程展芬知道她难为情,笑着转移话题,给她讲这边的风物人情,比如早饭,不
像她所习惯的那样用面包鸡蛋豆浆油条之类的解决,而是吃午饭,一天三餐,哪一
餐都是实打实的几盘几碗,炒菜煮饭不能少。
韩书茗用充满求知欲的目光看着,听得很认真,后来还自告奋勇帮忙切菜,不
过,程展芬不忍心叫她帮忙,程妈妈怕她越帮越忙,两个人一起阻止了。
整个早晨一切顺利,只是帮忙收拾桌子摆碗筷的时候,看到进来的程展锋,脸
上略有些不自然。程展锋也一样,所以两个人只打了一个照面,就各自走开自己找
事做掩饰了。
昨天的客人已经离开,今天只有一家人一起吃饭。气氛亲切得多,也随和得多。
韬韬特别活泼,程爸爸倒很和蔼,夏志军敦厚,程展芬体贴,她对这一家人还
是很有好感的。
程妈妈虽然难搞定一点,但也不是存心刁难的人,只要留心一点,勤快一点,
乖巧一点,别辩解,别顶撞,别穿帮,她也不是那么难相处。
何况,这里天地空远,不像城市处处都是混凝土建筑,邻居们都很热情,这种
生活状态是让人温暖的。
韩书茗由开始的不习惯到慢慢适应,觉得这种安宁平静的生活类似于隐匿,远
离城市的喧嚣,没有名利之累,在情景与安然中,每天都过得很安心。
她几乎都要产一种错觉,直把他乡当故乡的错觉。除了要应对程妈妈突发奇想
的小小挑剔外;除了要管住自己的嘴别泄露假结婚的秘密外,他已经没有任何不习
惯。
当然,其实还有一样不习惯的,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必须和程展锋拼床。好
在程展锋还算是君子,也能谨守合约,她也就慢慢安心了。
在程妈妈的挑剔与审视中,她装乖巧的本事水涨船高,真正不顶嘴不辩驳,有
时候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是因为好好地履行合约才做到这么尽善尽美,还是
在这些天的相处里,她已经把程妈妈当成真正的长辈,对她的话,对的听指,不对
的一笑置之?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溜走,一晃眼,他们已经在这个小镇里待了8 天,这边春节
在各家亲戚家走动,在各邻居家串门,面对各样笑脸,各种热情,韩书茗发现她已
经越来越细化这个小镇了。
春节那天,她接了好多的红包,虽然里面并不一定包了多少钱,而且,到时候
这些红包也得全还给程展锋的。但是,那么喜庆的东西拿在手里,那么温暖的小脸
就在眼前,她觉得非常开心。
只是程展锋却似乎并没有这么开心,他并不恨关心这些,晚上,韩书茗把红包
给他的时候,他并不接,只开玩笑道:“当你演出的辛苦费吧!”
韩书茗也就一笑置之,暂时保管。除了他爸妈和姐姐姐夫给他红包,其余的加
起来不到一千块,但捏在手上厚厚一叠,很有喜感。
在她的快乐里,程展锋常若有所思地看她,或者一个人在一边默默地抽烟不知
道在想什么。不管到哪里走亲戚,他手中都拿着一个小小的包,不知道包里装的是
什么,也许是钱吧。韩书茗从来不问,她始终记得,她并不是他的妻子,即使是,
她也要给他空间,对于他不想告诉的,还是不要好奇。
程妈妈还是偶尔挑剔,因为她总觉得韩书茗对儿子不够好,比如回家的第二天,
程展锋有轻微的感冒,比如她对他亲戚那种虽然乖巧,却礼貌的疏离,比如程展锋
喝多了,她从不会主动去做醒酒汤,好像那是与她无关的事一样,比如程展锋有时
候出去拜访朋友,她并不同行,也不关心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觉得,韩书茗太疏离,表面看起来礼貌周到,客气有加,但夫妻之间怎么能
这个样子?
