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得意得太早
事真的办成了,可是又遇到了新的难题。
据说,村主任为这事专门去了一次乡政府。
村主任叫王二楞,是春草的叔叔。这人经的事多,走的路多,识的人多,在乡
里有点名气,年轻时他当过生产队长,说起话来,吐口吐沫一个丁,牲口棚前的那
个大钟就是他的命令,只要到了该下地干活的时候,那钟声一响,没有一个敢迟到
的。有个年轻的后生,干活的时候和他顶了两句嘴,他上去就是一巴掌。那后生也
不是省油的灯,一镰头搂到他的胳膊上,砍得他浑身上下都是血。他竟然眉也没皱
一下,指挥人把那后生捆起来,吊在梁头上揍了个半死。那后生真的有种,快被打
死了,还在大声地喊叫:“王二楞,草你亲娘,草你八辈祖宗!大家都听着,都记
着,今年我二十二岁了,得死在王二楞手里!”可是喊叫的结果,也只能是让这后
生自己多受些皮肉之苦。多亏这后生的亲娘抱着二楞的大腿,哭着央求,二楞才饶
了他。
这春草的叔叔,原来就亲兄弟两人,虽说有个老婆,混了这么多年,也没给他
生出一男半女。自从他的哥哥得了那种要命的病死后,他就把这个亲侄女当作亲生
女儿一样看。只要春草有高兴的事,他准高兴,只要春草有发烦的事,他的脸也就
阴了天。春草上中学的时候,那么大的姑娘了,他还常到学校去看她,每次都买许
多好东西,同学们都误认为他就是春草的爹。只要看到春草的叔叔来,同学们就喊
着:“春草,你爹来了,你爹又送好吃的来了。”春草说:“别瞎说,那是俺亲叔。”
“亲叔怎么会比你爹还关心你。骗谁呀?你这人怎么这样,自己的亲爹都不认。”
后来,学校就编出了许多关于春草不认亲爹的故事,气得春草直哭。
春草有这样一个霸气又这么关心她的叔叔。因为我在学校和燕子的事,他肯定
要给她的侄女出一口气,当然不会让我的事就这么顺利办成。
最早听到我去当代课教师这个消息的,是当村的一个老娘们。
一大早,春草的娘起来喂猪,刚刚把一勺子猪食舀进猪食盆子里,就听到这个
老娘们离着老远和她打招呼:“春草她娘,这么早就起来了。”
“起来了。”
“你家的猪强食吗?”
“还行。不少吃。”
“你是喂的嘛呀。眼见着比俺家的猪长得快。”
“还不一样呀,瞎喂呗。俺的猪长得快,可能是她叔给买的猪种好。”
“你买的是嘛猪种?”
“不知道。你去问她叔吧。”
“唉,有个事你知道了吧。”
“嘛事呀?”
“刘文杰找着工作了。”
“什么工作。”
“代课教师。”
“在哪里呀。”
“听说是乡里中学。”
“谁给找的?”
“乡长。”
“你听谁说的?”
“乡长呗。”说话的这个老娘们和乡长是八杆子撸不着的亲戚,原来她和这个
亲戚几辈子没有来往了,自从这个亲戚家出了个乡长,她却三天两头的往那里跑,
今天送几棵大葱,明天送几个山芋,后天送几个嫩玉米穗子。就这样远亲走得比亲
姑亲姐还近。我当代课教师的事,自然就先听到了。
“你什么时候又去乡长家了?”
“昨天晚上。”
“又送什么去了?”
“嘿嘿,给他拿去一碗熟花生。”
“你真会巴结人。”
“不都是为了孩子吗?”
“你孩子才多大。才上高中,什么时候才能用上乡长啊。”
“先打好基础吧。说不定将来有一天人家能帮上咱的忙。”
“是这个理。有个当官的亲戚是比没有强多了。”春草的娘说完这句话,把桶
里的猪食全都倒进猪食盆子里,就回家了,一到家,她就给春草的叔叔打电话:
“她叔哇。起来了吗?”
“唉,嫂子,嘛事。”
“俺给你说,刘文杰这小子要当代课教师了。”
“啊,我知道了,准是她表姐夫找乡长办的。好了,嫂子,我不会让这小子得
意的。”
春草的叔叔洗了把脸,骑着摩托车就去乡里了。
进了乡政府,走到乡长的门前,见门是虚掩着的,没有敲,一步就跨进屋里去。
乡长正在睡觉,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床前站着一个人,吓了一跳。“你…
…你怎么进来的?”
“你的门没有关。”
“不会吧。”
“乡长,别装了。昨天晚上又喝酒了吧。”
“喝了点。”
“不是一点吧。满屋子都是酒味。”村主任说着,从怀里拿出一瓶酒,放到乡
长的桌上。
乡长急忙坐起来,穿上衣服说:“你小子又想干什么?”
