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的深情
下了车,夜幕已经笼罩了河北景县大章屯这个被绿色遮掩的美丽的小乡村。农
户的院子里、炕头上,又开始了夜间的甜蜜和温馨。空旷的原野,万簌俱寂,聊无
声息。
跨过小桥,走到村头,在那棵大柳树下,我停下了脚步。
自从我上师院,每次回家的时候,都会有那个身影,在这儿,脉脉含情地等着
我。每一次,她都是依靠在这棵大柳树上,手里不停地摆弄着那两根又粗又长、又
黑又亮的大辫子,还不时把辫子咬在嘴里,不停地向我走来的这个方向望啊望啊。
眼睛快望穿的时候,她才能看到我。看到我,眼神里,就会流动着一种东西,
那是像蜜一样甜,像花一样美的东西哟,那是不可言传,只能慢慢地想,慢慢地去
体味的东西哟。然后她就向我跑过来了,拉了我的手,搂了我的腰,满脸的微笑,
满嘴的蜜语,满眼的爱意。
这一次,我回来,内心真是失望又颓丧哇,一双眼睛无精打采地向村里望呀望。
我好像看到了,看到村口上好像有一个人,也在向这边望。这时候,我的眼睛
又闪电般地亮了。哎呀呀,我看到了,看到那双长长的大辫子,看到那身花衣服,
看到那对星星一般迷人的眼睛了。看到那在十里八乡再也觅不到的粉嘟嘟的漂亮的
脸了,看到那令人心跳的丰满的胸膛了,看到那令每一个男孩子都心醉的仙女一般
的身姿了。
“春草!”这个抓心抓肺的名字,一下子从我的心里蹦出来。我快步向着那个
身影追过去。可是到了村口,那个身影早已不见了。再往前看,那个身影已经消失
在春草的大门里。
我飞一样地追过去,可是到了春草门前,却听到了她呜呜的哭声,又听到春草
的娘大声地数落春草的声音:你哭,你哭,就知道哭!看到那个孬死孩子来了,你
怎么就不敢过去骂两句?俺那闺女啊,你真是没出息到家了!再说,像他这样的人,
还值得哭吗?他不要咱了?还不知道是谁不要谁呢?
再接着,又是春草的娘骂街的声音:操你亲娘的,刘文杰,你欺负俺闺女,你
等着,看俺不拿刀劈了你!操你个血奶奶,燕子,你个臊狐狸精,总有一天俺会宰
了你!!!
这个时候,我茫然,我痛苦,我失望,我已经不知道如何去应对。
先回家。先回家再说吧。我对自己说。
穿过大街,走到家门,院里就传来爹劈材的声音,娘咕咕地叫小鸡子的声音,
妹妹大声地背英语的声音,二哥往缸里倒水的声音。听着这亲切的声音,我从心里
叫了一声:爹呀!又从心里叫了一声:娘啊!可是我没走进家门,而是在自家的大
门前站住了。
我再一次想起,我一家贫困的生活,想起爹娘的爱:
我上高一那年,妹妹患上了心脏病。妹妹整日像个小猫似的趴在床上。亲爱的
妹妹再也不能上学了,她没有力气走到学校去。可是妹妹还是抱着那些书本子,眼
泪汪汪地看。一天,妹妹伤心地对娘说:娘,我问您,姑娘家死了能不能进自家的
祖坟?娘哗啦啦地洗着那些脏衣服,说:傻孩子,问这个干啥?妹妹瞪着一双天真
的大眼睛说:娘,你不说,俺也知道。娘说:你胡说个傻呀。妹妹说:俺知道,姑
娘家死了,是不能进祖坟的,村东的王丫那年在外边打工死了,直接就烧了,她的
骨灰都没进村,也不让见死去的亲人,直接就干骨成亲卖了人。对不?娘,女儿求
求你。等俺死了,不让进咱家的坟,就不进。娘啊,千万别把俺干骨成亲卖给人家
呀。女儿只求您,把俺埋在咱家祖坟的大路边,等娘老了,女儿好整天守着娘,看
着娘。娘愣了半天,从那堆脏衣服前站起来,走到妹妹身边,抱着妹妹说:傻孩子,
不要说傻话,好好的人怎么会死啊,好人是不会死的。医生说了,这点病好治。
妹妹就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看着照在屋里的那一小片阳光。
娘也不再说话。打开电视,给妹妹找乐。
妹妹乐不起来,一家人谁也乐不起来。都是因为妹妹的病。都是因为给妹妹到
医院看病的钱没凑齐。
娘出去了,还拉了我。娘是去借钱。娘拉着我,是要让人知道,妹妹治病借的
钱,将来以后,要是爹娘还不了,还有儿子还。这乡下人看病借钱真的很难,不是
乡下人势力眼,的确也没多少钱。就是有钱,也真的担心还不了。所以借遍了亲戚
朋友,街坊四邻也没凑多少。到了村里当时生活条件最不行的春草家,春草的娘却
拿出一千元,放到娘的手里,娘感激得含着两眼的泪水,一个头,磕在了地下。我
没有磕头,只是发呆地看着娘。娘爬起来,在我的后背上打了两拳头,说:儿啊,
不懂事的儿啊,跪下!快给你大娘跪下,给救命的恩人跪下呀!