因此,她把心中的不满就用那些挑剔发泄出来,韩书茗明白,但也只能苦笑,
她和程展锋的确不是真正的夫妻,叫她怎么做到亲密有加,怎么做到两位一体?因
此,她小心地避免,聪明的化解,让程妈妈的七伤拳拳拳打在棉花里。
正月初三一大早,程展锋带着韩书茗去拜访一位舅公,回来的路上接到一个电
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也没怎么说话,但脸色却很严峻,挂了电话还皱着眉想了
良久。
韩书茗站在不远处看他,每当这样的时候,她都会自觉保持距离,不去探问她
的想法,也不去打扰他的静思。
过了一会儿,还是程展锋自己先舒展了眉,微笑道:“走吧!”
她看出他笑容的勉强,也不开口烦他,应了一声,就跟着他慢慢走。还是程展
锋先开口打破沉寂,道:“今天,是第八天了吧?”
“是的!”
“你还有多长的假期?”
“我正月初十上班!”
“我们明天回去吧?”
“这么急?”韩书茗本能地问,他们原计划到正月初八离开,现在他突然要提
前,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问完又觉得自己很可笑,他说要提前回去,她应该是最
高兴的呀?即使他决定的原因是因为那个电话,但那也与她无关,不是吗?难道她
真这么随遇而安,任何他乡都能当故乡?于是又改口,“能买到机票吗?”
程展锋没有解释,只使得道:“托朋友去办了,应该问题不大。”
“嗯!”
“走吧,回去吃午饭!”程展锋一笑,道:“下午去买些东西,晚上收拾行李!”
程展芬一家已经回去,吃饭的时候就四人,程展锋把明天回去的打算说了,程
妈妈一听,立刻不满地问道:“书茗,是不是你在这里过得不习惯,这么快就要走?”
韩书茗耸耸肩,挺腹诽,提议的是她儿子好不好,为什么这样一笔账也能算她
头上?
程展锋倒是没让她难堪,接过话道:“不关书茗的事,是我的打算,今天上午
才和她商量。我那边工作上还有一些事情得处理,所以要提前回去!”
“什么工作忙成这样,这可还在过年呢!”
程爸爸道:“既然有工作要处理,你就赶紧回去吧。别听你妈的,工作要紧!”
程展锋笑道:“谢谢爸爸!”又安抚程妈妈,“妈,以后有空我们都会回来看
你们,现在交通这么方便,你们要有空,也可以去我哪里住一段时间。不争这一两
天!”
程妈妈知道这是儿子的主意,而且程爸爸也发了话,虽然舍不得,也没再说什
么。
下午,程展锋和韩书茗到镇中心商场给韩爸爸挑了一个足底按摩仪,又给程妈
妈买了双皮棉护膝,他提议按摩仪,韩书茗拿着护膝,一起往回走。
路并不远,不过要过两条小巷,走几条青石板路。
两个人并肩走着,程展锋考虑良久,才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不
该告诉你!”
韩书茗淡淡一笑,目光看向别处,随口应道:“如果你还没有确定该不该告诉,
就请你确定了再说。免得告诉了之后又后悔。”
“但是……”
“别但是了,”韩书茗嫣然一笑,说道:“其实我也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
诉你,因为我还没确定,所以我决定暂时不告诉。”她用手按一按那暖暖的护膝,
笑笑道,“这边天气冷,风寒刺骨,你妈妈戴上这护膝,就要暖和多了!”
程展锋也笑了,侧眼看她,正要说话,眼睛余光突然发现身后不远处人影一闪,
他笑意略有些凝结,随口应道:“是啊!”
这是一个巷子,人并不多,他心思电转,立刻抓住她的手,道:“快走!”
