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节:爱的变奏(85)
近来,生产组正为羊毛衫厂试织一批兔羊毛新产品。样品织出来了,大组长
康阿姨要我坐黄鱼车把一百件新式兔羊毛衫送到厂里去检验,算我半天工。
我开心极了。兔羊毛衫送到厂里检验科,清点个数字,填张表格,拿回一张
收据,至多一个小时就能完成任务。羊毛衫厂离福安里很近,我随便找个借口,
就能到矫家去,和小玉呆一下午。这个星期婆婆上早班,午后两点钟就回家了。
踏黄鱼车的“戆大阿四”力气很大,把车踏得飞一样快。黄鱼车左冲右钻,
二十来分钟就到了羊毛衫厂。
把一大纸箱兔羊毛衫样品搬进检验科,我对“戆大阿四”说:
“你不要等我了。先把黄鱼车踏回工场间去吧。”
“你不回去了? ”“戆大阿四”脸上有副蠢相,人们都说他神经搭错一根,
有点痴呆。二十好几岁了,也没个工作。更无法上山下乡闹革命了。是他妈妈跑
到街道里,央求了多少次,要求照顾,生产组才收下他来,让他专门踏黄鱼车,
兼当搬运工。平心而论,他虽然有点“傻”,但从无越轨的举动,更没发过神经
病。相反,对分配给他的每一件事,都一板一眼干得极其认真。待人也挺诚恳:
“康阿姨关照,让我送你回家呢。”
“不用了。”我耐心给他解释,“在羊毛衫厂办完手续,我要去看一个同学,
你先回去吧。”
知道他回去要把每一句话如实讲给康阿姨听,我说话很小心。
“戆大阿四”相信地走了。我去检验科办完手续,带着一张盖了章的收据,
离开羊毛衫厂,就直奔福安里。
小玉已随婆婆回到家里,看见我去了,她在床上一边爬一边扬起手来,连声
叫我:
“姆妈,姆妈。”
我招呼了婆婆,抱起小玉来,重重地亲了两下,小玉乐得一个劲地笑。孩子
虽小,可也懂得亲妈妈了。
我放下小玉,寻找痰盂。婆婆家里没卫生设备,合家老小拉屎撒尿,用的都
是马桶。马桶置放在前楼的门背后,用起来臭不说,我还总是提心吊胆的。生怕
什么人突然之间闯了进来。刚坐完月子那天,我正在马桶上解大便,亭子间里在
菜场开卡车的司机“大好佬”把地板踏得“咚咚”响闯进前楼来,一边进门一边
问:
“你们家的秤呢? 借我用一用! ”
吓得我几乎惊叫起来。
此后我再也不敢在矫家用马桶了。可矫家老少,却对此司空见惯,他们坐在
马桶上,有人走进门,竟然还能同人谈山海经呢。我呢,一见人坐马桶,就浑身
坐立不安,只觉得满屋都是臭气,做什么事都没了灵魂。
回想文化大革命之前,我家住在十九号大院的二号楼里,楼上楼下,大小卫
生设备齐全,六角形的小瓷砖铺地,洁白清爽。哦,那已经是非常非常遥远的事
了。
找出痰盂,我先去把前楼大门关上,又进屋把里半间的门关上,再拉上半边
窗帘,才坐下去小便。解裤子的时候,我还怕有人突然敲门哩! 那样,我准定解
不下来。
瑞仁里的条件虽差,房间也比矫家小,但毕竟还有公用的卫生间和浴缸呢。
我一定要尽快得到工作,公开我和小玉的母女关系,让她搬去同我住在一起。绝
不能让她在福安里这种环境中长大。那样,她也会不知不觉成为一个可怜的小市
民的。
婆婆总是用谅解的目光瞅着我的一举一动,并不责怪我。更不会像其他几个
人那样认为我看不起他们家。我解了小便,婆婆就说:
“把痰盂放床底下罢,一会儿我去倒。”
这怎么好意思呢。生小玉前前后后四五个月的日子里,先是挺着大肚子,后
来是坐月子,我解在痰盂里的大小便,全都是婆婆下班后回家倒涮的。她不嫌脏,
也不怕臭。家里其他人,愿意替我办更多的事,跑很远的路,但是倒痰盂,没人
愿干。现在,我身体健朗,怎能还让婆婆为我做这类事。
我盖上痰盂,端着它,下楼,穿弄堂,走去倒痰盂。
从矫楠家走到弄堂口粪池,几乎要穿过大半条弄堂。每次端着痰盂走去,我
总觉得弄堂里所有人的目光全刺到了自己脸上,我的脸涨红了,手脚僵笨了,眼
睛也不敢朝任何人望。这真是件可怕的事情。虽然差不多全弄堂的人,不管是老
是少,是男是女,每个人都要干这件事。而我呢,由于小玉总要撒尿拉屎,倒痰
盂的次数也不少了。但我仍然不能适应。简直是无法适应,永远也无法适应。每
体验这么一次,我总要对自己说,日子过得快些吧,再快些吧,让我快快熬过这
一年,快快分配工作,把小玉带到自己身边去。不能让她在福安里生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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