谢天谢地,我一家人总算治好了妹妹的病。可是从那一天,也给这个家留下了
难以弥合的创痛,留下了无力翻身的贫穷。
尽管这样,我上了师专,爹娘还一次一次给我捎钱。每次离开爹娘的时候,爹
娘都要骑着车子亲自把我送到公路边的小车站,在那个小车站,在那棵大杨树下,
亲娘总是把我当个孩子似的搂在怀里,摸着我的头,攥着我的手,默默地望着远方,
在心里为儿子祈祷,为儿子祝福,嘴里一遍一遍地说不完的唠叨话:“儿啊,到了
学校,要听老师的话,要好好学,多长进。儿啊,爹娘在家里都好好的,健健康康
的啦,不要老惦着爹,不要老惦着娘。儿啊,爹娘不在身边,要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保重身体,吃好喝好。儿啊,在学校里吃饭,咱不怕花钱,要吃好的,喝好的。这
身子骨最重要。要记住,身体是个一,其它都是零呀。儿啊,娘知道,你爱吃水饺,
不知道学校里有没有。要是没有就到街上去买吧。儿啊,衣服要及时换,及时洗,
这么大小伙子了,别叫人家笑话你。儿啊,有事常给娘打电话,别叫娘老惦着你…
…“
尽管这样,快毕业的时候,爹还给我买了手机。爹说:这些日子毕业找工作有
很多麻烦事,爹怕儿子没有手机,会误了前途的大事。所以爹咬咬牙就买了。小子,
你看看好不好。我把爹的手机接过来。那天蓝色的手机,拿到手里,挎到腰里,举
到耳边,我觉得好美,好威风哟。娘说:儿啊,这下可好了,你的手机要常开着,
爹娘要是想你了,好在这上面给你说说话。那一天,我拉着爹娘的手,只是傻傻地
笑,笑过之后,我张开双臂,大喊一声:噢,我有手机了!便飞似的向操场上飞跑。
可是我不明白,爹娘是哪里弄来的这么多钱。
原来爹为我卖了一次血。那是县里组织机关和事业单位的人员义务献血。虽说
是义务献血,有的单位背后里却给献血的人几百元的补足的,不想献的人可用这些
钱,再加上自己的一部分钱,找别人替献,实际是买别人的血。爹听说替别人献血
至少可得五百元,觉得是个便宜事,便去替人献了。爹替的那人好大方,一次给了
爹七百元。爹当时就乐晕了。
知道这事心里特难受。我的眼前,闪现出爹耕田的身影:爹歪着身子,吃力地
扶着犁,鞭子高高举在空中,拼命地摇。犁过的田地上,留下了爹一串串深深的足
迹,那足迹,就像爹耕田时的身影一样,歪歪斜斜的,每一个足迹里都有着爹的血。
爹的血是泪做成的,是汗做成的,也是爹身上的肉和骨头做成的啊。风在不停
地吹,带着满天的尘土,扑打着爹满是皱纹的脸,吹打着爹那已大半白了的头发。
风刮起的尘土渐渐地把爹带血的足迹掩埋了。
我在心里说:亲爹啊,亲娘啊,从今后,儿子一定要长出息,长本事,让爹娘
过上好日子。亲爹啊,亲娘啊,从今后,儿子再遇到多大的困难,也不再累赘爹娘
啦。儿子要自己打工挣钱,解决在学校的困难。
就在那个夏日的中午,我给人送牛奶,蹬三轮,弯着腰,埋着头,挣命似的跑
哇。毒热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化了,车子在上面轧过去,发出唰唰啦啦的响声。我
蹬啊蹬啊,一不小心,一个跟头摔倒在马路上,手和膝盖磕出血来了,粘乎乎的柏
油沾了一身。车上的牛奶一箱箱滚到地上,砸到腿上。我想找个人帮我搬搬东西,
推推车,便求救似的向四周张望着。可是这马路上连个人毛都不见。我这才知道:
为什么说人是世界上最高级的动物,为什么说人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动物。在这大热
的中午,人都知道避暑,人都知道躲在一个凉快屋里,在电扇下,在空调下,睡个