韩书茗一怔,手被他暖暖的手握着,分明感觉到他的手心沁出一层细汗,身体
已经被他带动,快速向前。
随着这边脚步的加快,身后立刻响起急骤的脚步声,刚还在巷口的人已经飞快
跟了过来,前后四个,都是身形魁梧壮实的外地人。
韩书茗被程展锋拖着飞跑,身后的脚步声压迫着她的耳膜,她虽然还不清楚发
生了什么事,但看程展锋的神色,也知道事情不同寻常。她几乎是本能地、下意识
地把另一只手伸进了提包。
刚刚跑到巷口,身后的人已经追了上来,程展锋尽力把韩书茗往前一推,叫道
:“快跑!”韩书茗一个趔趄,一阵钻心痛楚漫遍每一根神经,悲催,她的脚扭伤
了。
回头一看,程展锋已经被那帮人扭住了。她顾不得揉一揉,咬牙忍痛冲出巷口,
拼命往人多的地方跑,在惊惧之下,疼痛倒没那么严重了。后面两个人按住程展锋,
两个人来追她,路人纷纷闪避。
她也没跑多远,就被两个男人追到,她大叫:“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放开!”
那两人只是扭着她,把她拖进巷子。被拖进去的那一刻,韩书茗仰起头,看着路边
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终于在人群里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那是第一天来时她见过的,
程展锋的某个远房亲戚。但是,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视线就被巷子转角的墙给挡
了。
程展锋被他们按在地上,他抬起头来喝道:“放开她,这事与她没关系,放开
她!”
但那帮人根本不理会,用毛巾把他们的嘴给堵了,拖着就走。他的目光焦急而
愤怒,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巷子的另一头有一辆面包车,两人被塞进车里,包
也被抢下,随便扔在他们身边。车子很快发动了。
这帮人竟然敢在大白天明目张胆地劫持,自然不是善类,韩书茗过了好几分钟,
才从害怕中恢复一些清明,她有点明白为什么程展锋那么急着要回去了。
他一定是知道有什么危险来临,为了不连累这边的亲人,才临时决定的。可惜
别人比他更快一步,他还没走,那帮人已经来到。
面包车拐了几个弯,终于停了下来,他们被拖下了车,四个人也下了车,最后
那个还顺手把他们的包拿在手里。那车又一溜烟又开走了。
程展锋看看这里,是镇尾一家废弃的砖窑前,不远处还有几幢烂尾楼,平时很
少人,是镇上最荒凉的地方,他们倒也真会找地方,随便把他们往哪个烂尾楼一塞,
别人根本找不到。
四个人果然是扭着他们往那烂尾楼里去的,他们嘴被堵着,那四人又孔武有力,
挣扎和反抗完全无济于事,很快就被拖到第二幢烂尾楼的三楼左侧一个房间,被扔
在地上。那楼建了好一段时间,红砖上长满青苔,门窗没装,四面透风。只有两个
门,各被一个大汉守着,窗口没守,但这里是三楼。
两人都摔在地上,手脚倒获得了自由,程展锋把毛巾从嘴里取出来。韩书茗也
跟着取了出来,只觉得嘴里被塞得又麻又苦又酸。
程展锋问道:“你怎么样?”
韩书茗摇了摇头。
他看向对面一黑西装男子,那人应该是个头。他厉声道:“你们这是非法挟持、
非法禁锢,这是犯法的!”
黑西装笑得很亲和,把他们带到这里后,他就放任他们手脚自由,知道这里够
偏僻,够安全,不怕他们逃掉。
他并不回程展锋的话,既然敢做,自然就不怕犯法。他还点了支烟,吸了一口,
把烟盒朝向程展锋,礼貌客气笑容满面地问道:“程律师,要不要来一根?”
程展锋慢慢站起来,在车上动弹不得,连脚都有些麻了,黑西装知道他绝对跑
不出去,也不在意。程展锋看着他,道:“你们想怎么样?”
他上午就接到杨铮伟的电话,叫他留心点,说曹见新杀人案背后的人可能会派
人去他老家。毕竟年后一上班就要开庭,如果程展锋一直坚持不懈,于他们是一件
很恼火的事。程展锋怕家人担心,也怕他们受累,才决定第二天就回,没想到这帮
人来得这么快。
黑西装笑眯眯地又道:“你不抽烟?那太可惜了!要不,喝点水?”墙边一溜
儿放着两箱矿泉水,他一问出口,身后那小平头就拿了一瓶递过去。
程展锋不接,厉声道:“你们把我们抓到这里来,到底想怎么样?”