村主任笑了笑:“不干什么。俺弄了一瓶酒鬼,想让你尝尝。”
“你小子,没有好事。又要给我出什么难题,说吧。”
“乡长,俺就不客气了。你知道吧。那个刘文杰原先和俺侄女定了婚,后来在
学校里又搞了一个。这人真他妈的缺德。这种人,听说,你还给他办事,给他安排
了一个代课教师。乡长有这事吧。”
“有这事。不过,我听说,这个孩子人性并不坏。”
“还不坏。他娘的,这个家伙,是头顶长疮,脚底流浓,坏透气了。不行。你
不能给这小子办事。”
“他是小陈的表弟,小陈是那么老实的人,一辈子没有张口求我办过事。再说
这事已经说定了的。哪能不办。既然这样,你说话了,我就给你个脸面,让他和你
见个面。”
“乡长,你这是……”
“别这是了,给你个面子就行了。我好呆也是个乡长,乡长说出的话能说不算
就不算吗?要那样,我还算个人吗?”
就这样,乡长又给我表姐夫回了一句话:让我给村主任打个招呼。
就在这天上午,我低着头,向村里那栋最阔气也是最漂亮的红砖房走去,心里
还一个劲地犯嘀咕:唉,当代课教师就当吧,一个月就三百元的代课费,还得告诉
人家村主任,这又得叫人家骑着咱的脖颈子拉屎,骑着咱的脖颈子撒尿。
我一步挪不半步地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才到了春草的叔叔门前。
我想推门,可是抬起的手,已经摸到了大门,却又滑了下来。我觉得这门里是一只
吃人的老虎,瞪着眼睛,张着大嘴,露着尖利的牙齿。门一旦推开,那只老虎就会
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叼着我的大腿,咬着我的脖子,撕着我的皮肉。我想,我要是
走进这个院子,春草的叔叔会不会像抓个小鸡似的,把我抓过去,摁在地上,往死
里揍。我知道,他一定会认为,是我欺负了春草。春草在他的眼里,就跟亲女儿一
样,他怎么会放过我?他又是那样的人,怎么会白白让自己的亲人受这个屈?
我又退了回去。我低着头,驱着地上的尘土,踩着地上的干柴,用力地碾碎。
走到一个柴堆旁,我依靠着柴堆站了一会儿,又往回走。我想,能不能想个两全齐
美的办法,不进这个大门,又顺利把这件事办成。我拍着脑门,搅尽脑汁地想,把
脑袋都想疼了,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我还得回去,还得去找春草的叔叔。我吃屈
就吃这一回吧。
我再一次来到这个门前,本想再推门,可是胳膊沉甸甸的,就是抬不起来。我
在门前转了几圈,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大门墩上。我想,就这样坐着,
等着他出来,这样可能比进去强。于是,就低着头,坐在这儿,抓起一个草屑,用
力地在手心力撮着。一直把那草屑撮成碎秣秣,碎秣秣从手指缝里漏到腿上。我这
样想着,如果春草的叔叔出来,我应该说什么,想着春草的叔叔有可能回答什么,
想着自己应该怎样去对付他。想来想去,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院子里有了
一点动静,接着是春草的叔叔咳嗽的声音,吐痰的声音,拿东西的声音,哗哗啦啦
地扫院子的声音。我捂了捂心口,鼓了鼓勇气,终于硬着头皮推开了这个大门。
一进这个大门,一见了春草的叔叔这张脸,我就把刚才想好的话忘了个净光。
我好象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是呆若木鸡般地在门前站着。
见我进来,春草的叔叔没有抬头,仍然扫着院子,自言自语地说:“这院子哪
来的狗屎,什么时候狗进来了。”
我知道,他在指桑骂槐。可是我又不得不忍着这口气和他打招呼:“叔,扫院
子哪。”
“啊。”他转过身,装出一副才看到我的样子,“哎呀,是文杰呀,什么时候
回来的?”
“前日黑下。”
“别在院子站着,到屋里去吧。”
“不……不到屋里去了。”
“有什么事吗?”
我很不自然地说:“大叔,我找你是为当代课教师的事……”
春草的叔叔知道,我能到这里来,那是乡长给的脸,其实我来与不来,他都不
应该有什么说的。因为我到乡里中学去代课,一切都是乡里的安排,工资和其它方
面的待遇,村里什么也管不住。他对我有气,可是不能在这个时候发泄。他毕竟是
村主任,不可能那么没水平。他更不会叫乡长说他:给脸不要脸。他脸上仍然带着
笑:“当代课教师,那是乡里的事,钱也是乡里出,找我干啥?”
我说:“我表姐夫已经给乡长说好,乡长已经答应让我到学校去当代课教师。
叔,你是村主任,我是你的村民,这事怎么也得给你说一声。你说对不?”
