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4)
从兰州到新疆乌鲁木齐的火车要走三天三夜。火车上参加“大串联”的各地
红卫兵已很多了,我们没有抢占到座位,就在车头后面的车厢门口的地上铺了一
块塑料布,轮流睡一睡,好在那扇门基本上是不开的。三天所见,新疆大部分是
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有个小站有人下车,只见他背着行李走进那暮色苍茫的戈壁
滩,真不知这里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最后一天,我见有人爬上行李架上睡觉,也就找了个空隙爬上去,在行李之
间蜷缩着睡了。当我一觉睡醒,觉得腿脚已经伸开了。睁眼向下一看,只见对面
窗口的阳光中,坐着一位扎着红头绳,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大眼睛姑娘,她美得让
我看呆了。她突然抬眼看了我一眼,四目相对,我们都羞得涨红了脸,转过头去。
新疆的早晨七点是北京时间的九点,有两个小时的时差。天已大亮,我们走
出乌鲁木齐火车站,只见皑皑的白雪把这座天山脚下的城市装扮得洁净、美丽,
像童话的世界。
我们住进了新疆大学,没有带大衣的同学可以在学校领到翻毛羊皮袄。有红
卫兵在自己穿着的羊皮袄的背上用墨汁写上“炮轰”、“造反”的字样招摇过市。
大家都是打地铺住在教室里。我们刚安顿好,就有个八九岁的维吾尔族小朋
友跑进来用维族普通话向我们要毛主席像章。我送给了他一个,他立刻让我帮他
别在自己小西服的内衬上。别好后他连蹦带跳地跑出教室,在门口一见到他的小
伙伴们就得意洋洋地双手把小西服敞开,很帅气地做了个“牙克西”式的舞蹈动
作,引起小伙伴们羡慕的叫声……
乌鲁木齐的集市非常热闹,有卖羊肉馕的、卖哈密瓜的、卖西瓜的、卖装饰
美丽的腰刀的……烤炉的烟火和面锅的蒸气拌着各种香味扑面而来,吆喝声此起
彼伏。这么热闹的市场在内地是很难见到的。在这里买肉馕不用收粮票,这里的
瓜果都特别的甜。
当地政府招待各地来串联的学生看了一场新疆歌舞团演出的歌舞晚会。那台
晚会可真热闹,既有欢腾的维吾尔族歌舞,也有《造反有理》之类的红卫兵歌舞。
当地政府还组织大家去石河子农场参观。我们自己还去拜谒了毛泽民、陈潭秋等
烈士的墓园。在每个地方我都支起脚架,来个合影留念。
没过几天,突然发现我们都招了一身虱子,浑身痒痒的。于是就赶快搭上了
去西安的列车。车上更挤了,我们白天坐在过道的行李上听一个上海“支边”女
青年讲他们在农场的生活和牢骚;晚上困了就钻进椅子底下睡得很香。一到西安
就找了个旅店住下来洗澡、用开水烫衣服,终于把虱子消灭干净了。我们又精神
抖擞地登上去四川的火车。
成都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在街边小店卖的醪糟汤圆和各式精致的小点心;
而在从成都经内江到宜宾的路上,资阳的豆瓣辣酱也挺棒。这一路的火车车厢是
老式的,两节车厢之间没有壁板,只有铁栏杆,在这里看风景最好。一路上我大
都坐在这里,背着风吹起了竹笛。
宜宾坐落于岷江和金沙江的汇流处,从宜宾往下的江段才正式叫做长江。这
里两江夹岸,对岸都是壁立的大山;岷江是清澈的蓝色,金沙江是混浊的黄色,
两江汇流卷起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宜宾的码头外有许多运货的帆船。船工们高亢
激烈的号子声,穿过晨雾在峡江上回荡。
宜宾是一座古城,城中有一座天安门式的古城楼,城墙的颜色是灰的。我们
住在政府招待所里,客人很少,服务员每天都给我们换洗被套和床单,干净极了。
从宜宾乘机动客轮顺流直下去重庆,同船有一位青年女教师带着一群中学生,
他们是参加“大串联”去北京的,他们一路都在唱歌。当他们知道我们是从北京
来的,也邀我们唱歌。我的同学就推我出来给大家吹笛子。那女教师见我的毛皮
大衣破了,还取出针线来帮我缝上。
在重庆我们参观了红岩村、白公馆和渣滓洞,还去南岸的南温泉游泳。本来
我们想去三峡看看,结果船都满了,买不到船票。这时候中央发出了通告,要学
生们停止“大串联”,回校“复课闹革命”。我们已离家一个多月,有点想家了,
而且钱也花得差不多了,于是我们登上回京的列车。这时候,火车上人多得就像
现在的“春运”一样。晚上我就钻进椅子底下去睡觉,那时候到底还年轻,在椅
子底下也能睡得很踏实。第二天天都大亮了也不想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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