黑西装彬彬有礼地道:“程律师是明白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只要你答应帮
我们,我们不但立刻把你们送回去,还奉上辛苦费车马费精神损失费,你看怎么样?”
这人也不拐弯,开门见山。
“我不懂你们要什么,我也没本事能给你们什么!”
“程律师这么说就不够意思了,你太能给我们了。因为你一直不想给,所以,
我们哥几个才这么辛苦地跑来这里,看在我们车马劳顿的份上,程律师你就给三分
薄面吧!”这头儿说话斯文有礼,好像和好朋友商量似的,敢情是深谙先礼后兵的
策略,准备先把他说服。
程展锋自然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但是,有些东西是必须坚持不能退缩
的,他吸了口气,道:“我也不想劳动你们,但是,我实在帮不了你们!”
黑西装脸上浮现一抹阴寒,他走近一步,皮笑肉不笑地道:“程律师,你可想
清楚了。我们既然能到这儿来,有什么样的后果,有多严重,想必你也能想象!”
程展锋不由退后一步,戒备地看着他。
他冷笑着,走近一步,又一步,距离并不远,他却故意慢腾腾地走,每走一步,
程展锋不由就退一步,面对这样一个孔武有力的人故意制造出来的压力,他审时度
势,还是决定软下口气,道:“有事好商量!”
黑西装停下脚步,笑眯眯地道:“程律师,你早这么想,大家都好。这么说,
你是答应了?”
程展锋咧咧嘴,算是露出个笑脸,道:“我要能帮你,自然帮你。可我实在帮
不了你什么,我的意思是,君子动口不动手,那个……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黑西装脸一沉,阴冷地道:“你消遣我?”一大步就迈到他面前,一把拧住他
胸前衣服,勒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程展锋强笑道:“没有没有!”
“那你是帮还是不帮了?”
程展锋哼哧道:“帮不了,真帮不了!”
黑西装连脸也黑了,看他语气软化,本来以为他已经改变主意,是一个识时务
的人,没想到他也就嘴上软软,压根不打算低头。他危险地逼视着程展锋,举起了
拳头。
程展锋心知落到自己的身上肯定不轻,叫他闭上眼睛那是抵死不干的。他瞪着
那拳头,心里不是没有一点发憷,却还是不松口。
黑西装的拳头终于砸了下来,眼见得就要落在程展锋脸上,一个声音突然叫道
:“不要!”
他眯起眼睛,看着发出声音的韩书茗,突然就笑了,笑得阴险而冷酷,他慢吞
吞地道:“嗯,对,咋们都是文明人,不能使用暴力。”说着一挥手,小平头立刻
心领神会,冲韩书茗走过去。
韩书茗在先前奔跑中脚扭到,动一动就疼得钻心,她干脆倚在墙边坐着没动,
见大家都不理她,她也不出声,只安静地待着。在这样的情况下,能被当透明才好。
可看到那么大力的一拳即将落在程展锋身上,竟然不由自主地阻止,一言出口,吸
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见这小平头冲着自己来,她吓了一跳,忙道:“你们干什么?”
小平头阴阳怪气地道:“请你喝水!”他拧开手上的矿泉水瓶盖,伸到她面前。
韩书茗侧脸不看他。
小平头手一歪,瓶里的水成一条水柱,全倾在韩书茗头上。那水冰冷刺骨,顺
着她的头发往下流,流进衣领里,她躲闪不及,立刻成了落汤鸡,一股彻骨的冷寒
让她惊叫起来。小平头手快,这一瓶才倒完,另一瓶已经拧开了盖。
程展锋喝道:“你们干什么?你们不是冲我来的吗?你放了她,这事跟她没关
系!”他说着就要冲过去解救,守门的卷毛从后面一脚把他踹在地上,另一个也跟
上踹他。
拳脚招呼身体的闷响,声声惊人。韩书茗冷得发抖,但看程展锋被打成这样,
急叫道:“不要……不要再打了!”
