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节:在西双版纳的密林中(6)
大约在1960年左右,从湖南的醴陵、祁东和湘潭毛主席家乡来了一批支边的
移民。他们大多拉家带口地来到这里。他们都是干农活的好手,我们农场种菜、
养猪、种粮食,自给自足主要靠湖南的这些农民。90年代,有一次我回农场时,
在聊天的时候问一个老工人:“我们知青来了以后,又偷东西又打架,给你们添
麻烦了吧?”他说:“知青来了以后,我们活得才像个人了。你们来以前,我们
很多人还是临时工,每月才18块钱。每天天不亮,队长就敲钟,起床、上工;到
傍晚的时候,队长拿着一根一米来长的棍子上山来,量我们挖的梯田和树穴合不
合规格,如果尺寸差一点,或者在树穴的回土中找到一根茅草,今天的工资就罚
没了。是知青来了以后,大家才都拿固定的28元工资了……”
我记得,我们生产队有一个湖南老工人,和我一样也姓彭。他朴实憨厚,力
大无比。他曾在1950年当志愿军援朝作战,爬冰卧雪、出生入死。抗美援朝战争
结束后,他退伍回乡务农。1963年移民到西双版纳。他每天赶着一头水牛上山砍
柴、割猪草。他爱人生了5 个闺女,一家7 口人。他们两夫妻的工资收入是56块
钱,而我们生产队食堂入伙的费用是每人每月8 块钱。所以,他家每月的工资正
好够交伙食费,一分不剩。他家经常要申请救济。
我的同学李再延是北京65中老高三的。因为他已经和上海知青周月琴在当地
结婚了,有了孩子,所以直至1979年,他才拉家带口最后一批离开西双版纳。他
那时已当了五营的教导员,他告诉我:1976年,“四人帮”打倒以后,农场里靠
造反起家的领导因为是“四人帮线上的人”,都被隔离审查了。我们同学里升上
省里去的那几个人也被隔离审查了。
记得在80年代中,有一次,我在台湾歌星侯德健的家里和他聊天。他问我:
“你们大陆人怎么个个都在发牢骚。人家外国在传染爱滋病,大陆却传染‘恨滋
病’。”我想想也是,此前的几十年,咱们大陆的各个阶层的人几乎在各种政治
运动中多少都受到过各种各样的委屈或者冤枉。
大勐龙橡胶林地里的71个知青坟墓
1969年从北京新来一批知青之后,昆明的知青也来了。
刚来的知青很喜欢打架,我们的一个北京知青朋友在打斗中手被砍成残废,
头皮掉下来都遮住了眼睛,后来到总场医院才把头皮缝上。有一次,我们去山里
砍竹子的路上,正好看到部队的营房门口放着一副担架,都被血水浸透了,血滴
还洒了一路。伤员被抬到部队的医院抢救。一打听,原来是一个新建连队安置了
几十名昆明知青,而这些知青分成了两派,大打出手。他们在昆明就见过枪林弹
雨的武斗,在这里他们用砍刀、锄头对垒,生产队成了他们的攻防战场。据参与
制止武斗的一个昆明知青干部后来讲,那场面实在是惊心动魄,热血喷张,轻伤、
重伤的有好几个,仍没有停战的迹象。在他与分场领导紧张讨论制止武斗的方案
时,在争论中他情绪激动,竟然不由自主地打了领导的耳光,被关了禁闭。事后
他对我说:自己当时也不知是怎么搞的。他其实是个挺斯文的小伙子,篮球打得
特好,动作姿势很像从昆明队打入国家队的篮球明星杨伯镛。
我的同学李大明在当连队指导员时,有一次他去团部开会,队里的几个小四
川拦路抢劫了刚从上海探亲回来的别的生产队的知青。到了晚上,一群上海知青
挥舞着锄头砍刀冲进他们连队,见到小四川就砍,把一个老实巴交而且是生产模
范的小四川的头盖骨都打破了。据说后来是动手术镶了一块塑料的头盖骨。在混
战中,有一个小四川捅死了三个上海知青。据李大明说,他们生产队这几个调皮
的四川小知青已经被他调理得很听话了,在山上干活,手上打了许多血泡,包上
手绢还继续干。但是在李大明出去开会的时候,这几个小四川又旧病复发了。他
们抢劫了从上海探亲回来的知青。上海的生活水平比较高,知青探亲都带回来大
白兔奶糖、香肠和香皂等日用品;小四川的家境一般都较穷,有的16岁就背着一
个小包到云南来了。而且在“文革”中,四川、重庆的武斗是最惨烈的,不但用
枪、用炮,还用上了军舰。有不少小四川来云南时还带着自制的火药枪。那天晚
上,几个上海知青冲进小四川住的宿舍,这小四川枕边放着匕首,他躲过了对方
的砍刀就抄起了匕首。当对方把他从后抱住的时候,他向后一戳就戳到对方的肚
子。杀红了眼的小四川追着上海知青就捅,从背后又捅死了两个上海知青。后来,
其他上海知青跑了以后,老工人把几个小四川抓起来审问,这小四川马上承认是
他杀的,没有其他人的事儿,而且说出了凶器扔在哪里。后来据说这小四川被关
押在景洪的死刑监狱里还跟其他犯人打架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