美美的午觉。不对,动物也知道避暑。要不,为什么这大街上,一只狗儿猫儿的都
不见?看来,我这个姓刘的小子不但没有常人的聪明,竟连那些猫儿狗儿的都不如。
可是,一想起爹,想起娘,我浑身便有了无穷的劲。我爬起来,顾不得摸一摸
砸疼的腿,顾不得看一看流血的手和脚,弯着身子,咬着牙,把一箱箱的牛奶抱到
车上,又擦一把脸上的汗,再一次蹬起三轮车拼命地跑哇。
就在这一天,娘的腿摔折了。
妹妹到学校来找我,抱着我哭,说娘是下雨天去厕所,不小心滑倒了,就摔了
;说娘的腿摔折了,娘还生生地站起来,自己走到屋子里;说娘走到屋子里,汗水
把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说乡里的医生都不信,村里的人也不信,摔得这么重还能
走进屋里,真是太神了,这老太太得是多么大的毅力呀;说娘到现在还没住上院,
娘还在医院的地上躺着了。我的心疼了,我心疼我的娘啊,心疼我亲亲的娘呀,疼
得我差点昏过去。
那一刻,想起生我养我,把我时时挂在心上的亲娘,我拉着妹妹就往市哈里逊
和平医院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在一段行人稀少的路上,我们跑得更快。一辆
汽车开过来,我们没看清,照直往前跑。汽车嘎地一声停在跟前,司机推开车门,
瞪着大眼,涨红着脸,像只野狗熊似骂起来:你他妈的是不是活腻歪了,想找死啊!
看不见车吗?要死就跳河去, 别临死还找个垫背的! 我们没应声,一转弯,绕
过汽车,继续往前跑。
来到哈里逊,走进院里,在大楼下,我看到了娘。娘花白的头发,干瘦的脸,
瘦弱的身子,那双慈善的眼睛深深地陷下去。娘穿着那身黑粗布衣服,还是从前那
个老样子哇。娘躺在地上。地上铺着从自家带来的被褥。这被褥的花纹,我太熟悉
了,这是亲娘裁洗过多少遍,盖了大半辈子的一条被褥。娘的旁边守着亲爱的二哥、
还有大娘屋里的三哥。二哥还像从前那样黑瘦的脸,黑瘦的脖子,黑瘦的臂膀,一
身常年想不起换的说黑不黑的衣服,低着头,紧紧地握着娘的手。三哥穿着一身浅
蓝色粗布衣服,头发很乱,抱着肩膀,缩着身子,蹲在娘的头前,跟娘说着话:
“婶儿,还疼吗?”“疼,能不疼啊?”“不要紧,婶儿,这种病不是什么大病,
好治。半月二十天的就能出院。出了院,在家养上几个月,您还跟好人一样走路。”
三哥是村里的医生,懂医道。娘仔仔细细听着三哥的话,深信不疑地答应着。
见我来了,三哥没再说话。我一下子扑到娘的身边,跪在娘的头前,痛苦地叫
了一声:娘啊!便情不止禁地流着满眼的泪水。娘没说话,只是紧紧地皱着眉,咬
着牙,伸出那双手,摸着我的脸,张了张嘴,那满是皱纹的脸动了动,送给儿一片
无可奈何的笑。我深深地埋下头去,把我的脸紧紧贴在娘的脸上,任凭泪水止不住
地流哇。娘伸出手来,给我擦着泪说:儿啊,不哭,不哭。这点病在娘身上算不了
什么。可是等娘住上院,医生给娘接骨时,我看到娘嘴唇抽动着,脸上的汗珠子立
刻滚下来,疼得牙都快咬碎了。
今天,我师专毕业了,本应该是爹娘安享天年的时候,可是我白白花了爹娘那
么多的钱,仅仅是拿着一个空空的文凭回来了,没有工作,没有找到自己的饭碗子。
别说是铁饭碗、银饭碗,连个泥做的饭碗也没找到哇。如今我失去了燕子,又
即将失去春草。爹娘都五六十岁的人了,遇到这样的事,会是怎样的伤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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