卷毛两个人连踹了好几脚,见程展锋无法站起,才回去各自继续守门。
程展锋用肘支地,抬起头嘶叫:“有什么事冲我来,放开她!”
“呦,真是郎情妾意,她是你老婆,有她在手上,我们也多个筹码,不是吗?”
黑西装嘿嘿一笑,对程展锋这反应似乎很满意,阴森森地道,“咱们是文明人,对
付女性不会使用暴力的,我们会用温柔的手段,只要你答应,我们立马请程夫人去
镇上最好的桑拿室,再奉送一套干衣服,然后摆一桌海鲜宴给两位压惊!”见程展
锋嘴唇蠕动,却还是不松口,他也不急,只冲那边动动手指。
韩书茗本来靠墙倚着,小平头一手拧着她肩上的衣服,把她按在墙上,不让她
挣扎,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把那瓶水倒在韩书茗头上。
他人高马大,韩书茗被他拧着动弹不得,脚也疼得钻心,完全避不开这样的冷
水攻势,整个人如同在冰窖,羽绒服下面的衣服已经全都湿了,头发更是湿嗒嗒往
下滴水。这比被打一顿更加难受,那种冷是直入骨髓的。还好这里不是东北,滴水
成冰,不然,她就得成一冰棍了。
小平头似乎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一瓶又一瓶的水对她兜头而淋,任她左躲右
闪,总是避不开。小平头边倒边朝程展锋挤眉弄眼。
黑西装很有耐心地道:“程律师,你可得想清楚,现在天气这么冷,你受得了,
你夫人可受不了,真要冻出个三长两短来,你可后悔莫及了。”
程展锋又急又怒,挣了几下,全身疼,一时爬不起,他急了,大叫道:“有什
么事别冲她,放开她,不关她的事!”
“本来确实不关她的事,但她是你老婆,那就关她的事了!”
“她……她根本不是我老婆!”
黑西装好像听了一个笑话,咯咯笑了,道:“程律师,你爱老婆心切,我们能
理解,但你也别把我们当三岁小孩。这事儿否认没意思,你是明白人,我们要什么
你清楚!何必说这种谎呢?”说着眼角一挑,示意小平头继续。
“她真不是我老婆,我们本来就是协议结婚,现在已经准备离婚了。你不信,
你看我包里,协议都在,我准备明天回去就和她办离婚!”程展锋急叫。
听到这句话,黑西装怔了一下,小平头的手停住了,连被冷水侵袭冻得发抖的
韩书茗也抬起头来。他们的包被右边门口守着的那卷毛带出来,随手扔在地上。黑
西装对协议假结婚很感兴趣,居然问了一句:“什么叫协议结婚?”
小平头很机灵,立刻找到程展锋的包,一掏,里面还真有一叠纸,正是两份协
议。一份是两人签的AA制结婚协议,一份是离婚协议,不过后一份协议只有程展锋
签了名。
黑西装接过来,嘿嘿笑道:“呦,好像是真的呢……AA制结婚……嗯,婚前财
产公证,婚后费用AA,不履行夫妻义务,不干涉对方生活……哈哈,有意思,有意
思。”他饶有兴趣地道,“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协议,程律师,到底是做律师的呀,
结个婚也与别人不一样。”
程展锋道:“你现在相信了吧,与她没关系,你放了她,有什么都冲我来!”
黑西装摇头笑道:“看你这么护着她,就算她不是你老婆,我们也不能放她呀!”