“啊哈,对。这话在理。是得说一声。这是好事,那就去吧。你表姐夫不就是
乡里守电话的那个小陈吗?这小陈平时老实得放个屁也得啜着个屁股眼子,一股一
股的往外出,从来不敢噔的一声放个响屁叫人听。见了乡长,就像老鼠见了猫,大
气都不敢喘。这事小陈能办成,还是真不错。”
这也算是大实话。我的表姐夫的确没有他那样在乡长面前随意说笑、称兄道弟
的关系,更没有他那种八面玲珑的本领。他王二楞是什么人?听说有一次给村里办
事,为了摆平乡长,投其所好,找了一个会花活的小姐,先用“猫尿”把乡长灌好,
就推推搡搡地把他们俩个弄到一个屋里去跳舞。跳舞就跳吧,可是那小姐紧紧搂着
他,使出了浑身的招术,一小会儿就把他的玩艺弄成了一根直棍,粘糊的东西湿了
裤子。这事也是,湿了就湿了吧,还把人家小姐的裤子也湿了。这一下子小姐可不
干了。小姐说:乡长,我的裤子是一千多元一条买的,你得赔。乡长说:洗洗不就
行了吗?小姐说,这东西多脏啊,洗不下来。乡长身上没有一千元,做了难,于是
说:咱商量商量,还有别的好法吗?小姐说:有什么好法?你要不给,我就说出去。
乡长知道这事要说出去可了不得,那不等于拿着自己的政治生命开玩笑吗?于是乡
长说,今天我没有,明天一定给。见乡长服了软,小姐说:明天不行,必须现在给,
如果你走了,我哪里去找你?乡长,要不这样吧,只要你把二楞的事办好,这事就
算了。乡长这才明白,他是中了二楞的美人计。这事过后,小姐把拿下乡长的经过
告诉二楞,二楞哈哈大笑,张开大嘴,在小姐如花似玉的脸上啃了一口,从兜里掏
出一千元大票,拍到小姐的手里,又在小姐的屁股上摸了一把,放声大笑,凯旋而
归。
表姐夫怎能和他相比。表姐夫只是一个小毛毛虫,在乡长面前真的连个屁也不
敢放。可是他不该在我面前这样说,更不该这样耻笑人。
尽管如此,我仍然没有说什么。
没想到,他竟然登鼻子上脸,直接把脏水泼到我头上:“刘文杰啊,不过,话
又说回来,人民教师,为人师表,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像你这种人,能干好
吗?”
我明白春草的叔叔这话里的意思,年轻人那种本能的自尊,让我的脸红一阵,
白一阵,紫一阵。我在心里骂道:什么屁长辈,什么混主任,说话一点水平也没有。
可是我还是勉强笑了笑,尽力表现出年轻人对长辈的尊重以及对敌对的人的大度和
宽容,说:“大叔,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一定会干好的。”
“文杰,凭你这德行,也能干好?”
我知道他在找茬,正在张开大嘴,嗷嗷地叫着,找个下口的地方。看来今天不
给他说句软话,这一关是过不去了。于是说:“大叔,我和春草的事,只是一场误
会。我们会说清的。”
“你欺负了俺侄女,给春草带来那么大的伤害,还是误会?”他嘲弄地哼了一
声。
我说:“大叔,我知道你心疼春草。以后我会对春草好的。”
他的气更粗了:“如今,你和春草的关系到了这一步,你的路走到今天,专科
毕业没有工作。为这个,你在学校相好的那个女的也不要你了,却又想起春草的好
来,是不是?你小子的那点花花肠子,只要不是死人,都知道!”
我说:“大叔,我真的是喜欢春草,也没有做过对不住春草的事。”
他声色俱厉:“刘文杰,你真是不要脸,到了这时候, 还说喜欢春草?喜欢你
娘拉个蛋啊。告诉你,你和春草的事,从此了结。她和你,一刀两断,再没有以后
了!”
我的肚子快要气破了,可还是一忍再忍。我尽量把口气放得缓和一些说:“大
叔,这事不是你说了算,得听春草的。我当了代课教师,一定会好好干,走好我的
路,将来我会对得起春草的。”
他暴跳如雷:“告诉你,别得意得太早!我姓王的不是说大话,你小子的代课
教师还不知道当成当不成!”
“大叔,你不能这样做。这样毁了我,也毁了春草啊。”我几乎只剩下哀求了。
“你他娘的少提春草。你给我滚!滚!马上给我滚出去!以后不要让我再见到
你!!!”他瞪着眼,跺着脚,一只手指着门外,大声地喊叫起来。就像他的面前
站着一头牛,一头可以让他随意抽打吆喝的牲畜。
我再也忍受不住的这样的侮辱和他对视着,然后愤怒地转过身,跨出屋门,哐
地一声把门关上了。走出大门,我又回过头来,在这个大门上狠狠地踢了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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