他把两份协议拿到韩书茗面前,指着离婚协议,笑里藏刀地道:“程夫人,你们结
婚不到一年吧?怎么就要离婚了呢?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韩书茗身子瑟瑟发抖,牙齿打战,在这么冷的天,被这样的凉水兜头淋,羽绒
服下已经全部湿透,身体的热气全被冷水凝结,再好的身体也撑不住。脚上的疼还
在其次,身体的冷无法控制,对黑西装的问话,她就算想回答,也已无法说话。
小平头又去翻韩书茗的包,居然又翻出一份协议,看了一眼,笑道:“还一式
两份,好像是真的!”说着递给黑西装。这正是韩书茗手中存的那份协议。
黑西装笑眯眯地道:“程律师,你把这东西给我们看,说明你很关心她嘛,你
既然这么关心她,就应该考虑我们的提议。”
程展锋道:“你想怎么样?”
黑西装皮笑肉不笑地道:“这还真不好说,我看尊夫人连呼吸也有点透不过来
了。你猜,如果我放一张纸在她脸上,纸吸饱了水,她被活活憋死的样子,会不会
比较难看?嗯,这在古代叫什么?对,跳加官!你觉得怎么样?”
程展锋脸色雪白,悲怒道:“你要对付你就对付我,她只是个女人,你为难她
还算个男人吗?”
黑西装嘿嘿笑道:“你错了,不是我们要对付她,是你要对付她,这一切都在
你一念之间。”
“浑蛋,你们这帮浑蛋!”
黑西装笑眯眯地道:“呦,程律师,咱们都是文明人,骂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不过,我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他一呶嘴,小平头立刻放下韩书茗的包,从角落
里拿出一根绳子和一叠纸来,狞笑着向韩书茗走去。
韩书茗已经冻得嘴唇青乌,脸上水珠没干,小平头把她的手绑在背后,捏着一
张纸,阴笑着贴在她口鼻上。纸沾了水,顿时渗湿。
韩书茗呼吸困难,想要挣开,人却被小平头死死压在墙壁上,手又被绑,连动
也动不了。
程展锋目眦欲裂,挣扎着起来要扑过去解救,小平头站起来,一脚踹过去,就
把他踹翻了,踩着他的肩膀,扬着手中的纸凶狠地道:“我这儿还多着呢,一张纸
憋不死人,你答应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黑西装慢条斯理地道:“刘三,对程律师怎么能这么没礼貌?”
小平头啐了一口,松开他,站在韩书茗身前,带着残酷的笑意欣赏着她扭头挣
扎的样子。
程展锋看过去,韩书茗被憋气良久,已经面色涨红,眼睛翻白了。程展锋拼命
爬过去,叫道:“书茗,书茗!”
本来是很近的距离,可他受伤无力,刚爬近一点,被小平头一脚又踹开。他忍
着痛,咬着牙继续爬。
“程律师,你考虑好了没有?如果我再加一张纸,只怕尊夫人就和你阴阳永隔
了!”
小平头立刻又拿一张,往韩书茗脸上一盖,右手就拿了瓶矿泉水要浇。
“住手,住手!我答应,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你们放开她,放开……”程
展锋眼里要滴出血来,不顾一切地大吼,如果他们对付的是他,他可以承受,可是,
他不能不顾韩书茗的命,他知道,这帮人真的会要了她的命的。只要现在能救她,
叫他做什么都愿意。
看着韩书茗无力挣扎的样子,看着她因窒息而发白的脸,看着她被折磨成这样,
他只觉得心中如同刀割,他以为他可以保护她不受伤害,可以让她不牵扯其中,可
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什么也不能。
他只想爬过去,赶紧拿下她脸上的纸,别让她窒息而死。
小平头看他泪流满面拼命爬上前,冷哼一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再
理他,过去捡起韩书茗的包继续翻找。
黑西装摇摇头啧啧道:“程律师,我早就知道你是个识时务的人,要是你早这
么说,尊夫人也不用受这番苦了!”
突然,小平头从韩书茗包里拿出个手机,惊叫道:“张哥,这臭女人……”
话音没落,窗口突然扑进来一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黑西装扑倒在地,
黑西装猝不及防,手中纸张四散,人已被按住,来人手一扭,给黑西装上了手铐。
几乎是同时,两边门口各扑进一人,把守门的两人制服。这简直是神兵天降,
黑西装等人在毫无防备之下,只一个回合,就被制服。又有三四个人涌进来,程展
锋早在窗口人扑进来时,就忍着疼猛地一脚踹在小平头脚踝,小平头吃痛,手中的
手机掉在地上,啪地一声摔坏了。程展锋飞扑上去,抱住他的两只胳膊,将他双手
反扭。后面的人过来给小平头上了手铐。
郭海鸿带着几个派出所干警赶来了。
程展锋已经扑到韩书茗面前,迅速把她脸上那两张纸给抹下来,脱下自己的羽
绒服就往她身上包,摇着她大声叫道:“怎么样?书茗,你怎么样?”
韩书茗脸色青白,已经没有气息了。
程展锋摇着她,拼命叫道:“书茗,书茗,你怎么样,你不要死呀,你醒醒,
醒醒……”
韩书茗身子软软地随着他的摇动而摇晃,双眼紧闭,无声无息。
程展锋心里一沉,立刻被一种铺天盖地的悲痛给攫住,他无法思考,只是难以
置信地盯着那张没有生气的脸,眼中酸痛,有热热的液体扑簌簌地流下来,打在韩
书茗脸上。
原来他什么也做不到,他害死她了,害死她了……
不,不会的,她那么坚强,那么不肯服输,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
程展锋把她平放在地上,发疯似地给她做人工呼吸,把空气吹进她的口腔的时
候,眼里的泪也滴落在她的脸上。
他从来没有这样恐慌,没有这样害怕,即使被黑西装抓到这里来的时候,他也
没有。但是,看到躺在地上的韩书茗,他觉得他的灵魂在这一刻都已经出窍了,他
不会思想,不会分辨了,只知道,他一定要救她,一定要救活她。
程展锋一边按压,一边叫道:“书茗,你坚持住,你不能死,你醒醒呀……”
吹气,按压,再吹气,再按压……
干警们看着这一幕,个个眼睛发热地把头转到一边去,郭海鸿更是冲到黑西装
面前,重重扇了他两个巴掌,把他打倒在地。
人工呼吸进行了两分钟,韩书茗的眼皮动了一动,程展锋以为自己看错了,他
抱住韩书茗的肩,摇晃道:“书茗,书茗……”
韩书茗无力地睁开眼睛,弱声道:“好……冷……”
被冷水浇过后,寒气侵来,她神智模糊。小平头那张纸其实贴得并不紧,还留
有呼吸的空隙,她只是一时闭过气去,多半还是冷的。郭海鸿来得快,前后不过两
分钟的事。即使没有人工呼吸,她也会醒来的。但程展锋关心则乱,看到她那样苍
白地躺在那里,以为她已经死了。
听她说冷,程展锋忙把羽绒服给她包好,紧紧地抱着她,不知道是怕失去,还
是想用身体给她取暖。他贴着她冰冷的脸,喜极而泣:“没事了,没事了!”
干警们押着四个人下去了,郭海鸿过来拍拍程展锋的肩,道:“展锋……”他
什么也没说,但这一声里,包含了太多意思,无声胜有声,程展锋了解地点点头。
韩书茗虽然醒了,但嘴唇发紫,牙齿打战,忽冷忽热,神智模糊,根本说不出
话来。
这时,门口脚步声,这次冲进来的是夏志军,他早就来了,不过直等把黑西装
押下去,留守的干警才让他上来。
见程展锋和韩书茗都没事,他不由松了口气,提醒道:“展锋,赶紧带书茗去
医院,这样非病不可。”
郭海鸿道:“还是送回家,先换干衣服要紧,展锋,你先送嫂子回家吧!”
夏志军也道:“对对,还是先回家,这都是冻的,医院不一定有家里处理得好!”
程展锋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抱起已经陷入昏迷状的韩书茗就往楼下跑。
夏志军去捡他们的包,看见地上的A4纸,也一并捡起来,无意中瞟了一眼,看
清上面的字,他惊愕地瞪大眼睛,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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